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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闲拿起最上面那张。署名「太学生卢齐」,洋洋洒洒近千言。
文章开篇便引经据典,从《考工记》中的攻木丶攻金丶攻皮丶设色丶刮磨丶搏埴六大工种入手,逐条引用原文,旁徵博引,论证了一个结论——
圣人千年前就已将工匠之术纳入完整的礼法体系。李闲所谓的「格物」,不过是拾圣人牙慧,将古已有之的「百工之法」稍加改头换面,便欺世盗名,妄图另立门户。
「圣人之制已备,何须画蛇添足?李闲此举,名为创新,实为蔑祖。其心可诛。」
最后一句话,格外刺眼。
李闲放下那张纸,翻第二张。
第二张骂得更狠,用词之刻薄,极尽羞辱之能事。将「格物」斥为「败坏人心之妖术,惑乱君上之邪说」,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卫道士的狂热。
第三张开始人身攻击了——「一介庖厨,不识《尔雅》,何敢妄议百工之源流?其身不正,其言何信?」
第四张,第五张……
他缓缓将那沓纸推到一边,再也不想往下翻了。
这些文字,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令人厌烦,却又挥之不去。
「这个卢齐,什么来路?」
「范阳卢氏旁支。在太学里是出了名的才子,据说能倒背《左传》,素以博闻强记着称。」陈宫压低声音,「郎君,有人说这篇文章的论点,是孔常侍的人点拨过的。这……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辩经,这就是一场预谋好的围剿!」
「不是授意,是投名状。辩经还没开始,他们就急着跳出来,拿我当筏子,去换孔颖达门前的一张帖子。踩着我,他们才能在士林里站得更高,才能在世家宗族里更有脸面。」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
他心中雪亮。真正把他逼到墙角的,不是孔颖达,也不是朝堂上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世家大族,而是这群自以为代表着天下正道丶正义凛然的太学生。
他们用千百年前圣人写在竹简上的文字,筑起了一道看似坚不可摧丶实则早已腐朽的高墙。
他要是顺着这个思路跟他们辩经,就等于一头扎进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他将不得不承认格物院是在儒家礼法的框架下运作,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圣人划定的圈子里打转。
那样一来,格物院便永远只是儒学的附庸,是他李闲为了邀宠而画蛇添足的产物,再无独立发展的可能,等于自废武功,自断根基。
可他要是反驳,说格物院教的东西超越了《考工记》——那就是公然否定圣人,是离经叛道。都不用孔颖达出手,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可真能把他活活淹死。
「郎君,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十一打一,引经据典,我连《考工记》都没通读过,怎么辩?跟一群把规则书背得滚瓜烂熟的裁判去争论规则,不是蠢就是疯。」
「那……」
「他们要跟我谈『道』,那我就跟他们谈『事』。他们在经义里找答案,我就让事实说话。」
看来得造一样东西,一样他们用圣人的所有经典都解释不了的东西。
得让他们明白,时代变了,他们抱着的那堆竹简,已经跟不上这个世界了!
……
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巨大的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国子监一百二十余人联名呈文的誊抄本,上面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未来的官员,一个士林中的声音。
右边,百骑司的密报。密报上列了一串名字,详尽记录了这几日在长安城各大茶楼酒肆,带头散播「格物院祸国」丶「厨子监事斗孔圣」等段子和歌谣的人。名单上,八成以上的人,其背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世家背景。
「这帮人倒是配合得默契。」李世民把密报往案角一搁。
侍立在侧的内侍省总管王德,闻声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连忙将腰弓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大气不敢出。
「陛下,」王德犹豫再三,还是壮着胆子开了口,「要不要去弹压一下?再让他们这么闹下去,恐怕……恐怕对李监事不利。」
「弹压?」李世民发出一声嗤笑,随手将那份联名呈文扔回案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更何况是天下读书人的口。朕要是现在堵了他们的嘴,明天他们就能把朕写成夏桀商纣。」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长安城的方位上,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