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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6章 惊雷暗度苏澳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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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06章惊雷暗度苏澳港(第1/2页)
    后日夜的文旦柚,皮厚肉糙,摆在柜台上,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土制炸弹。
    林默涵没睡。他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眼镜片上反射着油灯微弱的光。指尖那抹靛蓝早已洗净,却仿佛渗进了指纹里,怎么搓都带着一层青黑的晦气。陈明月蜷在货架后的躺椅上,呼吸均匀,但林默涵知道她没睡着——那枚燕形铜簪在她发髻里微微颤动,那是她警觉时的习惯。
    江一苇纸条上的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林默涵的视网膜上:舰队改走苏澳。
    左营港的锚位作废了。这意味着过去半个月,他在深夜敲出的每一组坐标,都是废话。更致命的是,魏正宏的突击搜查往往在“药量加倍日”的次日清晨。天一亮,那群穿黑风衣的豺狗就会撞开“文彬号”的大门。
    “睡不着?”陈明月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林默涵应了一声,“得把苏澳的坐标编进去。但‘月满’系列的格式不能变,香港那边只认这个节奏。”
    “拆字法还能用吗?”
    “风险太大。”林默涵摇了摇头,“昨夜用了左撇子,魏正宏的声纹员如果回听录音,会发现‘日’字的频率异常。如果再发一组完全不同的坐标,等于告诉人家——‘文彬号’有两套手法,或者换人了。这不符合‘业余电台’的设定。”
    陈明月翻了个身,面朝货架,声音闷闷的:“那就把坐标揉进‘月满无误’这四个字里。像揉面一样,把数字掰碎了,混在笔画里。”
    林默涵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亮光。这法子刁钻,却可行。
    摩斯码的本质是节奏。长短电波的组合,如同汉字的笔画。如果他把苏澳港的经纬度——二十二度四分北,一百二十一度五十分东——拆解成单个的数字,再将这些数字的摩斯码节奏,巧妙地嵌入“月满无误”的正常发报节奏中,形成“复调”。
    比如,“月”字的长划(-----),中间插入一个极短的停顿,伪装成发报机的电流不稳,实际上却代表了一个数字的点划。外人听来,这只是设备老化导致的杂音;但对于知晓密码本的人,这细微的停顿就是关键的情报。
    这叫“盲文手法”,是特训班里最难的进阶课程,要求报务员对节奏的控制达到毫秒级的精准。
    “能行。”林默涵站起身,走到柜台边,借着灯火开始在账本的背面演算。他写下“苏澳”二字的谐音数字,再将数字转换成点划,最后将这些点划拆分,强行塞进“月满无误”的波形图里。
    这一忙,便是两个时辰。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林默涵终于放下了笔。账本背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波浪线和数字,那是全新的、只属于他和香港联络员的密语。
    “天亮了。”陈明月坐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髻,那枚铜簪重新端正地别好,“我去热粥。记住,今早无论谁来,你都是那个刚起床、一脸惺忪的陈老板。”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不是卖炭的牛车,也不是送菜的自行车。那是军用吉普特有的、粗暴的轰鸣声。紧接着,是军靴踏在石板路上的脆响,整齐,肃杀,由远及近。
    林默涵和陈明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来了。
    “砰!砰!砰!”
    店门被砸得震天响,木质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
    “开门!保密局办案!”门外传来一声粗鲁的吼叫。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弛下来,换上那副陈老板特有的、带着几分被惊醒的不满神情,慢吞吞地去拔门闩。
    门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门口站着六个黑衣特务,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中年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腰间别着枪套,正是魏正宏手下的得力干将,姓孙,人称孙队长。他身后五个喽啰,个个面带菜色,眼神阴鸷,显然是连夜加班,憋着一肚子火。
    “孙队长,一大早的,这是唱哪出啊?”林默涵揉着眼睛,语气慵懒,带着一丝侨商特有的傲慢与不耐烦。
    孙队长没理他,一挥手,带着人就往里闯。军靴踩在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泥泞的脚印。
    “奉魏处长令,搜查违禁电台!”孙队长一边走,一边用阴冷的目光扫视着店内,“陈老板,有人举报你这里私通匪谍,发射非法电波。你自己说,这店里,有没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陈明月端着两碗芋头粥从后间走出来,月白色的绸衫衬得她肤白如雪,那枚铜簪在晨光中一闪。她神色如常,仿佛进来的不是阎王爷的催命鬼,而是来收账的伙计。
    “孙队长,话不能这么说。”陈明月将粥碗放在柜台上,声音清冷,“我家当家的做的是正经颜料生意,货真价实。你们这么闯进来,若是惊扰了隔壁日本株式会社的藤原社长,这责任,你们保密局担得起吗?”
