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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寒夜压城榜潮欲来(第1/2页)
暮色垂落汴京。
一轮残日沉落于西城楼宇之后,漫天霞光褪尽,转瞬便被浓稠的暮色吞没。贡院街纵横数十条街巷,白日里喧嚣鼎沸、人声如海,此刻随着天色渐暗,一点点安静下来,却不是松弛的静谧,而是风雨前夕、万籁屏息的沉压。
秋夜风凉,穿街过巷,卷起地上零落的梧桐枯叶,簌簌滚动在青石板缝隙里,声响细微,落在人心底却格外扰人。
待榜,已至第九日。
全城举子的心弦,绷到了极致。
茶坊散去游人,摊贩收了挑担,沿街酒肆的喧闹也淡了大半。往日里彻夜清谈、论榜猜题的书生,今夜大多闭门不出。整条贡院街区,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着明日破晓之后,那一纸榜单定千万命运。
陈砚与周文彬从茶坊折返民舍。
一路行来,沿途所见,尽是惶然百态。
有书生立于巷口,仰头望天,喃喃自语,双手死死攥紧,神色憔悴,显然多日未曾安睡;有同窗两两相对,无话可说,唯有频频叹气,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焦虑;更有寒门子弟倚墙独坐,身形单薄,默然垂首,似在回想十年灯火、千里赶考的一路艰辛。
一朝放榜,有人青云起步,有人梦碎汴京。
大宋秋闱,从来都是最残酷的取舍。千里赴试,万人角逐,最终登科者寥寥百余,余下万千人,皆要收拾行囊、背负失意,归乡再等三年。
三年一轮,青春耗散,多少寒士一生,便耗在一次次等待与落空之中。
“还有一日……只剩最后一日了。”
一路无话,快到居所时,周文彬才沙哑吐出一句话,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原本心性浮躁,待榜这些天尚且勉强自持,可临近榜期,终究撑不住心底重压,心神彻底乱了。
“今夜怕是无人能眠。”周文彬苦笑摇头,望着两侧紧闭的屋舍,“整条街巷,怕是户户挑灯、人人不眠。”
陈砚缓步前行,神色依旧安稳。
白日茶坊听闻的朝堂博弈、科场暗流、派系角力,并未让他心神慌乱,反而愈发沉静。
越是临近结局,越要稳住本心。
乱世需勇,仕途需稳。风浪将至,自乱阵脚者,必先出局。
“睡与不睡,榜单明日依旧会出。”陈砚淡淡道,“心神越躁,越易乱性。今夜安睡,明日坦然看榜,便是最好姿态。”
周文彬长叹:“陈兄的定力,我这辈子都学不来。换做是我,知晓科场掺杂党争、权贵暗棋,早已经心慌意乱,不知前路是福是祸。”
二人走入小院。
狭小院落之内,几间邻舍依旧灯火通明,窗纸映出晃动的人影,皆是挑灯不眠、坐以待旦的赶考举子。有人翻读旧文,反复推敲答卷得失;有人静坐发呆,忐忑等候天明;还有人低声祷告,祈求神明庇佑。
人人皆被功名二字困缚。
唯有陈砚这间偏屋,安静得格格不入。
推门入内,晚风随影而入,吹散屋中白日余温。屋内一灯如豆,桌椅整洁,书卷叠放整齐,没有半分焦躁纷乱之气。
“陈兄,今夜你真能安坐入眠?”周文彬依旧难以置信。
“为何不能?”陈砚回身,轻轻合上木门,隔绝院外细碎的叹息与低语,“答卷已交,取舍已定。我能做的,早已在考场之上倾尽所能。余下的,是天公公允、考官本心、朝堂气运,焦虑无用,慌乱无益。”
他一边说,一边将白日读过的《宋刑统》轻轻叠好,置于案头。
别人待榜,熬的是忐忑、赌的是运气。
他待榜,守的是本心、稳的是根基。
周文彬看着他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浮躁稍稍被抚平,轻声道:“也罢,我今晚也不胡思乱想了。只求明日放榜,你我二人,皆能榜上有名,不负一路风尘、十年苦读。”
说完,他拱手告辞,返回隔壁屋舍。
小院彻底静了下来。
陈砚独坐灯前,并未立刻卧榻歇息。
灯火摇曳,映着他清俊沉静的侧脸,眸底无半分少年焦躁,只剩远超同龄人的深沉与通透。
白日市井一役,他见基层胥吏之贪、市井民生之苦。
