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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科学院的暖气(第1/2页)
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十八日,星期日。
上午九点零三分,科兹洛夫准时出现在饭店门廊。
他今天换了一件大衣。还是深蓝色,但比昨天那件新一些,肩线没有塌。
车队沿着莫斯科河南岸走了二十分钟。
科兹洛夫全程都在讲话。
说的是苏联科学院的历史沿革,说的是科学院在国防与民用两条线上的贡献,说的是“苏联人民对科学事业的热忱是无法用数字来衡量的”——
修一端着饭店备的热茶,点头,说“了不起”,说“令人敬佩”,说“日苏两国在科学领域的交流前景无疑是广阔的”。
科兹洛夫每隔几句就会停顿一下,让随行联络员翻译,再继续讲。
皋月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偶尔在合适的地方微颔首。
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街道在晨灰里铺开。这个点,路上的行人多了一些。
有人捧着一只纸袋,走路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截止时间。有人牵着一条猎狗,狗的关节很突出,腰腹收得很深。
皋月把视线收回来。
……
苏联科学院计算中心的大楼在一条相对偏僻的街道尽头。
车队停在一栋灰白色的楼前时,雪已经停了。
建筑本身看上去并不寒酸。
它有宽大的正门,厚重的石材外墙,门楣上方还嵌着一块牌面已经有些发暗的金属牌。
但走进去之后,冷意并没有立刻消失。
楼道里很冷。
与皋月他们下榻的外宾饭店不同,这里的暖气只能算得上是“微温”。
“呼呼——这里怎么这么冷呐……明明昨晚我都被热醒过几次的说。”
艾米跟在皋月一旁,微微缩着肩,小声地说道。
“可能……是需要‘集中力量办大事’吧?”
“科学院的优先级大概是比我们的外宾饭店低的。”
皋月没有回头,轻声说着。
“跟上了哦,这里是你最感兴趣的部分了。”
“嗯嗯!我早就听说过,苏联的数学是世界一流的!”
艾米小跑着跟上了队伍。
“西园寺阁下,欢迎,欢迎。”
来接待的是计算中心副主任。
他姓别洛夫,四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向后梳得很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
身上的旧西装明显是经过熨烫的,肩线服帖,领带打得十分端正。
只是袖口磨损得厉害。
左边袖口的布料已经泛白,右边还有一小段线头露出来。他说话时会下意识地把手往身侧收,像是担心别人看见。
修一上前一步,和他握手。
“别洛夫副主任,今日承蒙接待。”
科兹洛夫站在两人之间,笑容熟练地担任翻译。
“计算中心非常重视此次访问。”别洛夫副主任用俄语说道,“我们长期致力于数值计算、科学工程模拟与国际学术交流。”
“近三年来,中心共参与六项国际合作项目,发表论文二十九篇,研究人员曾赴华沙、布拉格、东柏林参加会议……”
科兹洛夫翻译得很稳。
修一点头,语气温和。
“贵中心成果丰硕,令人敬佩。”
皋月站在父亲身侧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是乖巧又不抢话的笑意。
她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
实际上,视线已经从别洛夫副主任的袖口移到了走廊另一侧。
第一间办公室亮着灯,里面有三个人。一名年长研究员伏在桌前写东西,旁边有两名年轻人,正在共用一台终端。
第二间门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设备维护”。屋里没有灯。
第三间开着半扇门,里面的书架空了一半,桌面上放着两只纸箱,像是有人刚搬走,又像是一直没有人回来。
公告栏在楼梯口旁边。
皋月经过时,脚步没有停,眼睛却把上面的几张纸扫了一遍。
《一九九〇年第四季度耗材配给调整通知》
《部分设备转入封存状态的临时清单》
《青年研究员宿舍分配复核》
还有一张边角卷起的人员调动公示。
她看见了几个名字后面标着“外派”“进修”“待定”。
待定。
皋月的睫毛垂了一下。
艾米抱着她的工具袋,起初还有些懒洋洋。
她的目光在墙皮、暖气片、木门把手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落到一台推车上的旧打印机。
“皋月酱……”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的设备,感觉比东大那边还要老好多。”
“我还以为东大的机器已经够老的了……”
皋月没有回头。
“嗯。”
“这些机器跑仿真,会跑到明年吧……”
“他们可是用着这些机器,就让苏联能和美国抗衡的呢。”
艾米眨了一下眼。
她抬头看向前方。
走廊尽头的双开门被推开,里面传来低沉的风扇声。
机房到了。
……
机房比走廊暖一些。
也只是暖一些。
几排机柜沿墙排列,灰色、米色和浅绿混在一起,外壳上贴着编号。
部分铭牌已经磨损,但仍能看清生产年份——一九八一,一九八三,一九八五。
最新的一台,铭牌是一九八七年。
皋月的目光顺着下一排机柜扫过去。
之后就没有了。
一九八七……一九八五戈尔巴乔夫上台后,设备就得不到更新了吗?
