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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凿船‘卸’货·其二(第1/2页)
“哗啦。”
一声轻微的水声过后,卫明轩是第一个在那船身附近、浮上水面的人。
卫明轩全身已然湿透,他在颠簸的河面上望向了身旁的庞然大物。
他在冰冷的河水中浮沉,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前方——
那艘乌篷船在微澜中轻晃,只见船头船尾各悬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值守监工的身影撕扯得忽长忽短。
光影交错间,恰恰照亮了右舷处一片堆着缆绳杂物的昏暗死角。
卫明轩看到后,心中立刻有了计谋。
他双臂悄然划水,如一道无声的暗流向船尾右舷靠拢。待贴近船身,他深吸一口气,口中短刃寒光微敛,利用船身木板的微小凹凸借力,身形如猿,几个轻巧的腾挪,便悄无声息地翻过船舷,隐入缆绳堆的阴影中,整个过程几乎未发出一丝异响。
他迅速观察环境,待确认安全后,他向水下打了个手势。
水下,陆忱州深吸一口气,拉住卫明轩悄然垂下的绳索,凭借其牵引,也利落地翻入船内。两人成功会合于阴影之下。
之后,陆忱州将从怀中取出一卷极细且坚韧的透明蚕丝线,一端系在舱内一个沉重的箱角上,另一端则从他早上观察时便注意到的、一个靠近水线的破损缝隙中悄然垂下。此处,他事先已经和阿滂说过,他知道阿滂定然会能找到这处,从而发现这线。
果然才不一会儿的功夫,那线猛然便绷直了瞬息。代表告知两人,“他已来到船身一侧,听候指令”。
陆忱州对卫明轩做了个手势,他们即刻准备深入船舱。
船舱入口在甲板中部,有帘子遮挡。而要到达那里,必须穿过一段相对开阔的甲板,并避开两名正在船头附近低声交谈的监工。
“跟着我。”
因为上午来搬货勘察时,已经大致了解了船体的构造与布局,故而陆忱州以气声示意,暗示卫明轩紧跟其后。
他利用船上各种固定的阴影——货堆、桅杆底座、舱室凸起——作为移动掩体,全程收敛全部气息,将身形融入黑夜。
行至中途,一名监工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望向他们潜行的方向!
两人瞬间凝固,身体紧紧贴附在一堆压舱石后,心跳如擂鼓。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那监工狐疑地扫视着黑暗,片刻后未发现异常,才嘟囔着转回头。
另一人嗤笑:“哪有什么声音?准是你灌多了黄汤,耳朵里跑船帆。”
“去你的!那点酒还不够漱口……”
……
趁两名监工互相打趣、心神松懈的刹那,陆忱州与卫明轩已如两道贴地疾风,倏然窜过最后一段空档,身形一矮,便灵巧地没入了厚重的舱帘之后。
……
*
舱内,光线黑暗,空气凝滞,弥漫着陈年货物、刺鼻桐油与……一丝若有若无、却绝不容错辨的铁锈腥气。
陆忱州的眼睛迅速适应黑暗,借着从帘子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只看见舱内堆满了货箱。
这船舱此处,倒是没有人值守——也是,这里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或方便巡查而堆放的货物,这是今早初探时陆忱州探得的——他们的目标,还在这船舱的下面的舱底处。
只是,紧贴着墙壁向下望,只见底舱内的情况却极不乐观:
油灯昏黄,至少有三四个壮汉正在下面打牌,他们呼喝笑骂间,唾沫横飞。而他们身后,正是那些被厚重油布严密覆盖、捆扎得异常齐整的长条箱笼的“不明货物”。
“怎么办?”卫明轩的吐息几乎吹动陆忱州耳边的发丝,声音压得极低,“我去制造点动静,将他们引开?”
陆忱州眉头紧锁,目光在下方牌局与那些箱笼间飞速逡巡。“稍等,”
他眉头微皱,似正在快速想着计谋。
卫明轩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却只见他手不自觉地碰到那未用完的透明蚕丝线,而后——他忽然眉眼舒展起来,他嘴角也不合时宜轻勾起了一个弧度。
“不必引开。”他压低了声音:“我们自己进去看。”
“自己进去……?”
而卫明轩话音未落——底舱一名原本叼着烟杆的壮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他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狐疑的目光如同钩子般扫向上方黑暗的舱口。
陆忱州与卫明轩早已将身形彻底缩回阴影,呼吸屏住,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目光在舱口逡巡片刻,这才悻悻收回。
“他娘的,我听错了?今夜真是邪门!”他骂骂咧咧道。
另一人哈哈大笑,将桌上的铜钱揽到自己面前:“少废话,是你自己技不如人!赶紧的,该你坐庄了!”
“就是,别疑神疑鬼的,这鸟不拉屎的河道,除了水鬼,谁还能摸上船来?”
……
而趁着底下几人重新沉浸在牌局与粗俗的笑骂中,陆忱州再次探手入怀,取出那卷特制丝线。
他动作快如鬼魅,一端迅速在身旁货箱的支柱上绕紧,另一端则缀上一小块随手拾起的、不起眼的碎木。
他看向卫明轩,指了指下方一个离牌桌稍远、光线最暗的角落,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丝线。
卫明轩立刻会意!朝他点点头。
陆忱州屏住呼吸,将缀着碎木的丝线悄无声息地垂向底舱那个阴暗角落。他手腕极稳,控制着丝线轻轻摆动,让那碎木在阴影中触碰到一个木箱,发出了几声微弱的、仿佛老鼠啃噬或爪子挠刮的窸窣的轻响。
牌桌上,刚才疑惑有声音的汉子再次一顿,侧耳听了听,不耐烦地咒骂了一句:“妈的,底舱什么时候也闹耗子了!这次我没听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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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张牌:“理它作甚!快出牌!”