    她这话绵里藏针。藤原社长是台湾工商界的红人,后台极硬。孙队长脸色变了变,显然也忌惮三分。但他今日是奉了魏正宏的死命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少废话!搜!”孙队长一挥手,五个特务立刻如狼似虎地散开。
    两个冲上阁楼,木梯发出吱吱呀呀的惨叫。
    一个去翻灶间的锅碗瓢盆,连柴火堆都捅了几下。
    剩下两个,一个守在门口,一个留在柜台前,死死盯着林默涵和陈明月。
    林默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阁楼上,发报机就藏在靛蓝桶后面。虽然裹了三层油布,但那些特务若是认真翻找,绝无遗漏的可能。
    “陈老板,借一步说话。”孙队长走到柜台前,鹰隼般的目光盯着林默涵,“有人举报,说你最近发报手法古怪,一会儿左手一会儿右手,像个猴子。魏处长说了,那个叫‘李涛’的匪谍,很可能就潜藏在台北,手法特征跟你很像。”
    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魏正宏果然回听了录音,还发现了左撇子的破绽。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嗤笑了一声:“孙队长,你这话就可笑了。我一个做生意的,摆弄那玩意儿干嘛?至于手法古怪……呵呵,实话告诉你,我以前在英国商船上学过两天无线电,那是老毛子教的手艺,为了防备德军监听,专门练的一手‘换手’绝活。怎么,这也犯法?”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换手”的来源,又扯上了“英国商船”和“德军”,把脏水泼到了洋人身上。孙队长眼神闪烁,显然一时拿不准。
    这时,阁楼上传来了动静。
    “队长!找到了!”一个特务兴奋地喊道。
    林默涵和陈明月的心脏几乎同时骤停。
    脚步声响起,那个特务手里拎着个东西,兴冲冲地跑下楼来。
    林默涵定睛一看,悬着的心瞬间落下了一半,但另一半却提得更高了。
    那特务手里拎着的,不是发报机,而是一台老旧的、外壳已经锈蚀的矿石收音机。
    “妈的,吓我一跳。”那特务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恶狠狠地把收音机掼在柜台上,“陈老板,这玩意儿哪来的?”
    林默涵松了口气,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恼怒:“这就是你们要搜的电台?孙队长,这叫矿石收音机!我闲着没事听听戏,也犯法?这东西满大街都是,你们保密局是没人抓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孙队长皱了皱眉,拿起那台矿石收音机翻看。确实是民用货,构造简单,除了听广播,干不了别的。但他不甘心,猛地抬头,看向阁楼:“继续搜!旮旯缝道都给我掏一遍!那举报人说得很清楚,有发报机藏在颜料桶里!”
    听到“颜料桶”三个字,林默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情报太准了。举报人不仅知道有电台,还知道藏在颜料桶里。这说明,内部出了叛徒,或者,江一苇那边已经暴露了。
    “是!”阁楼上的特务应声,翻找的声音更加剧烈,连颜料桶被挪动的声音都传了下来。
    林默涵的手心沁出了冷汗。靛蓝粉的气味虽然能掩盖真空管的酸味,但如果特务把桶里的粉全部倒出来,发报机必然暴露。
    就在这时,陈明月忽然动了。
    她没有去看阁楼,而是伸手从柜台下摸出那两罐广式月饼,连同那个沉甸甸的文旦柚,一起推到了孙队长面前。
    “孙队长,辛苦一早上了。”陈明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化微笑,眼神却清冷如霜,“这是香港来的广式月饼,那是王副官回赠的文旦柚。王副官昨儿个收了我们月饼,高兴得很,说今儿早上要来陪孙队长您一起吃早饭,一起审这案子呢。”
    她这话一出,孙队长伸向阁楼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王副官。宪兵队的副队长。虽然和保密局是穿一条裤子的,但素来不和,甚至有些龃龉。王副官若是来了,这搜查的事,就得两家一起管,功劳得分一半,麻烦也得担一半。更重要的是,王副官收了月饼,这就等于在某种程度上承认了“文彬号”的清白——你王副官收了“匪谍”的礼,这帽子扣下来,谁也受不了。
    孙队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盯着那两罐月饼和那个文旦柚。他当然知道王副官收了礼,也知道王副官的媳妇是晋江人,爱吃这口。这不仅是礼,更是把柄。
    “王副官……当真要来?”孙队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犀利。
    “我哪敢骗孙队长。”陈明月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王副官说,这陈老板是侨商,是藤原社长看重的人,让咱们别把事情做绝了,免得惊动了上面。这月饼和柚子,就是凭证。”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一枚东西塞进了那文旦柚的网兜里。那是一枚小小的、铜制的徽章——宪兵队的徽章,是昨夜王副官回赠时,特意放在柚子皮下的。
    孙队长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枚徽章。他脸色彻底变了,伸手拿过那枚徽章,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那两罐印着“银河映月”的月饼。
    如果是“匪谍”,敢给宪兵队副官送这种带标识的礼?这不等于自投罗网吗?除非……这人真的有恃无恐,背后靠山硬得吓人。
    “妈的,王胖子动作倒是快!”孙队长低声骂了一句,狠狠瞪了林默涵一眼,又抬头冲阁楼吼道,“老李!下来!别翻了!这破地方能有什么?一堆烂颜料!”
