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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胜者与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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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胜者与败者
    大校场上,两队监阵官正执笔握簿,穿行于散落的木制兵器与犹自喘息未平的士卒之间,逐一核对双方残存人数,查验负伤情形,并将在模拟实战中违抗军令之人逐一记录在案。
    统计既毕,两名为首的监阵官,领着梁山伯丶萧虎丶刘牢之丶孙无终,穿过大校场,登上了点兵台。
    监阵官在谢玄面前站定,展开手中簿册,将汇总战况朗声禀报。何谦丶高衡丶诸葛侃丶何猛等一众僚佐分列两侧,人人凝神细听。
    刘牢之阵营共二百零六名士卒参战,「阵亡」者多达一百三十八人,残存仅六十八人,主将刘牢之与副将孙无终皆「阵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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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山伯阵营共二百一十六名士卒参战,「阵亡」者九十七人,残存一百一十九人,主将梁山伯与副将萧虎皆安然未损。
    此等模拟实战,纵使所用兵器皆为木制,箭矢尽去铁镞,终究是激烈交锋,受伤在所难免。
    耐人寻味的是,梁山伯阵营虽「阵亡」人数远少于对方,受伤人数反倒多于刘牢之阵营,且有人伤势不轻,所幸尚无性命之虞。
    究其根由,盖因刘牢之阵营中一些悍卒下手不轻,甚至有人蓄意伤人。反观梁山伯阵营,士卒们进退有序,攻守皆循规矩。
    相应的,刘牢之阵营有数名悍卒因在模拟实战中违抗军令被记名在案,其中九包括了那个被田平一矛「毙」了之后恼羞成怒的姚戎。梁山伯阵营这边则无一人违抗军令,无一人需要事后追究。
    单从这几项统计数据的对比上,已可清楚看出两支新兵营不同的风貌。
    一支是规矩之师,一支是桀骜之众。
    谢玄静听监阵官禀报完毕,微微颔首。
    他转目望向刘牢之,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问道:「道坚,本将问你,你可服输?」
    刘牢之的面门尚隐隐作痛,鼻梁与额骨之间已肿起了一块,本就紫赤的面庞衬得青紫交加,颇有些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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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几分不甘与委屈,继续道:「然而,短短半月的操练,委实过于仓促。
    下官摩下那些悍卒,皆是桀骜难驯的虎狼之辈,半月光景,莫说将他们练成规矩之师,教他们站个齐整队列也费了下官好大力气,下官实在难以在如此仓促之间将他们操练好。
    再者,此番模拟实战所用的不过是木制兵器丶无镞之箭,将军又明令不可下狠手伤人性命。这一条,下官以为对梁参军部更为有利。
    下官摩下那群虎狼,平日里最得意的就是那股不顾生死丶敢打敢拼的悍勇冲劲,这一条军令一下,他们个个束手束脚,不敢真打实拼,那股冲劲大大打了折扣。
    若是下官有足够的时日操练这群虎狼,且是在真正的沙场上以真刀真矛见真章,下官敢言,下官所部的战力,绝不会输于梁参军部。」
    谢玄被刘牢之这番拐弯抹角的不服气之辞气笑了。
    他心中想厉声斥责几句,转念一想,昨日自己才当众责罚敲打过刘牢之,此人虽骄横刚愎,到底是一员猛将,将来上阵杀敌少不得他,眼下正用人之际,不好与他闹得太僵。
    于是他将那股涌到喉头的怒气压了压,故作平和地说道:「道坚,短短半月的操练,确实仓促。可仓促的,不是你刘道坚一人。梁山伯同样只对麾下士卒操练了短短半月。
    你方才说,若时日充裕,你便如何如何。那你可曾想过,若真有足够的时日操练,凭梁山伯领兵的本事,他摩下士卒的战力,也绝不会弱于你摩下士卒,甚至只会更强。这道理,你不会想不明白罢?
    同理,模拟实战的限制,不是只限制你刘道坚,同样也限制了梁山伯。你麾下士卒束手束脚,他麾下士卒难道不是同样束手束脚?
