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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破(第1/2页)
咸淳九年正月,樊城破。
二月,吕文焕以襄阳降元。
消息传到临安时是三月初。隰衡正在书摊上抄一本《梦溪笔谈》的残卷。消息是一个从荆湖逃过来的商人带来的。商人说,吕文焕在城头看见回回炮轰塌了樊城的城墙,那炮能把二三百斤重的石弹抛到城头上,一炮下去就是一面墙。守将牛富率残兵巷战,身中数箭,最后投火而死。樊城军民几乎全部阵亡。吕文焕在城上站了三天三夜,看见樊城的烟柱冲天,第四天开城投降。
“六年。“商人说,“守了六年。到头来还是没了。“
隰衡放下笔。他没有说话。
商人走后,隰衡在桌前坐了很久。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他从站在襄阳城外河边的那一刻就知道。他犹豫过了——他第一次犹豫了要不要做点什么——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做。他从襄阳回到了临安,回到了书摊后面,继续抄他的书。
他等了三天。等一个从襄阳方向过来的消息——不是官方的军报,而是关于人的消息。
第四天,消息来了。
来的不是人,是一队伤兵。他们从襄阳方向一路南撤,有的走,有的被抬着,有的走不动就趴在路边喘气。隰衡在城南桥头拦住了其中一个能走路的伤兵,问他:
“城里有没有一个独臂的老兵?六十多岁,真定人,叫赵孤城。“
那个伤兵想了想。“你说的是那个老头?“
“哪个老头?“
“就那个——只有一只手的,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他是后来才来的,去年冬天到的。到了以后直接去找守将,说要打仗。守将看他那样,说你都这样了还来干什么。他说打过一次不算,得打到最后一刻。“
隰衡的手攥紧了。
“守将问他以前跟过谁,他说跟过岳帅。守将就不说话了。让他留下了。他到了以后也不挑,什么都干。搬石头、修城墙、送水送饭。别人嫌活重,他不嫌。一只手不够用,他就用嘴叼、用肩膀扛。城墙上的兵都说,那个老头比年轻人还能扛。“
“他怎么了?“
伤兵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城破那天,元军从西门冲进来。守将下令撤退,大部分人往南门走。那个老头没走。他带了几个人,在西门的巷子里堵着,让其他人先撤。“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伤兵说,“我们跑到南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西门那条巷子全是烟。听说他们堵了大约半个时辰,杀了不少鞑子。最后全死了。“
隰衡松开了手。
“有个从西门跑出来的弟兄说,最后看见那个老头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把刀,站在巷子中间,身上全是血。旁边躺了七八个鞑子的尸体。他还在砍。“
隰衡闭了一下眼睛。他看见了一个画面——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只有一只手臂,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手里攥着一把卷了刃的刀。他的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巷子对面是蜂拥而入的蒙古兵,身后是拼命逃跑的宋军伤兵。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大概跟一棵老树差不多——根扎在泥土里,枝干被风吹弯了,但就是不倒。
“那个弟兄还说,“伤兵接着说,“老头死之前喊了一句话。弟兄们跑得太远了,听不太清,好像喊的是——‘打过一次不算‘。“
隰衡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他说的话。不,那是赵孤城说的话。“打过一次不算。得打到最后一刻。“这句话他在临安城外说过一次,在去襄阳的路上又说过一次。最后一次说的时候,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临安的城墙,说“好地方,就是酒太差“。
伤兵看了隰衡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书商模样的人问得太多了,没有再说什么,一瘸一拐地走了。
隰衡站在桥头。桥下的小河还在流,水声很轻,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他旁边就是赵孤城卖了十几年酒的摊子——门板还在,长凳还在,桥洞下面还放着那几只粗碗和酒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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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碗一只一只拿出来。碗底有酒渍,干成了暗黄色的印子。他把碗摞在一起,放在门板上。然后他把酒坛也拿出来,揭开盖子,里面还有小半坛酒。他闻了闻——是赵孤城自己酿的那种浊酒,薄得像水。
他把酒坛放回原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桥栏杆旁边,面朝北方,站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半炷香,可能是一个时辰。路上有人经过,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不看。一个挑菜的老妇人从他身边走过时嘀咕了一句:“又一个疯的。“
他不是疯了。他是在消化一个事实——一个他其实早就知道、但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接受的事实。
从春秋到现在,他一直在旁观。旁观城池陷落,旁观王朝兴亡,旁观人来人往。他用“改变不了“来解释自己的不作为。他用“知道一切“来为自己的旁观开脱。他以为知道结果就可以不投入过程。
赵孤城不这么想。赵孤城知道仗会输,还是去了。知道襄阳守不住,还是去了。知道自己会死,还是去了。
那个只有一只手臂的老头,在城破的那一刻带着几个人堵在巷子里,用自己的命换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多少人跑出去?二十个?三十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半个时辰里,他活着。不是“没死“——是真正地活着。
隰衡站在桥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他膝盖上那个“飞“字已经褪了。皮肤代谢了无数次,墨痕早就消失了。但此刻他又感觉到了那个字——不是皮肤上的墨迹,而是骨头里的刻痕。
飞。
赵孤城。
这两个名字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他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如果他早一点做点什么——不是改变历史,而是不再旁观——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知道答案。不会。历史不会因为多一个独臂老兵而改变走向。襄阳不会因为多一个活了两千年的史官而守住。一切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但赵孤城还是会去堵那条巷子。
因为赵孤城从来不是为了改变结果才去做的。他做,是因为他必须做。
隰衡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
然后他走回去,从桥洞下面拿起了那只酒坛。他拧开盖子,把坛里的浊酒缓缓倒在地上。酒液落在泥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不知道是酒渗进干裂的泥土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他倒完了酒,把空坛子放回原处。
他转身,慢慢走回临安城。
走到城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的灯笼亮着,灯光昏黄,在夜风中摇晃。
他想起赵孤城说过的一句话:“好地方。就是酒太差。“
他走进城门。
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从那天起,隰衡再也没有在桥头卖过书。他把书摊收了,竹箱搬回家,在桌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他打开那口竹箱,取出《溪山丛录》的抄本,一页一页翻开。
贺知微的字迹小而密,笔锋向左倾斜,像风吹过的稻田。每一页记录的都是一种草药或一条溪流的名字——这些东西在历史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不会改变任何事情的走向。
但它们被记录下来了。因为有人觉得它们值得被记住。
隰衡合上抄本,把它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出一张新的纸,铺开,研墨,提笔。
他开始写。
不是抄书——是写自己的。
他从第一天写起。从春秋写起。从那个在溪山半腰的石阶上看见天际火光的下午写起。
他写了很多。写到天亮。写到笔秃了。写到墨干了。
写到他自己也分不清,笔下的那些字,究竟是记忆,还是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