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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面上的薄冰已经开始融化了，车轮碾过的地方溅起很多泥水。
“想要宣传的话，就让他去宣传吧。”
“这么大方？”
“大萍乡的经验并不是我自己的经验，而是老百姓的经验。柳沟村的棺材是德厚叔做的，青石沟的蘑菇棚是刘永带着人搭的，湿地公园是工人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钟思远打了一下方向盘，绕过了路中间的水坑。
“推广的越广，村里的人就赚得越多。不亏。”
张俊奇没有回答。
望着窗外快速后退的枯树，灰茫茫的山影，过了一阵子才开口。
“你说得很对。但是在推广的时候，名字怎么写呢？”
钟思远没有开口。
沉默着将车开到大萍乡乡界。
宋延的区长办公室在区委办公楼三楼东头。
前任徐志文的东西已经全部清走了。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柜子还是那个柜子，连墙上那幅仁和区地图都没有换。
但是人换了。
宋延站在窗户旁边，背对着门，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被风吹得东摇西晃。
“宋区长，办公室收拾好了。文件都按类别归了档，您要不要过一遍？”
区委办的小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夹。
“放桌上。”
宋延没有回头。
“这段时间的。”
小秘书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宋延在窗户旁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到桌子后面坐下。
椅子比办公厅的硬。
他靠上去试了试，椅背的弧度硌着后腰。
“这椅子什么年头了？”
他翻开第一份文件，是区政府本年度的财政预算执行情况。
字很密，数字很多。
宋延翻了三页，眼睛就停住了。
大萍乡。
湿地公园项目，总投资两千一百万。
其中区财政配套八百万元，省新农村建设专项资金一千万元，乡自筹三百万元。
自筹部分，有一项备注。
“含个人垫资八十万元。”
宋延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八十万。
一个乡镇副乡长，垫资八十万。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
“老贺，把大萍乡钟思远的档案调出来给我看看。”
“好的，宋区长。明天可以送过来吗？”
“现在。”
“...行，我这就去。”
挂完电话后，宋延又把那份文件看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机就响了。
看了下来电显示之后，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按下接电话键。
“宋延。”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
“到了？”
“到了。”
“怎么样？”
“地方比我想的要差很多。人的水平比我想象中的要精。”
“谁精？”
“钟思远。”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见过了？”
“今天在见面会上。坐在第二排，没有说话。散会之后我叫住了他聊了两句。”
“说什么？”
“让他有空来坐坐。”
“他答应了？”
“答应了，但是......”
宋延靠在椅子上，把手机换到左手。
“他说好的，宋区长。不是明天就来，也不是下周就来。留有适当的差距。”
“你倒看得仔细。”
“办公厅六年的工作就是看这些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短的笑声。
“宋延，你在办公厅工作了六年，看人看事的能力我还是相信你的。但是基层和机关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的。”
“你不知道啊。”
那头的声音突然就小了很多。
“仁和区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汹涌。大萍乡的钟思远并不是一般的乡镇干部。他手中掌握的东西比你想象中的要多得多。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弄清楚他手里到底有什么。”
宋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看了大萍乡的项目材料。湿地公园、柳沟村寿材合作社、青石沟蘑菇棚。每一笔都有账可查，挑不出大毛病。”
“挑不出大毛病，不代表没有毛病。”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去挑毛病。”
那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又沉下去了。
“钟思远不是你要对付的人。你要做的是摸清楚他的底。他身后站着谁，他的资源从哪里来，他将来想走哪条路。这些东西摸清楚了，比什么账本都重要。”
宋延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回右手，靠着椅子，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领导的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恰恰是这种滴水不漏，让宋延心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警觉。
更何况，摸钟思远的底，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掌控，还是为了对付？
是为了搞清楚这个人能不能用，还是为了搞清楚这个人什么时候能拔掉？
电话里说不透，当面更不能问。
“领导，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你说。”
“您让我摸钟思远的底，是为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宋延的指节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收紧。
“宋延，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太透。”
“我明白。但是我想听您亲口说一遍。”
又是沉默。
这一次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沈清那边，你自己去问她。她手里的东西比我全。”
说完，挂了。
宋延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慢慢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沈清那边，沈清手里的东西比我全。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让他去找沈清要答案，还是让他和沈清相互印证？
是沈清知道得更多，还是沈清只是另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宋延在办公厅待了六年，替领导写过无数份文件，也替领导传过无数句话。
可传话的人和听话的人是两回事。
今天晚上，他从传话的变成了听话的。
这种感觉让他不太舒服。
宋延放下听筒，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那行“个人垫资八十万元”的备注。
窗外寒风刮过老槐树，枯枝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缓缓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指尖在牛皮纸封皮上轻轻摩挲。
沈清手里握着什么线索，上级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眼下全都看不清。
仁和这潭水，远比发言稿里写得要深。
钟思远这个人，必须慢慢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