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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反就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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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下旬的南诏,苍山十九峰顶已覆了薄雪,山腰以下却还笼着一层浓绿的湿意。
    洱海的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风从海上过来,裹着水腥气和远处村落里烧松枝的烟。
    苗战坐在大和城正殿的虎皮椅上,手里攥着两封信。
    一封信纸粗粝,边角卷了毛,墨迹洇得有些发虚,像是赶路途中被雨水浸过。
    另一封却规整,用的是天都官制的黄麻纸,右下角赫然盖着一方朱红玺印。
    他把两封信并排摊在案面上,目光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回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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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封信说他不思皇恩,谎报旱灾,抗拒纳贡,圣人已动雷霆之怒,明年开春便要遣兵拿他入京问罪。
    第二封信更直接,户部议定,南诏须补缴三年积欠税赋,加倍徵收来年常例,全境百姓无偿为边关服徭役三年,不尊者,天兵临境,寸草不留。
    信纸上的字像烧红的铁签子,一根一根扎进他眼里。
    他把两封信拍在案上,掌心震得虎口发麻。殿中侍立的几个将领听见那声闷响,肩膀齐齐绷了一绷。
    「真是欺人太甚。」
    苗战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像砂石在铁锅里摩擦。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靴底踩着殿中铺的蛮牛皮地毯,脚步又沉又重。走到殿门口站定,望着远处洱海那一片灰蒙蒙的水面,背对着满殿的人开口。
    「三年前秦王写信劝我受诏归顺大盛,这才过了三年,他们居然连本带利要跟本王算总帐。」
    「什么叫积欠?本王归顺那年就把三年税贡折成金银一次缴清了,拿一张破纸就来跟本王要三倍。」
    养子苗欢往前踏了一步,年轻的脸上烧着一层血色:「父王,天都那帮人根本不拿咱们当自己人,
    当初应承的话当放屁,如今又拿刀架在脖子上逼咱们交人交钱,
    再忍下去,南诏三十二部子弟的骨头都要被他们敲碎了熬油。」
    他话音未落,殿中几名将领便纷纷出声附和,声音从压抑到高昂,有人拔出腰间短刀插在面前的木柱上,刀身嗡嗡震颤。
    「反了!」
    「苗民在南诏立了三百年的旗,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天都的兵要敢进苍山,老子让他们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嘈杂声在殿中撞来撞去,像一锅煮沸的油。
    苗战没有立刻制止,他站在虎皮椅前,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从每一个开口的将领脸上扫过去。
    这些人里有他当年在横断山脉里并肩打过仗的老兄弟,也有苗欢这一辈新提拔起来的年轻头人,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灼人,像一堆烧旺了的火炭。
    他知道这些火炭一旦泼了油就再也收不回去。
    殿角站着一个穿灰麻长袍的老者,头上缠着青布包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
    他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殿中声浪稍稍回落,才咳嗽一声,拄着手里的藤杖往前挪了两步。
    「王爷,」老者声音沙哑,却让殿中陡然安静下来,「玥姑娘还在天都。」
    苗战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那一下极快,快得连站在他身边的苗欢都没有捕捉到,但他自己感觉到了。像一根针从后脑扎进去,直直穿到眉心。
    老者继续说:「大盛朝扣押质子是常例,质子一日在天都,南诏一日不能轻动,王爷若举旗反了,头一个掉脑袋的必是玥姑娘。」
    殿中重新陷入死寂。
    方才那些激昂的吼声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只剩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响动。
    苗战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手指搭在椅臂上,指腹摩挲着虎皮表面那些细密的毛茬。
    苗玥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啊。
    如今三年过去了。
    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己无关的事:「为了南诏数百万子民,牺牲一个女儿,算得了什么。」