    若今日当真是真正的沙场实战,道坚,你已丧命于梁山伯那一箭神射之下了,此刻已
    是一具伏尸校场的死人了,还有机会站在这里与本将说这些「然而」丶「若是」么?」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刘牢之浇得哑口无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了。他闷闷地低了低头。心中仍有些不服气。
    谢玄见刘牢之无言以对,转而望向梁山伯,面上露出一抹由衷的欣慰笑意,朗声宣布道:「今日列阵较量,众人亲眼所见,梁山伯部阵法严整,攻守有度,主将智勇兼备,士卒令行禁止,胜得堂堂正正。
    自今日起,梁山伯领精锐为前锋,有权优先从新募之兵中挑选新兵,优先组建二千兵力的前锋营。任何人不得阻挠,不得质疑,违者军法处置!」
    梁山伯整肃甲胄,向谢玄一揖:「山伯深谢将军信任,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将军厚望!」
    谢玄又扫视了一圈台上一众僚佐,梁山伯丶萧虎丶刘牢之丶孙无终丶何谦丶高衡丶诸葛侃丶何猛,等等。
    他继续开口,语调中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期许之意:「今日列阵较量,此前本将已说了,虽是比试,亦是历练,无论胜负,皆为尔等日后沙场建功之先声。
    胜者不必骄,败者不必馁。你们同在这广陵大营之中,同食一仓之粟,同饮一方之水,将来是要同生共死丶并肩杀敌的袍泽,不是仇雠,更不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今日这一战,是让你们看清各自的长处与短板,长处当互相砥砺,短板当互相弥补。」
    众人解散之后,梁山伯与萧虎并肩走出大校场。
    萧虎卸了头盔夹在腋下,粗犷憨厚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兴奋之色,一双虎目发亮,仿佛还沉浸在方才那两刻钟的激烈厮杀之中。
    他边走边对梁山伯激动地说道:「参军,实不相瞒,今日列阵较量之前,我心里头其实悬得厉害。我想着,咱们这边多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对面却是凶悍的一群猛虎,真交起手来,咱们或许会败。
    纵是往好了想,就算咱们侥幸能胜,也定是一场苦战,怕是伤亡过半,惨胜如败。
    结果,嘿,大出我之所料!咱们非但胜了,且胜得并不算艰难!从合围到夺旗,步步都踩在点子上,那感觉就像是咱们预先演练过千百回一般!」
    梁山伯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说句实话,我原本也以为,今日咱们会赢得艰难。毕竟对面那些悍卒的个体战力,确实远胜咱们这边,若是单打独斗,咱们的人大半不是对手。
    好在,今日咱们的士卒,阵法严整,攻守有度,将半月来所学的本事全都拿了出来。
    尤其是,在你的率领下,那百余名前锋队硬生生抗住了对方最猛烈的冲击,做到了阵
    不乱,人不散,勇敢顽强,不惧强敌。他们咬牙顶住的那一阵子,是最艰难丶最要紧的时候。
    顶住了,才有了后来预备队两翼包抄丶三面合围的战阵。那三面合围一旦成形,战局就再无悬念。
    最后又是你亲自率领数骑冲锋夺旗,将胜利稳稳攥在了手中。
    今日论功劳,你萧啸谷功不可没,切莫小觑了自己。」
    今日这场列阵较量,确实比梁山伯事先预想的要轻松几分。
    原本他的计划更为倚重自己那一身远超常人的个人武艺,打算在战局陷入胶着之后,亲自冲锋陷阵,凭藉一己之力打开缺口丶击杀主将丶夺取大旗,创造一场以弱胜强的奇迹。
    结果,他的个人武艺确实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尤其是那一箭神射让刘牢之出局,是扭转战局的关键手笔。但士卒们的纪律丶勇敢与顽强,同样起到了重要作用。二者相辅相成,创下了奇迹。
    萧虎咧嘴笑了笑,诚恳地说道:「参军莫要这般说。我萧虎今日虽有功劳,可那算得了什么。这半月来的操练,每日从晨光初露练到日头西沉,皆是参军你一力主导,事事躬亲,桩桩过问,我们不过是依令而行。
    排兵布阵,是参军你一手筹划;今日那一箭神射让刘牢之出局,又是参军你亲手施为,一箭定乾坤。我萧虎不过是跟着参军跑了一趟腿丶出了一身汗罢了,哪里算得上什么
    大功劳。」
    梁山伯笑着说道:「啸谷,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客气来客气去了。今日这场胜仗,是咱们上下一心丶同袍同泽一同打下来的。
    今日赏酒赏肉,与士卒们一同庆祝胜利,我敬你一杯酒,你敬我一杯酒,就都在这酒里了,不必再多说什么。」
    萧虎重重地点了点头,面上的笑意愈发畅快,瓮声瓮气地道:「好!便如梁兄所言!
