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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海小队没有走直线。
他们贴着干溪沟右侧的矮坡,先往斜后退了二十余步,再借一片倒伏灌木遮住药筐。这样一来,挂骨环本部若要追,就必须从沟底绕上来,正好暴露在梁大的火枪和老三的弩下。
赵海走在队尾,脚步不快,却每隔几步就换一次视线。他看挂骨环首领,看剩下的猎手,也看那些已经散入林中的小部落会不会突然回头。
阿卡在前头压低声音催卢瓦:「快点,别走宽地,走石根后面。」
卢瓦捂着嘴角,带着哭腔回道:「我知道!前面有老树根,药筐能过,人要侧身。」
苦役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知道队伍终于在动。他一瘸一拐地跟着老三,双手还想去扶药筐,却被老三用肘子顶开。
「别乱碰。」老三低声骂道,「你脚都快烂了,摔了还得拖你。」
苦役听不懂,却从语气里听出不是要杀他,便缩着肩膀跟紧。刚才挂骨环上百人堵路时,他以为这些东方人也会像银营监工那样,把弱的丢出去换命,可赵海宁可拿刀锅布,也没有交出草药和他这个活口。恐惧没有退乾净,却多了一点攥住救命绳的急切。
干溪沟口,挂骨环首领仍站在原地。
他脸上的怒意没有消散,却被一层难看的笑硬压了下去。鹿角湾丶小溪部已经走远,黑羽那些人也没了影子,本部猎手开始小声议论,有人看向首领的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服帖。
塔木捂着被抽红的脸,低声道:「首领,让他们走。今天再逼,大明人真会开枪。」
挂骨环首领猛地回头,眼神像刀一样扎过去:「你替他们说话?」
塔木喉咙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替挂骨环说话。葫芦口那边躺的全是东南山谷的人,他们人多,也挡不住那些铁管。我们现在冲上去,死的是前面这几十个,后面的小部落还会拿我们的死去换大明的刀。」
这句话说得太直,周围几个挂骨环猎手脸色都有些变。
首领攥紧骨矛,指节发白。他想用怒火压下这些声音,可刚才小部落当众裂开,已经让他的吼声少了分量。赵海摆在地上的短刀丶粗布和铁锅还在,他的人也在看。
若现在让赵海带着东西走,他丢脸;若现在动手,可能丢命,还可能连本部威望一起丢掉。
赵海忽然停步,回头看过来。
挂骨环首领以为他又要开口羞辱,刚要骂,却见赵海从油布旁取起一把精钢短刀,反手插在地上,又将那口小铁锅翻扣在旁边。
「这些不带走。」赵海用土语说道,「红草绳回来,就在这里换。挂骨环的人也一样。」
挂骨环首领愣住。
塔木先反应过来,急忙低声道:「首领,他给你台阶。他不是让小部落单独换,也让我们的人能换。」
赵海的确是在给台阶,但不是给好处。
他要的是这些人立刻从堵路变成追击东南山谷残兵。只要挂骨环本部也去追红草绳,干溪沟的路就会彻底空出来;等他们追远,赵海小队能多出半个时辰的安全距离。
首领也听出了这层意思。他脸皮抽搐几下,忽然把骨矛往地上一顿,硬挤出一个笑:「大明朋友,刚才是误会。山里乱,话说重了。」
梁大在后头听不懂,只看到首领笑得比哭还难看,忍不住低声问:「他又放什么屁?」
阿卡回头,咧嘴道:「他说误会。」
梁大冷笑:「误会他娘。」
赵海没有笑,声音仍冷:「误会不值盐。红草绳值。」
阿卡把这句翻过去时,故意把语气放得很硬。挂骨环本部几个猎手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首领:「我们也能换刀?」
首领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人立刻闭嘴,可眼神还在那把插地的精钢短刀上打转。
赵海把这点收入眼底,继续说道:「东南山谷残兵往葫芦口外散,受伤的跑不远。追,不许越过白石坡深沟,不许靠近大明木墙,不许碰水源。拿红草绳来,换东西。带西班牙火枪来,另算。」