    苗欢猛然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苗战没有看苗欢的表情,继续道:「只是造反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各部族散在横断山脉里,从金沙江到澜沧江,
    光是通知到位就得一个多月,粮草丶兵器丶驿道丶隘口,哪一样不要提前安排?我们至少还要三个月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这三个月里,我会先确认这两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都那边如果当真铁了心要动手,那就不等开春,我先发制人,
    同时派人潜入天都,找机会把玥儿救出来。」
    苗欢上前一步抱拳:「父王,孩儿亲自带人去天都。」
    苗战看了他一眼,摇头:「你不能去,天都城里眼线太多,你这张脸在鸿胪寺挂了号的,
    让阿达带两个生面孔去,扮作药材商人,先摸清玥儿被安置在哪座宅子里,再定营救的法子。」
    苗欢拳头攥了攥,终究还是退了回去。
    苗战让其余将领各自回去点校本部人马,随时等候号令。
    众人鱼贯而出,靴声在殿外石阶上渐渐远去,殿中只剩苗战和那个灰衣老者。
    老者坐在侧首的矮凳上,藤杖横搁在膝头,慢吞吞地开口:「王爷心里头其实拿不定主意吧。」
    苗战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着案面上那两封信,指节叩了两下桌面:「信来得太巧,南诏刚报完旱灾,天都的回文还没到,这两封信倒先到了,
    一封是密报,一封是官文,送信的路子还不同,你说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老者的眼皮耷拉着,声音像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信是真是假另说,但王爷心里清楚,大盛朝里有人想打南诏的主意,这件事是真的,
    李子寿在的时候,南诏尚且能喘口气,换了严国忠上来,这半年光景,天都递来的每道公文都在收紧,
    就像一个人慢慢攥拳头,攥到一定程度,总要挥出来。」
    苗战站起身来,走到殿侧的书案前,铺开一张白麻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息,才落下去。
    信是写给河西的。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落笔便是实情。
    把两封信的内容扼要复述了一遍,又把今日殿中议定的部署简略提了几笔,最后问了一句:「三年前秦王劝本王受诏,如今大盛朝堂背信,本王该何去何从,请秦王示下。」
    对于大盛朝廷,苗战可以不屑一顾,但沈枭他可是不敢有半点忤逆之心,态度万分恭敬。
    等墨迹干透,折好装入竹筒,以火漆封了口。
    唤来侍卫长吩咐道:「找两个骑术最好的,一人双马,昼夜不停赶到长安转呈秦王,路上不许歇,不许耽搁,信送到之前如果出了岔子,提头来见。」
    侍卫长双手接过竹筒,躬身退出。
    老者看着那封竹筒被人揣进怀里消失在门外,叹了口气:「河西太远了,来回少说一个半月,王爷等得了这么久?」
    苗战把案上的两封信折好收进怀里,抬眼望向殿外。
    苍山顶上的雪光被云层遮住了,整座大和城笼在一片发青的阴翳里,洱海对岸的山脉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等得了等不了都得等。」
    「本王不能拿南诏儿郎的命去赌一封来路不明的信,
    秦王的意见十分重要,宁可得罪十个李昭也不可以招惹秦王半分,否则我南诏会迎来灭族之祸。」
    当夜,两名骑手借着月色出了大和城的南门,沿着茶马古道一路向北。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清脆的嗒嗒声在峡谷中来回碰撞,惊起路边灌木丛里的宿鸟,扑棱棱飞进黑暗里。
    他们过金沙江的时候江面正起雾,渡船的艄公举着火把在岸边照了照,看见是苗王府的信使,二话没说便解了缆绳。
    船到中流,江水拍着船帮哗哗地响,骑手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褂子,怀里那管竹筒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微热。
    与此同时,大和城北部的军营里灯火通明。苗欢带着几名头人挨个营帐走了一圈,把命令口头传到了每一名校尉耳朵里:即日起各部开始清点兵器甲胄,修理弓弩,囤积粮草,对外只说是冬猎前的例行准备,不许提半个字跟天都有关。
    当夜三更,苗战独自坐在正殿里,面前摊着南诏全境的山川舆图。
    他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图上慢慢画着圈,圈完金沙江沿线又圈澜沧江,最后在横断山脉几条主要隘口处打了重重的叉。
    窗外风大起来,吹得殿门吱呀作响,像有人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推。
    他没有抬头,炭条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混着风声,一直持续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都那边他另有安排。
    信使带着一封措辞恭谨的回文于两日后启程,内容只报旱灾实情和部族安置事宜,对那两封密信只字不提。
    这封信走的是正规驿道,沿途盖印留底,每一站都有记录可查。
    苗战要看看,如果他表现得毫无异样,天都那边下一步会出什么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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