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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苗立马把煤点多一点：“知道冷还洗衣服？”
贺钦川噎住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又开了两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一个小镇。
路边的木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白底黑字，写着——“一面坡”。
小厢车停在一面坡国营饭店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贺钦川跳下车，腿有点麻，在地上跺了两脚，抬头看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贺钦川看着这里好简陋：“姐，这儿能好吃吗？”
王小苗没回答，推门进去：“有得吃就很不错了。”
门一开，热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贺钦川的肚子立刻叫了一声。
屋里不大，四张方桌，条凳，靠墙一个灶台，灶台后面站着个系围裙的女人，四十来岁，袖子挽到小臂，正往锅里下粉条
她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嗓门敞亮：“吃饭？坐，自己倒水。”
王小苗走到黑板前，扫了一眼：“大姐有什么不要票的。”
刘大姐这才转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眼，军装，面瘫脸，身后还跟着个半大小子，眼睛正往锅里瞄。
刘大姐用铁勺指了指黑板：“木耳炒鸡蛋、土豆炖茄子，不要票。羊杂汤今天也不要票，运气好，早上刚杀的羊。”
王小苗点点头：“这三样要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什么野味吗？”
刘大姐手里的铁勺停了一下。
她又看了王小苗一眼，这回看得仔细军装干净，但不像新兵，居然是四个口袋的；眼神稳，不像来钓鱼的；身后那小子抱着个军用水壶，正盯着灶台咽口水。
刘大姐往灶台边上靠了靠，声音也压低了：“野鸡炖蘑菇，不要票，贵，两块。”
王小苗没接话，盯着她看了两秒：“飞龙吗？”
刘大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小苗从兜里掏出钱和票，拍在灶台上：“要了外加玉米饼十个。”
刘大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把抓过钱塞进围裙兜里，转身从灶台后面的柜子里拎出一只已经收拾干净的、巴掌大的小东西，羽毛还没拔干净，能看见灰褐色的绒毛。
刘大姐一边剁一边说，“小丫头识货。一早山里人送来的，就两只，自己留了一只，这只本来想留着给自家老头下酒，看你们俩小孩怪冷的，让给你们。”
贺钦川凑过来，盯着那坨肉：“姐，飞龙是啥？”
“鸟。”王小苗言简意赅。
“好吃吗？”
“好吃。”
刘大姐动作麻利，飞龙剁成小块，扔进锅里和榛蘑一起炖。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立刻变了，不是猪肉那种浓烈，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山林气息的鲜。
普通的脸，普通的围裙，普通的东北女人。但刚才那两句话的试探，她能感觉到这是个懂规则的人。
知道飞龙，知道军装不一定都是来查的，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半个小时后，菜上齐了。
木耳炒鸡蛋，木耳厚实，鸡蛋金黄，油汪汪的一盘。
土豆炖茄子，炖得稀烂，用勺子舀着吃。
羊杂汤，奶白色的汤里飘着羊肚羊肠，撒了香菜，热气腾腾。
还有那锅飞龙炖蘑菇——汤色清亮，肉嫩得像豆腐，一抿就从骨头上掉下来，榛蘑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满口鲜。
贺钦川吃得头都不抬，筷子飞舞，嘴里的还没咽下去，下一口已经夹起来了。
王小苗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
刘大姐靠在灶台边，看着这两个孩子，忽然问：“你们是军区大院的？”
王小苗抬头，犀利看着她，没说话。
刘大姐笑了笑，摆摆手：“不问了。吃吧，吃完了暖和。”
王小苗让贺钦川多吃野鸡炖蘑菇，多喝汤，这道菜，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吃完，王小苗对大姐点头示意，他们走了。
王小苗没说话，拉着贺钦川往外走。
走到门口，贺钦川小声问：“姐，飞龙真好吃。”
王小苗挑眉：“是野鸡真好吃。”
出了门，冷风扑面，贺钦川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狼皮往身上裹。
贺钦川还在回味：“姐，野鸡真好吃，下次还来！”
王小苗发动车子：“下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小厢车驶出一面坡，继续往东。
路还是那条土路，雪还是那个颜色，但贺钦川觉得肚子里暖洋洋的，那股飞龙的鲜味还在嘴里转。
他缩在边斗里，把狼皮裹紧，忽然说：“姐，野鸡炖蘑菇是不是那个大姐拿着国营饭店投机倒把，你怎么知道有野味的？”
王小苗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小川，靠海吃海，靠山吃山，有野味不是很正常，你是怎么知道是她私自做来卖的？”
贺钦川：“一个小鸡炖蘑菇要两元钱，不合理，再说了，国营饭店一份又不是整只鸡，而她给我们是整个野鸡。”
王小苗：“聪明，我可以点野味，但是你和军军出来，就只能点最常见的菜，而且和军军说，吃主食要和你一样，这样才不引起别人都瞩目。”
贺钦川：“但是，姐，军军不够吃，吃不饱。”
王小苗：“可以叫他离开国营饭店再吃窝窝头。”
他忽然懂了姐姐刚才那句话：“和军军说，吃主食要和你一样，这样才不引起别人都瞩目。”
以后他和军军出去，吃主食要和别人一样；点菜要和别人一样；说话要和所有人一样。
隐藏最高境界，就是隐匿在人群中，不鹤立鸡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