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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极法沿着石墙往前走,一块块电子屏幕从他眼前掠过。有人给逝者的屏幕留言报告近况,有人来吐槽任务太难,有人只是发一个表情包,像生前闲聊一样随意。
而墓碑的回覆,有人在笑,有人刻薄絮絮叨叨,有的只是在静静的看着你。
走到墙角时,沈极法看到一块屏幕上有人刚发了一条消息:
「哥,我过两天来看你。」
回复弹出来的速度很快:
「没事,你忙好了,我这边待着挺好的。」
沈极法微微一笑,但笑完,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转身看向老王:「这个技术……能用在普通人身上吗?我是说,外面的人。」
老王摇了摇头:「不行。靛蓝的系统是封闭的,只有组织成员才能接入脑机接口。要进这个陵墓,生前必须是靛蓝的人。组织会为每个牺牲的成员建立电子档案,等他们死后,把数据导入墓碑系统。」
沈极法沉默不语,他想起邵小君。幻想着如果能把她放进这个系统里,让她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哪怕只是一面会说话的镜子……
「还有个办法,就是用收容币买,但价格比较贵。」老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放轻了些,「你难道有朋友想进来?那花销可能得几百万美金,否则进不了系统。而且,也不是有钱就行,准入门槛很高。这是靛蓝高层的规矩,和技术无关。」
沈极法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灿灿地道:「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我在想,要是这个技术能带回现代社会。」沈极法目光扫过一块又一块屏幕,肯定了自己想法,「包赚的。」
老王斜了他一眼:「你想多了,这玩意儿维持运转需要的算力,是非常庞大的。靛蓝养得起,是因为与靛蓝组织合作的资源都可以往这上面堆。光存储和token算力消耗都是巨大的,你想商业化?成本是天文数字。」
沈极法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三个人绕过陵墓的拐角,沈极法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块墓碑前站着一个人,陈婉茹。
铂金灰色的长发松松扎在脑后,黑色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贴在腿上。
她弯着腰,把手里的白色花束放在墓碑前,动作很轻,庄严肃穆。
陈婉茹直起身,用手缕了一下头发,静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墓碑。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眼角一丝晶莹划过脸颊,滴落在地上。
沈极法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他看了看老王。
老王对陈婉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沈极法犹豫了两秒,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块墓碑和旁边那些电子屏幕不一样,眼前真的只是一块灰白色的大理石,表面磨得光滑,没有屏幕,没有亮光,刻着「陈泱」两个字,忌日刚好是今天。
碑上没有任何装饰,连照片都没有。
在一众电子屏幕中,这个真正的墓碑反而显得另类。
碑文很短,只有两行:
有人需铭记,无人应忘记。
墓碑前放着陈婉茹刚摆好的花束,白色的雏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沈极法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欲言又止。
陈婉茹没回头,但知道来的人是他。
「抱歉。」她的声音很轻,落进沈极法耳朵里时,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
沈极法看着那块空荡荡的墓碑,他想起了之前老王在车上讲过的故事,或者准确的说,是事故。
沈极法只当是听了一个故事,但此刻站在这块墓碑前,才意识到故事里的人,是陈婉茹的母亲,是曾经战斗过,活生生的人。
「伯母她……」沈极法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她失控那天,我也在场。但明明早上出门时候,还好好的。」陈婉茹的声音哽咽着,思绪回到那个不愿想起的早晨,「她不是无差别的杀戮,至少,她没有攻击我。」
「从她失控后,很多人确实因她而死,但是跟她救过的人比起来...那简直,当然,我知道不能这么比较......她也只是一个可怜的感染者。我记得,那天她被处决的时候,她却在临死前看着我,笑了。」
「是那种很欣慰的,解脱痛苦一样的笑,你明白么?」
陈婉茹很少说这么长的句子,她看着沈极法,又一滴晶莹划过脸颊。
「我明白。」沈极法很想抱抱眼前的人,但手捏了一下衣角,没有动作。
陈婉茹抬起手,指了指陵墓另一侧。
沈极法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有一面更大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粗略数过去,有上百个。
「你不明白,那些逼死她的人,到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陈婉茹摇摇头,咬了咬嘴唇,「所以,我不信异常管控中心说的,我要一个真相。」
陈婉茹顿了顿,情绪稳定了些,看向沈极法:「对了,沈极法,我也要告诉你,对你的好感都是我装的,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和你接触也只是组织的任务而已,你不要太自作多情。」
陈婉茹,目光重新看着那块简洁的墓碑。
沈极法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太轻,沉默太重,任何言语放在此刻都显得多余,但是,他的嘴还是不听大脑使唤:「我知道,我知道,哎,下次这种事,你小点声告诉我,这么多人看我笑话呢。」
没人再说话了,都默默伫立着。
陈婉茹站了很久,终于转过身,看了沈极法一眼。眼睛不再有泪痕,神情也比平时更深沉一些,像极了深冬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猜不出底下是什么。
「今天陪不了你们了。」她语气平淡地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沈极法点了点头:「行,你慢慢调整,我们走了。」
陈婉茹没再说话,回了墓碑前,弯腰把花束又整理了一下。
沈极法退后几步,转身走回老王身边。
疫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前方岔路口,耐心等着。
三人汇合,走出陵墓区域,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榕树的大道。
树冠在头顶交织成绿色的拱廊,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成碎金。空气里有树叶和泥土的味道,和飘来的花香混在一起,终于能让人呼吸,顺畅起来。
沈极法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老王,如果说,把你的大脑摘下来,放在电子系统里……人真的能永生吗?」
老王没有立刻回答,双手插兜,似乎在思考沈极法说的话算不算骂人,过了几秒,才开口道:「看你怎么定义『永生』。如果保留记忆和人格就叫永生,那里面那些东西确实算。但你觉得,加载一个只有输入输出丶没有肉体的程序,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沈极法想了想:「你说加载,这个词很有意思,像是3A开放式游戏的感觉,那我们现在有没有可能就在虚拟世界里?你,我,后面那个鸟人,都是虚拟的,我们其实已经死了,只是程序还在运行?」
「很有趣的想法。」老王说,「你打自己一巴掌试试看,看看会不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