    」
    另一边,刘牢之与孙无终也正并肩走出大校场。
    孙无终面色凝重,低声对刘牢之说道:「参军,今日咱们有数名士卒,因在列阵较量中违抗军令,方才已被谢将军亲自下令带去审问了,其中就包括了那个姚戎。
    参军也亲耳听闻了,姚戎那厮在已被判定出局之后非但不听令退下,反而继续动手攻击,甚至当众斥骂扬言要杀了对方那名士卒,监阵官再次喝令方才悻悻收手。
    这罪责可不轻啊,依下官之见,怕是不仅要挨军棍,只怕还要发往辎重营效力苦役了o
    参军,咱们要不要想个法子,救一救姚戎他们?」
    刘牢之脚步一顿,侧过头看着孙无终,没好气地冷笑一声,有些烦躁:「救?如何救得?
    昨日咱们才刚被谢幼度当众责罚,罚俸一月,当众训斥,今日咱们又输给了梁山伯,颜面大失,连我都被人隔着八十余步一箭「毙了」,你也两槊被人毙了」。
    姚戎那几个蠢货今日确实违抗了军令,众目睽睽之下,人证俱在,监阵官的簿册上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又是谢幼度亲自下令审问。这等情形之下,你我有什么资格去救人?有什么脸面去求情?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孙无点了点头:「参军说得在理,下官也是这般思虑的。」
    刘牢之顿了顿,面色稍稍缓和了几分,语调也放缓了些,继续道:「虽说咱们救不得姚戎那几个蠢货,但其余的士卒,跟了咱们半月,日日负重奔跑,操练到力竭,多少也吃了苦头,今日虽败,也不能全怪在他们头上。
    若是连些酒肉都不赏,难免他们心里憋屈,对你我心生怨怼。往后他们是咱们的兵了,是要跟着咱们到真正的沙场上去拼命的,这股气要是散了,可就拢不回来了。
    继之,你稍后就去安排,今日赏些酒肉,让弟兄们好吃好喝一顿,让他们明白,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之败,情有可原,只要跟着我刘道坚好生操练,将来上了真刀真枪的沙场,自有他们的功勋富贵。」
    孙无终点了点头,应道:「下官领命。」
    姚戎等数名刘牢之麾下的悍卒,因在模拟实战中违抗军令,被谢玄亲自下令审讯。
    审问不过半个时辰,罪证确凿,数人当日就依军法各挨了数额不等的军棍,有人被打得惨嚎连连,有人被打得皮开肉绽。
    其中,姚戎罪责最重,既属公然抗令,又属蓄意伤人。
    他被重责了三十军棍,打得后背鲜血淋漓,爬不起来,且当日就被发往辎重营效力苦役,与樊猛丶吴朗丶于洋那三个逃兵一道,去扛粮包丶搬辎重丶挖壕沟。
    几名士卒将满身是血的姚戎搁在一块破木板上,抬着往辎重营方向行去。
    姚戎趴在破木板上,后背的伤处钻心般地疼。
    他咬着牙,攥着拳,心中满是不甘与屈辱,想着自己本指望着投军后能建功立业,打杀成为威风凛凛的将军,结果这才投军没多久,竟就落得这般田地,又满是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来投军的。
    然而,后悔无用,他想走也走不了了。
    再不甘,再屈辱,他也只能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闭上眼睛,任人抬着往辎重营去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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