艾米一进来,眉毛就动了动。
她刚要开口,视线却停在了机柜后方。
线缆。
那些旧机器本身并不出奇,可线缆走得非常干净。
不是“漂亮”的干净。
是那种经过无数次拔插、改造、替换之后,仍然被人用最少材料维持住秩序的干净。
每一束线都有好好地用布带扎好,标签是手写的,字迹有不同的人写出来的痕迹,但格式一致。
冷热风向被人为分开,几台散热最差的设备被移到了靠近窗侧的位置,窗框下方甚至加装了一块自制挡板,把冷空气引向机柜背面。
这些老古董们有在被好好地爱惜着。
艾米的表情慢慢变了。
“……咦。”
皋月看了她一眼。
“怎么?”
“这些人很会过日子。”
艾米小声说。
皋月忍不住笑了一下。
“在机房里,这算夸奖吗?”
“算。”艾米盯着那排线缆,“很高的夸奖。”
别洛夫副主任已经站到了机房前方。
“接下来,我们安排三位研究员,为各位介绍中心近期的研究方向。”
科兹洛夫翻译完,补了一句。
“都是中心很有经验的同志。”
第一位研究员是五十多岁的老教授。
他姓彼得罗夫,头发花白,穿一件深棕色毛衣,外面套着旧呢外套。
介绍内容是传统数值计算,偏微分方程求解、流体模拟、工程材料受力分析。
他说得中规中矩。
黑板上的公式写得很稳,每一个结论都有出处,每一组数据都被压在允许展示的范围内。
修一听不懂细节,却听得出这人很老派。
所以他在对方讲完后,微笑着说:
“您这样扎实的研究,是任何国家科学体系都需要的根基。”
彼得罗夫教授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一位日本华族会说出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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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微微欠身。
“Спасибо.(谢谢。)”
第二位是一名四十出头的女性研究员。
娜塔莉娅·米哈伊洛夫娜。
她穿着深灰色套裙,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几页打字稿。
她做的是通信协议方面的理论工作。
她说话很有条理,或者说,过于有条理了。
每一段都像是提前划过范围,语速不快,重点也清楚。
“在分布式节点之间,我们主要研究高容错环境下的消息确认机制,以及在不稳定物理链路中的冗余编码方案……”
科兹洛夫翻译得有些吃力。
艾米原本只是听着。
听到某个词时,她忽然抬起头。
娜塔莉娅说到一半,停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很短。
短到修一只当她是在换气。
皋月却看见了。
娜塔莉娅的目光从打字稿上移开,落到了黑板旁边一张没有展示的图纸卷筒上。她似乎想补一句什么,可别洛夫副主任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于是她继续念稿。
“……以上即为目前可以介绍的阶段性成果。”
可以介绍。
皋月把这个词放进心里。
第三位研究员最后才出来。
阿列克谢·奥尔洛夫。
三十多岁,身材偏瘦,头发有点乱,眼睛下方带着浅浅的黑影。
他穿的毛衣袖口卷了起来,手指上有墨水痕迹。
与前两位相比,他上台时没有那么多仪式感,像是刚从另一个房间被叫过来,临时完成一项必须履行的任务。
别洛夫副主任介绍他时,语气也简短了许多。
“奥尔洛夫同志负责网络模拟与并行计算调度方面的一些应用工作,现在请他进行一个标准演示。”
应用工作。
皋月多留意了一些。
奥尔洛夫坐到一台旧终端前,敲了几行命令。
屏幕上出现绿色字符,程序开始运行。
起初,艾米只是礼貌地看着。
十秒后,她的眼神定住了。
二十秒后,她往前凑了一点。
三十秒后,她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本纸质笔记本,又摸出铅笔,开始飞快地写。
皋月站在她旁边,看不懂那些输出参数。
但她能看懂艾米。
艾米平时看到无聊设备时,嘴角会稍微往下压,手指会去摸工具袋里的螺丝刀。看到有意思的东西时,她会忘记自己在什么地方。
现在她忘了眨眼。
终端屏幕上,任务被切成若干片段,在不同节点间分配、回收、再分配。
机器很旧。
可响应速度不对。
艾米低声嘀咕。
“这不可能……”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词,又划掉。
“也不对……”
奥尔洛夫的演示结束,正准备起身。
“EXCUSeme.”