“不行,听着心烦!说不定就是这晦气东西扰了我的运势。你们几个,别动我的牌!”
那汉子再次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提着油灯,不情不愿地朝角落走来。
而那几个人则全部都看向了那人走过去的方向,嘴巴里不停念叨“谁稀罕看你的牌”。
而就是此刻——
就在那人转身、其余三人注意力也被那人和那声响处引开的瞬间!卫明轩当即如同真正的鬼魅,沿着检修口边缘滑入底舱,落地无声,迅捷无比地闪至最近的一个油布货箱旁。
他匕首出鞘,寒光微闪,精准地划开油布与箱盖的缝隙!他甚至无需完全打开,指尖探入缝隙一触——那冰冷、坚硬、带着规整棱角的触感,以及更浓郁的铁锈气息,已说明一切!
他闪电般缩回手,对上方紧盯着他的陆忱州用力一点头。
陆忱州点头回应,示意他回来。
而不料,就在确认的此刻——有两个人的目光已然重新回到了牌桌!
陆忱州当即给卫明轩比划了个“停!”的手势,让卫明轩就地躲好。
同时,也就在目测观察到那两人即将收回视线的刹那,他当即用手下摸到的一个微小的石子,瞬息弹出,将一个牌弹落远处的阴影中!
那速度极快,极准!以至于那牌的落地之声还未听响,便隐藏在了那几人的说话声中。
“快,该谁出牌了?”那提灯查看的汉子用脚踢了踢角落的箱子,嘟囔着“哪来的死耗子”,便转身回到了牌桌。
只是他才刚回到牌桌,他当即又站起身朝另外三人大喊:“等等,我怎么少了一个牌?”
“怎么可能?我们刚几个都没动!”
“这分明就是少了牌!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偷了我的牌!你他娘的之前就是这么赢我的是不是!”
“放你的狗臭屁!……”
而趁着几人推搡、吵闹、低头找牌的混作一团的刹那,卫明轩身形疾退,已经再次翻回上层,回到了陆忱州身旁。
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后怕的松弛。
“撤。”
陆忱州用口型道。卫明轩胸腔剧烈起伏,笑着用手势回应。
“明白!”
*
漆黑的水面上,波浪暗无声息的浮动,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绸缎。河水特有的腥冷气息裹挟着远方码头上隐约的喧嚣,弥漫在压抑的空气中。
再次回到靠近水线的破损处后,陆忱州与卫明轩眼中皆是尘埃落定的决然。消息已然确认,接下来,便是将这无声的指令,传递给那双等待行动的眼睛!
陆忱州的手指搭上那根几近透明的蚕丝线,触感冰凉而坚韧。他没有丝毫犹豫,用指节扣紧丝线,以沉稳而精准的力道,“哒,哒,哒——”连续三次较长时间的扯动,随即一个短而有力的停顿,再次一扯!
三长一短!
信号沿着丝线精准地传导至阿滂处,阿滂猛然绷紧心神。来了!他反手抽出背后那柄沉重的破船锥,锥尖在水下泛着冷光,双腿猛蹬,如离弦之箭射向船底龙骨,对准关键位置狠狠凿下。
一次、两次、十次——“咚、咚、咚”的闷响不断从龙骨结合处传向船内。
“什么声音?!”船头有人惊呼。
“船底!船底漏水了!”舱口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紧接着是更杂乱的脚步和货物倒塌的声响。
“他娘的,是真的!逃命啊!”
“货怎么办?船底还有货!”
“还管什么货!活命要紧!快,快燃火把,向其他船求救!”
整艘船骤然陷入慌乱,呼喊声、脚步声、木板断裂的脆响,像一锅被搅散的沸水,在夜色中炸开。
信号一发出,陆忱州与卫明轩便已沿原路撤离甲板,无声跃入水中。他们在水下会合了已完成凿船任务的阿滂,三人毫不迟疑,迅速潜游离去,将身后那片逐渐倾覆的混乱,彻底抛在夜色深处。
……
*
半个时辰后,三人已潜回当初拴马的芦苇荡。
他们大喘着气,在河岸上休息。片刻的修整的时间里,只见远处河道上,那艘乌篷船已严重倾斜,如同折翼的巨鸟,在浑浊的河水中无力地挣扎。船上人影慌乱,哭喊与呼救声顺着夜风隐隐传来,远处,已有另外的船只向那即将沉没的船靠近、救援,靠近两艘船的灯火在混乱中明灭不定,映出一片凄惨狼藉的景象。
“这下,这下兵器可得沉入河底喂鱼了。”阿滂重重喘出一口气,一直紧握破船锥直到发白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因寒冷,还是事后汹涌的激动。
卫明轩默然擦拭着短刃,目光锐利,但紧抿的唇角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那批足以武装数百人的利刃,此刻正沉入黑暗的江底,逐渐被锈蚀吞没。
陆忱州静立岸边,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而疲惫的轮廓。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混乱,声音低沉,却已经听不出了情绪。
“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他收回目光,看向另外两人。
“好。”
三人拧干衣袍的水分,迅速地解开缰绳。
不一会儿,马蹄踏过湿润的泥土,“哒、哒、哒……”三人再次悄无声息的融进夜色。
……
只是。
就在三人离去没多久,没人注意到暗处的树林之中,另一道影子从中走了出来。
“陆忱州,你果然还是出手了。”
他摇头,心想的同时,嘴角的那抹复杂的笑意,又沉重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