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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都有,列队!”
凌晨四点半,操场上的路灯还没全亮,只有靠东边的两盏路灯杆上吊着的灯泡发着惨白的光。地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
三个营的兵已经在操场上站齐了。六百多号人,黑压压的,站得直挺挺的,呼出的白气在头顶上方汇成一团一团的雾。
霍景深站在指挥台上,军大衣没穿,就一身作训服,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顶上。夜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凉气,吹得指挥台上那面军旗猎猎作响。
方参谋长站在他右手边,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上别着手电筒,光柱打在纸面上。
“报告团长,一营到齐,应到二百一十二人,实到二百一十二人!”
“二营到齐,应到一百九十八人,实到一百九十八人!”
“三营到齐,应到二百零三人,实到二百零三人!”
三个营长的声音在操场上弹了三遍,回音还没散尽,霍景深已经开口了。
“今天的演习科目,前天的动员会上已经讲过了。我不重复。我只强调一点。”
他的声音不高,但操场上没一个人说话。六百多号人的呼吸声都压低了。
“这次演习不设裁判组。所有战术动作和哨位部署,按实战标准执行。你们怎么打仗,这五天就怎么干。谁偷懒,谁蒙事,别等我来找你,你自己营长先收拾你。”
底下没人吭声。
方参谋长在旁边翻了一页文件,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各营按预定方案进入指定区域。一营负责一号至三号哨位,二营负责四号至六号哨位,三营为预备队,驻扎在后方集结地域。各营后勤保障由后勤处统一调配,保障组随队出发。”
霍景深说完这段话,停了两秒。
“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
“出发。”
五点整,军号声从营区东边的号兵位置吹了起来。
号声在黑漆漆的天底下拉得很长,穿过操场,穿过营房的屋顶,穿过围墙,一路往海防线的方向钻过去。
海面上起了雾。十月底的南方沿海,黎明前的雾气是最浓的时候。雾贴着地面走,把营区外面的公路和山脊都裹得看不见边际。
一营的队伍最先开拔。两百多号人扛着装备,排成两路纵队,从操场南门鱼贯而出。脚步声整齐,踏在碎石路面上,闷闷地响成一片。
二营紧跟其后,往东边方向拐了。
三营的预备队留在营区集结地域待命。
霍景深没有跟一营一起走。他带着方参谋长和电台组的三个通讯兵,坐上了一辆吉普车,沿着山路往前线指挥所的方向开过去。
前线指挥所设在二号哨位后方的半山坡上,一个用沙袋和帆布搭起来的临时掩体。里面放了两张拼在一起的折叠桌,桌上铺着一幅1:25000的作战地图。
霍景深进了掩体,第一件事是把地图上三号哨位的位置用铅笔画了个小圈。
方参谋长在旁边架设电台。电台的天线伸出掩体顶部,通讯兵戴上耳机试了试频率。
“各营报位置。”
电台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杂音,然后是一营营长的声音。
“一营已到达一号哨位外围,正在展开。”
“二营正在向四号哨位运动,预计零六三零到达。”
霍景深拿着话筒:“一营,三号哨位方向的兵力部署完成了没有?”
“报告团长,三号哨位已派出一个加强排进入阵地,两个防御工事开始构筑。”
“后勤保障组呢?跟上了没有?”
电台里停了一拍。
“后勤保障组的车还在后面,说是路上有一段泥巴路打滑了,正在想办法。”
方参谋长转头看了霍景深一眼。
霍景深手里的话筒没放下,语气没变。
“让他们加快速度。三号哨位的保障物资必须在零七三零之前运到。”
“是!”
霍景深把话筒放回电台上,走到地图前面站着。他的手指在三号哨位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往东北方向划了一段。
碾子沟。
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收回来了。
“老方。”
“在。”
“林卫东那边的人到位了没有?”
方参谋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面是林卫东天亮前通过暗线送过来的。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就位。
“到了。”
“跟的是谁?”
“侦察连的黄班长。去年在鹰岩哨所蹲了三个月的那个。”
“这人我知道。脾气闷,但眼睛尖。”
“林少校点的名,说非这个人不可。”
霍景深把那张纸条叠了两下,塞进裤袋里。
掩体外面的天色在慢慢亮起来。雾还是浓的,山脊的轮廓在雾里头只露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远处传来挖工事的锹镐声,一下一下的,和着海浪拍礁石的闷响。
通讯兵的耳机里又传来了一条消息。
“报告指挥所,后勤保障组的吉普车已经通过泥巴路段,正在向三号哨位方向行进。车上有帐篷六顶、干粮四箱、医药箱两个。带队的是后勤处马副处长。”
通讯兵把这条消息报完,抬头看了看霍景深。
霍景深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收到。”
他走回地图前面,拿起一支红色铅笔,在三号哨位和后勤保障组出发点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他画了一个小箭头。
方参谋长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条线。
“鱼出动了。”
霍景深没接这句话。他把红铅笔放下,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地图看了半分钟。
“老方,演习的正常指挥你来盯。电台调度、各营战术推进,都按计划走。我只关心一个方向。”
“明白。”
“三号哨位的一切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报我。不管大小。哪怕今天三号哨位的茅房多了一坨屎,你也给我报上来。”
方参谋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笑:“你这比喻够糙的。”
“我说正经的。”
“知道了,知道了。”方参谋长把文件夹合上,走到电台前坐了下来。
掩体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台的杂音和远处施工的声响。
霍景深站在地图前面,手插在裤兜里。
他的左胸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那块巴掌大的纱布安安静静地待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早上穿衣服的时候没有发现,走路的时候也没感觉到。
但它在那儿。
贴着他的心脏,一针一线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通讯兵,把各营的整点报准备好。零七零零第一次报。有情况随时插报。”
“是!”
太阳从海面上升了起来。雾开始往下沉了,山脊的轮廓渐渐清晰。
演习的第一天,正式开始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五天演习。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另一场演习,那场真正的演习,也在同一时刻悄悄拉开了幕布。
方参谋长戴上耳机,扭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地图前面的霍景深。
“老霍,零七三零到了。”
“嗯。”
“后勤保障组的车,到三号哨位了。”
“谁报的?”
“黄班长。暗线。”
“他说了什么?”
方参谋长把耳机摘下来递给霍景深。霍景深贴在耳朵上听了一小段。
耳机里传来一句经过加密频率压缩过的话,声音失了真,但内容听得清楚。
“鱼进了塘。正在卸货。”
霍景深把耳机还给方参谋长。
“告诉黄班长,盯紧了。每半小时报一次。”
“得嘞。”
掩体外面的阳光已经很亮了。雾散得差不多了,海防线上的哨位工事在山坡上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新翻的泥土和沙袋在阳光下颜色分明。
远处操场的方向,三营预备队在做体能训练,隐约能听到齐步跑的口令声。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正常的底下,网已经张好了。
霍景深重新拿起红铅笔,在三号哨位的小圈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点。
那是黄班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