艾米忽然用英语开口叫住了他。
“YOUrbOttleneCkiSnOtCOmpUtatiOn.WhereiSthelatenCy?TranSpOrtlayer,OrSChedUlingqUeUe?(计算并不是你的瓶颈。真正的延迟在哪里?是在传输层,还是卡在调度队列里?)”
机房里安静了一下。
奥尔洛夫愣住了。
他看向别洛夫副主任。
别洛夫正在同修一说话,科兹洛夫也在翻译,没有注意这边。
奥尔洛夫迟疑了一瞬,随即用英语回答。
“Neither.(都不是。)PhySiCallinkiSSlOW,yeS,bUttherealdelayiSSynChrOniZatiOnbarrier.(物理链路确实很慢,没错,但真正的延迟来自同步屏障。)WeavOidglObalbarrierWhentaSkgraphallOWSpartialOrdering.(当任务图允许部分排序时,我们会避免全局屏障。)”
艾米的眼睛亮了。
“ThenyOUarenOtdOingSimplebatChSChedUling.(那你们做的就不是简单的批量调度。)YOUhavedependenCyprediCtiOn?(你们有依赖预测?)”
“NOtprediCtiOn.(不是预测。)COnServativeeStimatiOn.(是保守估计。)IfdependenCygraphiSSparSe,Wepre-allOCateWindOW.(如果依赖图是稀疏的,我们会预先分配窗口。)”
“WindOWSiZe?(窗口大小呢?)”
“DynamiC.(动态调整。)BaSedOnfailUrerateandmeSSageaCknOWledgement.(根据失败率和消息确认来决定。)”
“YOUraCknOWledgementiStOOeXpenSive.(你们的确认机制开销太高了。)”
“WeCOmpreSSit.(我们会压缩它。)”
“HOW?(怎么压缩?)”
奥尔洛夫停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反问:
“IfyOUrnOdeSfailSilently,dOyOUtrUSttimeOUt,OrredUndantWitneSS?(如果你的节点静默失效,你会相信超时机制,还是冗余见证?)”
艾米的铅笔停在纸上。
她抬头看他。
两个人之间像忽然多了一条别人看不见的窄桥。
“DependSOnCOStOffalSepOSitive.(取决于误报的成本。)”
奥尔洛夫笑了一下。
那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近似真实的表情。
“GOOdanSWer.(回答得很好。)”
艾米也笑了。
“当然啦。”
她刚想继续问,别洛夫副主任已经转过身,向这边走过来。
“时间差不多了。”
“接下来还有资料室参观。”
奥尔洛夫闭上嘴。
艾米也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收,乖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皋月看了看别洛夫,又看了看奥尔洛夫。
从那个主任的态度来看,他并没有十分受到重视,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被边缘化的人。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他是被完全埋没的人。
能被带到这里,说明至少有人知道他有用。
只是这个体系习惯于把价值写在另一种表格上——设备、编制、项目级别、上级批示、可展示的成果。
一台机器可以摆进展厅。
一套终端可以拍进汇报照片。
一份自动化管理系统的蓝图可以挂在墙上。
可应用工作不一样,它不够光鲜。
同步屏障减少了多少,消息确认压缩后节省了多少等待时间,任务图从全局阻塞变成部分有序之后,整套系统多活下来多少算力——这些东西没有漂亮的外壳,也很难被写成一句能让部长点头的话。
这个体系没有把自己的宝石放在橱窗里。
技术官僚的副作用已经让这个国家开始僵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