    阁楼上的翻找声戛然而止。片刻,两个特务灰头土脸地走了下来,摇了摇头。
    孙队长将宪兵队的徽章往怀里一揣,又把那两罐月饼和文旦柚往陈明月面前一推,冷笑道:“陈老板,王副官的面子,我给。但这事儿没完!魏处长说了,最近风声紧,你们这些做生意的,老实点!要是让我查出半点马脚……哼!”
    说完,他一挥手:“走!”
    几个特务如蒙大赦,跟着孙队长灰溜溜地出了门,登上吉普车,扬长而去。
    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林默涵才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椅子上。
    陈明月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拔下那枚铜簪,簪头的燕眼上,那粒微缩胶卷不见了。就在刚才塞柚子网兜的时候,她将胶卷取了下来,混在了月饼的油纸里。
    “好险。”林默涵声音沙哑,“那颜料桶……”
    “没倒粉。”陈明月走到楼梯口,抬头看了看阁楼,“他们只是挪动了桶,没敢倒。孙队长被那两罐月饼和王副官的的关系吓住了,不敢做得太绝。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只是试探。”
    林默涵点了点头,心有余悸。他走到柜台边,看着那两罐月饼,心中五味杂陈。昨夜送出去的礼,今日成了护身的符。这讽刺的现实,比刀子还锋利。
    “苏澳的坐标……”他想起正事。
    “昨夜你演练了七遍,手法已经刻进骨子里了。”陈明月走回柜台,拿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芋头粥,递给他,“吃吧。吃完,还得去迪化街。魏正宏吃了瘪,一定会去查那两罐月饼的来路。我们要赶在他前面,把线头理顺。”
    林默涵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冰凉的粥液滑过喉咙,却点燃了一腔热血。
    他知道,今天的搜查只是开始。魏正宏就像一条嗅觉灵敏的猎狗,一旦嗅到了血腥味,绝不会轻易松口。昨夜那半拍的失误,和今晨这惊险的过关,都只是序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06章惊雷暗度苏澳港(第2/2页)
    真正的较量,在于今晚。
    今晚,他必须用那“盲文手法”,将苏澳港的坐标发出去。那三十秒的电波,将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放下粥碗,走到窗边,看着巷口空荡荡的石板路。晨光熹微,却驱不散这满城的阴霾。
    “明月。”他忽然开口。
    “嗯?”
    “今晚发报,你帮我听着动静。如果魏正宏的测向车来了,你就用铜簪敲暖气管。一声长,两声短。”
    陈明月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晨光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线条。
    “好。”她轻声应道,“但这次,我不敲暖气管。”
    “那敲什么?”
