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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夜雨纷纷(第1/2页)
“人各有命,他觉着值,那便值罢。”
老驿丞大约是想等沈回附和两句,见他这般说,便也不好再骂下去了,只是又摇了两回头,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了几句。
两人又叙了些闲话,无非是些陈年旧事,故人行踪。
说到后来,老驿丞执意要留沈回二人吃饭,说是灶房里还有半块腊肉,再去街上打二两酒来。
沈回却站起身,摆了摆手。
“不必麻烦,贫道这便走了。”
老驿丞见留不住,只得将二人送到门口,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子,硬塞到陆欢手里,说是给小姑娘路上垫垫肚子。
陆欢看了沈回一眼,见沈回微微点头,才接了,道了声谢。
“道长,那个……”
老驿丞忽然开口:“清风观……老朽听说破落了。哎,您也别太伤心。”
沈回笑着摇了摇头:“您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门口的驿丞说:“对了,贫道在案上给您留了一坛美酒,记得喝了。”
“啊?”
老驿丞一愣,随后又“哦”了一声。
“好,我这就去尝尝。”
沈回说着便与陆欢转身走了。
他在那酒中加了些乙木精气,还有一丝火鬼,足以让对方延寿几年,同时保他一次性命无忧了。
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况且他也不知道,在如今这世道,多活几年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
……
是夜,大雨倾盆。
城西校场的营房里,三百余兵士分作十余间大通铺,鼾声此起彼伏。
雨水顺着瓦缝渗进来,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和着隐约的雷声,竟像是一曲催人入梦的乱调。
偏将躺在自己的单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日里那白发道人的目光总在他眼前晃,一闭眼就跳了出来,像一柄刀子似的搁在他脖颈边上。
他思来想去,霍然坐起,披了件外衣便往外走。
“都起来!”
他踹开第一间营房的门,里头黑乎乎一片,鼾声震天。
他又踹了一脚门框:“都给老子起来!”
兵丁们从梦中惊醒,稀稀拉拉地爬起来,有的揉眼有的骂娘,等看清是偏将才收了声。
三百多号人,除去值夜的,乌泱泱挤了半个校场。
雨下得大,人人都披着蓑衣,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往下淌,滴在火把上滋滋作响。
众人被从床上拖起来,本就不大情愿,又淋着雨,难免有些怨言,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不知这偏将大半夜的把大家叫出来是闹哪一出。
偏将站在点将台上,清了清嗓子。
他把话说得很直白:“从今日起,营中上下一应人等,不得欺压百姓,不得劫掠民财,不得奸淫妇女,不得杀良冒功。违者,军法处置,绝不留情。”
这话一出,底下的反应便分了三种。
有人不以为然,嘴角挂着冷笑,大约是想,这话也就是走个过场,明日太阳一出来,该怎样还是怎样。
有人松了口气,觉得早该如此了,当兵吃粮本就为了保境安民,这几年干的那些事,夜里想起来也有些睡不着觉。
还有人左右张望了一圈,忽然发现哪里不对。
“将军呢?”有人问。
偏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将军作恶多端,今日被一位道长顺手给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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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顿时炸了锅。
有人惊,有人疑,有人拍手称快,有人面如土色。
角落里一个年轻兵丁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那咱们以后听谁的?”
偏将的视线扫过那一张张面孔,咽了口唾沫:
“听我的。”
随后他也不多解释,只是把手一压,示意众人散了。
偏将转身往外走时,听见身后有人在低低地笑,有人在叹气,也有人在交头接耳:
“那狗贼总算死了。”
“以后真不干了?”
“你信啊?”
“我反正不信。”
他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后半夜的雨下得越发疯了,天上像是裂了道口子,整条天河都浇了下来。
校场上的旗杆被风吹折了一根,啪地砸在演武台上,也没人出去收拾。
这一夜,雨没有停。
直到第二日清晨,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是晚。
偏将是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吵醒的。
他披衣起身,推开营房的门,便看见一个驿卒浑身湿透,踉踉跄跄地从营门口闯进来。
“报——”
驿卒的声音劈开来:“急报!”
那驿卒面色惨白,嘴唇发紫,也不知是淋雨冻的还是吓的,进了营门便一头栽倒在泥水里,被几个兵士七手八脚地搀了起来。
“什么事?什么急报?”
偏将走过去,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驿卒喝了半碗热水,缓过一口气来,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人……大朔没了。”
“什么?”
“大朔——前朝亡了!”
驿卒声音发抖:“新皇的大军从陵州一路北上,前几日攻破了玉京城,擒了皇帝,杀了百官,大朔……大朔已经改姓了!”
偏将脑子里嗡的一声。
前朝?什么前朝?
他张了张嘴,说完才发现是自己在说话:“你说什么?”
那驿卒又重复了一遍,这回说得更清楚了。
新皇的军队势如破竹,一路打到玉京城,满朝文武死的死降的降,皇帝本人也被从龙椅上揪了下来,如今生死不知。
新朝已立,年号都拟好了,就等择日登基呢。
偏将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在军中混了这些年,虽说只是个小偏将,却也明白“前朝”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们是吃朝廷俸禄的兵,朝廷没了,他们便成了无根的浮萍。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消息意味着什么,那驿卒又补了一句话。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扎进了偏将的心窝里。
“上头传下话来,说先前你们追的那股叛军……”
驿卒咽了口唾沫,“那叛军的头领,是新皇的亲弟弟。”
“新皇说了,只要咱们缴械投降,不要再追,过往的事……”
驿卒后面说了什么,偏将已经听不清了。
他脑子里只反复回荡着一句话:新皇的亲弟弟。
新皇的亲弟弟。
那个昨日被他们在猫儿岭伏击、乱箭射死、首级已经快马送往京城请功的叛军头头……是新皇的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