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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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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章:清明(第1/2页)
    一
    2025年3月21日,春分刚过,天就一日日地亮得早了。清晨五点半,河生推开窗户,看见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有人用极淡的颜料在天幕上轻轻抹了一下。梧桐树的新叶在晨光中绿得发亮,巴掌大的叶片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把对面楼房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墙角那棵石榴树已经长出了深红色的嫩叶,几朵早开的花骨朵挂在枝头,像小姑娘腮上的胭脂。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没有雾,水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一艘早行的货轮正缓缓驶过,拖着长长的白色浪尾,把平静的水面划开一道深色的伤口。
    今天是陈江和苏敏双方家长见面的日子。地点定在苏州,苏敏父母的家。河生本来说让亲家来上海,林雨燕说头一回见面,应该男方去女方家,这是礼数。河生不懂这些,随她安排。林雨燕为此准备了整整一周——去商场给河生买了一件新夹克,藏青色的;给自己买了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给苏敏父母准备了礼物,两盒上好的龙井,一条丝巾,还有一瓶从酒柜深处找到的十五年陈酿茅台,瓶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是当年第一艘航母下水时单位发的,一直没舍得喝。
    “河生,你试试这件夹克。”林雨燕把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在他身上比了比。
    “又不是相亲,穿那么精神干什么?”河生看着那件新夹克,袖口的褶皱还没熨平,商标还挂在领子上。
    “第一次见亲家,不能丢面子。你把商标剪了,别让人看见。”
    河生把夹克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藏青色衬得他的白发更白了,但他精神还好,眼角的皱纹在镜子里像水波一样荡开。林雨燕走过来帮他理了理领子,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行,像个正经人。”
    “我什么时候不正经了?”河生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侧影。
    “你年轻时候就不正经。第一次去我家,穿着工作服就去了,我爸还以为你是修水管的。”林雨燕说着自己先笑了。
    “那是从单位直接去的,来不及换。”
    “反正我爸到现在还当你是修水管的。”林雨燕把夹克的领子又理了一遍,“每次打电话都问,河生还在造船厂?我说在,他说哦,还在拧螺丝。”
    河生没忍住笑了出来。苏敏老家在苏州吴江,一个离太湖不远的小镇。开车过去一个半小时,陈江开着他的旧桑塔纳,河生坐副驾驶,林雨燕坐后座。一路上林雨燕都在念叨,见了亲家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河生闭着眼睛靠着座椅听窗外的风声。
    “你倒是说句话呀。”林雨燕推了推他的肩膀。
    “说什么?你都说完了。”河生连眼皮都没抬。
    “我是我,你是你。你是男方家长,不能光我一个人说。”
    “知道了。”河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油菜花田,金色铺满了田野,晃得人眼睛都花了,“到了该说什么说什么。亲家又不是外人,以后是一家人。”
    “还没成亲呢,先别喊一家人。万一人家看不上咱江江呢?”林雨燕压低声音,像是怕给前座的陈江听见。
    “妈——”陈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苏敏都同意了,她爸妈能不同意吗?”
    “那可不一定。你这孩子,懂什么?”林雨燕在车座上挪了挪身子,“女方同意是一回事,她爸妈同意是另一回事。你得让二老觉得放心、踏实,把闺女交给你不委屈。”
    陈江不再说话,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
    二
    苏敏家在镇上一栋临街的三层小楼,一楼是车库和储物间,二楼住人,三楼空着,阳台上养了很多花,月季、栀子、茉莉,还有几盆叫不出名字的多肉。苏敏的父亲老苏站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很直。他在工厂干了一辈子钳工,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有些洗不掉的油污,但衣领很干净。
    “陈师傅,欢迎欢迎。”老苏握住河生的手,力气很大,握得河生手指骨节咯吱了一下。
    “苏师傅,打扰了。”河生把礼物递过去,老苏推辞了一下,收下了。
    苏敏的母亲从厨房里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热情地把林雨燕拉进屋,嘴里说着“路上辛苦了吧”“喝了茶再说话”。陈江站在门口,被苏敏领着进去,一路喊着“叔叔好、阿姨好”,声音不算小,底气却不太足。
    午饭很丰盛。老苏去市场买了太湖白鱼、大闸蟹——这个季节的蟹黄不算顶肥,但个头不小——还有一大锅腌笃鲜。河生看着满桌的菜,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去林雨燕家,她妈也做了满满一桌子。那时候他坐在桌前,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筷子都拿不稳。
    “陈师傅,听说您造了一辈子航母?”老苏给河生倒了一杯白酒,是他自己泡的药酒,瓶子里浮着枸杞和人参。
    “造了二十多年。”河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您呢,在工厂干了多少年?”
    “三十八年。”老苏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比了比,“十七岁进厂,五十五退休,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什么车床铣床刨床磨床都搞过,最后那十年专做高精度零件。你们航母上用的零件,有些就是我们厂造的。”
    河生愣了一下。“哪个厂?”