    “敲这盏青瓷茶盏。”她指了指柜台上的茶盏,盏底的冰裂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它的声音,比暖气管清亮。而且,碎了,也就碎了。”
    林默涵心头一震,转头看向她。陈明月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这盏茶盏,承载着晓棠的影像,承载着他们的伪装。一旦敲碎,伪装破除,便是你死我活的终局。
    “盏碎,人未散。”林默涵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只要我在,盏碎了,我给你找更好的。”
    陈明月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半晌,她才低声道:“别找更好的。就这个。裂了,粘起来,也是独一无二的。”
    两人沉默着,看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台北的早晨,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但在这“文彬号”的斗室之中,两颗心却前所未有地贴近。
    他们不再是假扮的夫妻,不再是单线联系的同志。他们是彼此的锚,是彼此的盾,是这黑暗年代里,唯一能互相取暖的存在。
    这一天,过得异常缓慢。
    林默涵照常开门营业,接待了几拨来买颜料的客户,甚至还跟隔壁“隆昌号”的老板聊了会儿今年的栗子收成。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他时刻留意着巷口的动静,留意着空气中是否有汽油和烟草混合的、属于特务的味道。
    下午,他依照计划,去了趟迪化街的药房,买了碘酒,又去邮局寄了封信。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但他能感觉到,有几双眼睛,始终在暗处盯着他。
    傍晚时分,天空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
    林默涵早早关了店门,和陈明月草草吃了晚饭。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做着准备。陈明月将那两罐月饼重新包好,藏进了米缸的最底层。林默涵则将发报机从颜料桶里取出来,预热,校频。
    夜色渐浓。
    二十一时许。
    林默涵准时蹲在阁楼里。陈明月守在楼梯口,手里握着那枚铜簪,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戴上耳机,空频依旧嘈杂。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那串刻入骨髓的坐标:“二十二度四分北,一百二十一度五十分东……”
    背到第十遍,他开始上键。
    呼号发出。紧接着,他开始了那极其冒险的“盲文手法”。
    “月”字的长划中,插入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那是“二”。
    长划继续,又一个停顿。那是“十”。
    ……
    他的手指在电键上跳跃,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个细微的停顿,都是一次对神经的极限考验。他必须保证节奏的稳定,不能因为插入数字而改变“月满无误”这四个字的整体韵律。这需要的不仅是技术,更是心如止水的定力。
    陈明月在楼下,屏息凝神。她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也能听到近处野猫的叫声。但最让她紧张的,是那从阁楼缝隙里漏下来的、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嘀嗒”声。
    那声音,是生命的律动,也是死亡的倒计时。
    突然,她听到了一阵异常的声响。
    不是汽车,也不是猫叫。是轮胎碾过石板路的、刻意放慢的声音。是……测向车的声音!
    来了!
    陈明月心脏猛地一缩。她握紧了铜簪,却没有立刻敲击茶盏。她在等,等那辆车停下来,等它确定位置。如果现在就敲,反而会暴露阁楼的位置。
    那辆车在巷口停了下来。熄了火。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车门打开的声音,是几双皮鞋落地的声音。他们没有直接冲进来,而是在巷口徘徊,似乎在通过三角定位,确定信号的精确来源。
    阁楼里,林默涵也听到了。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手指依旧稳如磐石。他不能停,一停,就前功尽弃。他继续发着报,将最后一组数字——苏澳港的坐标,通过那微妙的停顿,发送了出去。
    楼下,陈明月听到了皮鞋声正在逼近。他们已经确定了大致范围,正在缩小包围圈。
    不能再等了!
    陈明月猛地举起铜簪,用簪头狠狠地敲击在青瓷茶盏的边缘!
    “铛——!”
    一声清脆悠长的响声,在寂静的阁楼里炸开!
    这声音不同于暖气管的沉闷,它清亮,尖锐,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它不仅能传到阁楼,更能穿透墙壁,传到巷口那些特务的耳朵里!
    阁楼里,林默涵听到了这声脆响。他知道,这是陈明月在告诉他:敌人到了门口。
    但他没有停。他还有最后三个停顿。那是坐标的最后一位。
    “铛——!”
    陈明月敲出了第二声。短促,急促,如同心跳骤停。
    林默涵手指飞快地在电键上跳动,完成了最后三个停顿。随即,他毫不犹豫地切断了电源,拔掉了天线。
    几乎在同一时间,楼下传来了剧烈的撞门声!
    “砰!砰!砰!”
    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
    林默涵从阁楼一跃而下,落在陈明月身边。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陈明月手里握着那枚铜簪,簪头已经因为刚才的敲击而微微变形。那盏青瓷茶盏,在刚才的敲击下,盏沿崩开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粗糙的胎质。
    “碎了。”陈明月看着茶盏,轻声说。
    “人未散。”林默涵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面向大门。
    “砰!”
    大门被撞开了。木屑纷飞。
    孙队长带着几个特务,持枪闯了进来。枪口黑幽幽的,对准了屋内的两人。
    “不许动!保密局办案!”孙队长吼道,眼神却下意识地瞟向柜台上的茶盏,以及陈明月手中变形的铜簪。
    “孙队长,又怎么了?”林默涵挡在陈明月身前,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大半夜的,撞寡妇门,掘绝户坟,这就是保密局的做派?”
    孙队长脸色铁青。他刚才听到了电报声,就在这一带。但当他冲进来时,声音却戛然而止。而且,这屋里除了这破碎的茶盏声,再无其他异常。
    他挥了挥手,两个特务立刻冲上阁楼。片刻,他们跑了下来,摇了摇头。
    “报告队长,阁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颜料桶!”