白日茶坊一闻,他见庙堂派系之争、科场棋局之暗。
一上一下,一官一民,一庙堂一市井,刚好拼凑出如今大宋最真实的吏治全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寒夜压城榜潮欲来(第2/2页)
盛世皮囊之下,积弊丛生。
权贵把持仕途,世族垄断清流,基层胥吏鱼肉乡里,律法悬于高堂,恩惠难泽小民。
寒门子弟想要立足,太难。
想要立身、立心、立政,更难。
“若明日得中……”
陈砚低声自语,眸光骤然变得锐利几分。
得中,便是入仕的第一步。
自此,他不再是无根无凭的布衣寒士,而是有士林身份、有仕途资格、可入州县理政的大宋士子。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卷入党争暗流、落入权贵棋局、直面官场层层桎梏。
他务实的文风、针砭时弊的策论、直指吏治积弊的立论,早已注定,他不会被世族派系接纳。
他日入仕,必然是清流边缘、权贵眼中的异类、旧臣势力打压的对象。
前路,无顺水顺风,只有步步荆棘。
“纵然荆棘满路,亦要一往无前。”
陈砚指尖轻轻抚过律文纸页,眼底信念愈发坚定。
正因为无人肯为寒门发声,无人肯为小民立命,无人肯清扫基层浊弊,他这一介寒吏,才更要入局、立身、守正。
不求合群,不求顺遂,不求权贵青睐。
只求对得起笔下笔墨、心中良知、世间万民。
夜深渐沉。
汴梁城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唯独贡院街这片方寸之地,灯火连片,彻夜不熄。
无数寒士的期盼、惶恐、不甘与憧憬,都凝在这沉沉寒夜之中,静静等待破晓一刻。
窗外风声渐紧,夜雾漫起,笼罩整条长街。
隐隐之间,似有一股无形的重压,覆压整座城南贡院。
无人知晓,今夜的贡院深处,礼部衙署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多张榜单清册、无数阅卷卷宗、考官核定批文,尚在最后一轮会审核定。
烛光之下,几名身着官袍的礼部主事,正手持笔册,低声议事。
“苏学士执意要录的几名寒门士子,策论太过锋利,句句直指弊政,若是尽数上榜,日后必成世族隐患。”
“可苏主考权重,且态度坚决,当庭直言取士唯才、不避时论,强行黜落,恐落人口实,遭御史非议。”
“不必黜落,稍稍压名次即可。名次靠后,无京官举荐、无师门援引,纵使登科,日后铨选也只能外放偏远州县,难入中枢、难登清流,翻不起风浪。”
“此言稳妥。既不违苏公公允之名,又可压制新锐寒士,保全旧臣格局。”
低语议事声,低沉谨慎,藏于深夜官衙。
一纸榜单,看似公允,实则早已被无形之手,悄悄拨动分寸。
有人被暗压名次,有人被刻意提携,有人被暗中提防,有人被刻意冷落。
万千士子命运,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已然被悄然排布。
贡院高墙之外,寒门举子尚在天真期盼科场公允。
高墙之内,权贵棋局早已落子收官。
这便是大宋科场,光鲜在外,博弈在内。
这一夜,有人运筹帷幄,有人忐忑待命。
陈砚静坐灯前,虽不知官衙深夜密议的细节,却早已预判到这般结局。
他太懂这套官场手段。
不废你功名,却压你前程;不夺你登科,却限你仕途。
温水煮蛙,暗中制衡,是世族权贵最惯用、也最无解的手段。
“压我名次,困我一时,困不得我一世。”
陈砚眸光清冷,淡淡一笑。
名次高低,从不是他的依仗。
他的底气,是熟烂于心的律法、洞察利弊的眼界、看透浮沉的心境、永不弯折的本心。
纵使外放偏远州县,纵使起步微末底层,纵使无人提携、无人帮扶,他依旧能一步步深耕吏治、清扫浊弊、扎根民生。
真金不惧尘掩,利刃不怕深藏。
夜深如墨,灯影摇曳。
陈砚收拾心绪,吹灯闭目,安然歇息。
全院皆不眠,唯他独安眠。
别人熬的是功名浮沉,他守的是入局之心。
长夜将尽,天晓在即。
明日破晓,榜单高悬,汴梁城风云再起。
属于寒门小吏陈砚的宦海征途,终将在万丈晨光之中,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