这次阿卡翻得很快,翻完还补了一句:「赵爷说的另算,是更大的价钱,不是空话。大明前埠有帐,谁带东西来,谁名字记上。」
几个挂骨环猎手的呼吸明显重了。
西班牙火枪他们不一定敢抢,可东南山谷刚被打散,死伤的人里未必没有拿旧火枪的。若能捡到一支,换来的东西不会少。
挂骨环首领终于意识到,再站在这里和赵海耗,只会让自己手下的心也被一点点挖走。他猛地转身,抬骨矛指向葫芦口方向,吼道:「挂骨环的人,去追东南山谷!把红草绳带回来,让大明人看看谁才是这片山的猎手!」
这句话保住了他的面子。
他没有说替大明卖命,而是说让大明看看挂骨环的本事。本部猎手立刻找到了能接受的理由,纷纷发出低吼,抓起短矛和弓箭往葫芦口方向冲去。
塔木松了一口气,转身要跟,却被首领一把扯住。
首领贴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像毒蛇:「今天的帐,我也记着。」
塔木脸色微白,没有回嘴,只低头跟上队伍。
赵海看着挂骨环本部开始移动,立刻抬手让夜不收停下半息。等首领带人离开沟口,剩下三五个游散猎手也被裹着走远,他才压低声音道:「收财物,刀留一把,锅留着,布带走一匹。」
梁大皱眉:「不是说给他们换?」
「摆样子够了。」赵海说道,「锅和一把刀留下,够他们争红草绳。布不能全丢,回去何书办要入册。」
老三忍着左臂疼,把油布快速卷起,留下赵海指定的一把短刀和铁锅,另外几把短刀与一匹粗布重新塞回交易包。铜镜已经被鹿角湾放回油布,赵海看了一眼,也让人收了起来。
阿卡忙道:「赵爷,鹿角湾回来要铜镜怎么办?」
「他带红草绳来前埠外换。」赵海说道,「这里不等他。」
阿卡立刻明白了。赵海不是要在干溪沟开集市,这里太危险;留下锅和刀,是把挂骨环本部的脚引向东南山谷残兵,真正兑现要回前埠,交给郑森和何文盛的帐册。
卢瓦在前面探出头,急声道:「路空了!但再往前有一段干石沟,药筐会刮,得把筐绳收紧。」
赵海点头:「两息整筐。血药丶火燎药分开,别压在好药上。」
夜不收们立刻蹲下收绳。梁大单手帮忙,肩伤一用力又渗血,疼得他嘴角发白,却没有出声。苦役见他不方便,犹豫一下,跪过去用没受伤的手托住筐底。
梁大瞪他一眼,本想骂,看到苦役脚踝磨出的血痕,又把话咽回去:「托稳,摔了药,老子把你扔沟里。」
苦役听不懂,只拼命点头。
赵海走到阿卡身边,低声道:「从这里回前埠,还有几处能设伏?」
阿卡立刻收起刚才的笑,掰着手指说道:「干石沟一处,老橡树一处,再往前就是你们明军暗哨能看见的外线。最怕的不是挂骨环,是东南山谷有残兵绕回来,或者西班牙巡哨听见枪声出来。」
赵海看向远处林线,那里已经传来隐约的喊杀声。挂骨环和小部落追上了什么人,声音断断续续,分不清谁在喊。
「走干石沟,别走老橡树。」赵海很快决定,「老橡树能藏人,也能藏狗。干石沟刮筐,但脚印乱,追兵不好分辨。」
阿卡点头,随即迟疑道:「赵爷,我和卢瓦……到了前埠外,能不能先别回部落?」
赵海看了他一眼。
阿卡舔了舔嘴唇,声音低下去:「今天我帮你翻了话,卢瓦也被他们打了。挂骨环首领回去,肯定找我们。我们不进你们木墙,离水远点,给我们一小块地方蹲着就行。」
赵海没有立刻答应。阿卡和卢瓦不是明军的人,也不是能随便放进前埠的盟友。可现在把他们赶回山里,等于让挂骨环首领拿他们泄火,之后再想买路买消息,就会少两条线。
「到了外线,我报大统领。」赵海说道,「你们能不能留下,不由我定。路上守规矩,不靠井,不碰药,不乱看暗门。」
阿卡连忙点头:「懂,懂。我们怕死,不想找死。」
赵海抬手:「走。」
队伍重新动起来。药筐收紧后,藤条勒在夜不收肩背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梁大走在后卫,火枪端得低而稳,火绳用护火筒罩住,只露一点红。
挂骨环首领带人追远后,干溪沟一时空了出来。赵海没有回头再看那口铁锅和插在地上的短刀,他只催队伍加快脚步,把每一步都踩在石根和浅草之间,不给后面留下清楚的药汁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