    孙队长不信邪,亲自冲上阁楼,翻了个底朝天。靛蓝粉撒了一地,但发报机确确实实不见了。他走下楼,死死盯着林默涵和陈明月,似乎想从他们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但这两张脸,一张平静如水,一张清冷如霜。除了那破碎的茶盏和变形的铜簪,再无任何可疑之处。
    “陈老板,”孙队长阴恻恻地开口,“刚才,我好像听到了电报声。”
    “电报声?”林默涵嗤笑一声,指了指柜台上的青瓷茶盏,“孙队长,那是我的茶盏碎了。我夫人用它敲了两下,提醒我关门。这声音,在你听来,像电报?”
    孙队长一愣,看向那茶盏。盏沿的缺口,确实像是被硬物敲击所致。他又看向陈明月手中的铜簪,簪头的变形,也符合敲击的特征。
    难道……真的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风向的原因,把别处的声音吹了过来?
    但他刚才明明……
    “搜!”孙队长不甘心,一挥手。
    特务们再次在屋内翻箱倒柜。米缸、衣柜、床底、灶膛……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但除了那两罐被藏在米缸底层的月饼,他们一无所获。
    孙队长拿起那两罐月饼,翻来覆去地看。还是那个印着“银河映月”的盒子。他拆开一盒,拿出一块月饼,掰开,里面是莲蓉蛋黄,没有任何猫腻。
    “孙队长,这月饼,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带回局里去化验。”陈明月冷冷地说道,“不过,王副官若是问起来,还请您自行解释。”
    孙队长脸色一阵变幻。他确信刚才听到了电报声,但证据呢?发报机不见了,坐标没找到,连个纸片都没搜出来。如果强行把人带走,王副官那边没法交代,魏处长那边,没有实证,也不好交差。
    难道……真的是那茶盏的声音?
    他看着林默涵那张平静得近乎蔑视的脸,心中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却无处发泄。
    “陈老板,你最好老实点!”孙队长恶狠狠地放了句狠话,将月饼扔回柜台,“我们走!”
    特务们跟着他,灰溜溜地撤了出去。
    大门重新关上,插上了门闩。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默涵和陈明月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谁也没有动。直到确认特务们真的走了,林默涵才缓缓松开了握着陈明月手的那只手。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陈明月低头看着手中变形的铜簪,和地上那片崩落的瓷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盏碎了。”她轻声说。
    “嗯。”林默涵应道,声音沙哑,“碎了,就碎了吧。”
    他走到柜台边,看着那两罐月饼。昨夜的护身符,今夜的催命符。这世道,连一块月饼都靠不住。
    他拿起那块被孙队长掰开的月饼,掰下一半,递给陈明月。
    “吃点吧。”他说,“今晚,辛苦你了。”
    陈明月接过月饼,却没有吃。她看着林默涵,忽然问道:“坐标……发出去了吗?”
    林默涵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释然的笑容:“发出了。用的是‘盲文手法’。魏正宏听到了杂音,但他分辨不出那是坐标。他以为那是茶盏碎了的声音。”
    “那就好。”陈明月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咬了一口月饼。莲蓉的甜味在口中化开,却带着一丝苦涩。
    “魏正宏不会罢休的。”林默涵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他今天没找到证据,明天还会来。而且,他会换更专业的设备,更狡猾的手段。”
    “那我们就换更隐蔽的方式。”陈明月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只要我们还在这‘文彬号’里,只要这枚铜簪还在,这盏碎了的茶盏还在,我们就还有筹码。”
    林默涵转头看她。昏黄的灯光下,陈明月的侧脸显得格外柔韧。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假妻子,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作战、共历生死的同志。
    他伸出手,轻轻拿过她手中的铜簪,放在掌心摩挲着那变形的簪头。
    “这簪子,弯了。”他说。
    “弯了,掰直就是。”陈明月淡淡道,“就像这茶盏,碎了,粘起来,还是能盛茶。只要茶还在,盏便不废。”
    林默涵心头一热,将铜簪重新插回她的发髻。这一次,他插得很正,很稳。
    “好。”他轻声道,“盏碎,茶未凉。人未散,局未终。”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清冷的光辉洒在台北的屋顶上。一九五四年的中秋已过,但中秋之后的日子,才是真正的漫漫长夜。
    而在海峡的另一边,香港的联络员,正对着接收机,记录下那一段夹杂着“杂音”的电波。当他们将那段“杂音”剥离出来,还原成苏澳港的坐标时,一场关乎千万人命运的布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文彬号”里的这对夫妻,用一盏碎裂的茶盏,一声清脆的敲击,和一段隐秘的电波,在历史的暗夜里,写下了属于自己的、惊心动魄的一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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