    “苏州船用机械厂。小厂,没什么名气。”老苏端起酒杯和河生碰了一下,“退休前最后一批活,就是给‘广东舰’做的配套。那时候不知道,后来苏敏跟陈江好了,陈江说他爸造航母,我才想起来翻当年的图纸——上面有你们研究所的章。”
    河生的眼眶有些湿。他想起“广东舰”的那些零件,成千上万个,来自全国几百个厂家。每一个零件都经过严格检验,可他不知道哪一个出自眼前这个老钳工之手。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苏师傅,敬您一杯。您造的零件,我亲手装上去过。咱们没见过面,但在一条船上待过。”
    老苏也站起来,酒杯在半空中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陈师傅,我也敬您。您设计的船,我造的零件装上去。这辈子值了。”
    两个老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林雨燕和苏敏的母亲在旁边看着,眼眶都红了。陈江坐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但他从此再也不怀疑自己嫁进了怎样的人家。
    三
    回去的路上,陈江开得很慢。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大块刚出炉的琥珀。麦田在暮色中变成深绿色,油菜花地的黄色也暗了下来。林雨燕靠在后座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嘴角却微微翘着。
    “江江,苏敏爸妈对你印象不错。”河生坐在副驾驶上,目光朝前看着暮色四合的路面。
    “嗯。”陈江的嘴角也带着笑意。
    “结婚的事,他们怎么说?”
    “不着急。让我们先处着,年底再定。”陈江顿了顿,“叔叔说,什么时候把房子买了,什么时候再谈结婚的事。也不一定要全款,首付凑够就行,两个人一起还贷款。说他们当年结婚也是租房子,不希望孩子也那样。”
    “这话在理。”河生说,“没房子,结了婚也难安生。”
    “上海的房价……”陈江犹豫着没说下去。桑塔纳的发动机在暮色中平稳地响着,车窗外的田野渐渐被路灯的光替代了。
    “慢慢来。”河生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我跟你妈当年也是租房子,租了三年才分到单位那套小两居。江江,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急不来。你先安顿好工作,攒钱的事不急。家里还能帮你一点。”
    “爸——”陈江的声音有些沙哑。
    “别说了,开车。”河生把座椅放倒了一些,“到了叫我。”
    陈江没有再说话,用右手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车厢里的灯关了。桑塔纳在高速公路上稳稳地开着,像一艘不那么快但足够结实的船。
    四
    清明节前一个星期,河生开始准备回老家的事。今年他想一个人回去,林雨燕不放心,说要陪他。他说不用,你留在家歇着,我自己能行。林雨燕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他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比三岁小孩还不如。三岁小孩还知道过马路看红绿灯,你过马路从来不看。”林雨燕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河生笑了。“看,我现在过马路都等绿灯。”
    “那是有人拉着你。你自己一个人,肯定不看。”
    河生说不过她,只好答应让她陪着。陈溪知道后也要去,说想再去看看黄河。陈江也想回去。最后变成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回去。大哥打电话来说,家里都准备好了,你们来就行,被子晒了两床。
    五
    四月二号,一家人开车回河南。还是那辆旧桑塔纳,四个人挤得满满当当。后备箱塞得合不上盖,用绳子绑着,里面装着给大哥带的保健品、新棉袄、几瓶好酒,还有一箱南汇水蜜桃罐头。
    一路上油菜花开得正盛,黄色的花海在车窗外无边无际地铺开,一眼望不到边。河生看着那些油菜花,想起了母亲。母亲也种油菜,每年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她会带着他去地里看。那些黄色把她瘦小的身影衬得像一只蚱蜢。
    “河生,你看这花开得多好。”林雨燕指着窗外。
    “好。”河生说,“是个丰年。雨水够,阳光也足。”
    “你怎么知道是丰年?”陈溪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
    “看花。花开得齐,颜色正,底下没有烂根,就是好年景。”河生顿了顿,“你奶奶教我的。她大字不识几个,但看庄稼看天色,比天气预报还准。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刮风,她站在门口看一眼就知道了。”
    “奶奶好厉害。”陈溪转过头来。
    “厉害。”河生说,“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人,都厉害。他们不识字,但识天、识地、识庄稼。你方叔叔写的那本书里说,这叫‘土地里长出来的智慧’。孔子都说自己不如老农。”
    车子进入安徽境内后,路两边陆续出现了不少坟墓。新坟旧坟,插着纸花,白的,黄的,在风中摇摆,像一片小小的旗林。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该扫墓了。母亲说过,清明扫墓,不仅要烧纸、磕头,还要跟祖宗说说话,把这一年家里的大事小情都跟他们念叨一遍。他们听得见。
    六
    到翟泉村的时候,天快黑了。大哥站在门口等他们,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也理过了。他没有迎上来,就站在门槛边,手扶着门框,眯着眼睛往车来的方向看。那身板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可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哥,等久了吧?”河生走过去。
    “不久。”大哥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刚到。你们路上还顺?没堵车?”
    “还行,过了南京有一段堵了一会儿。饿不饿?”
    “不饿。”
    一家人进了屋。大哥烧了一大锅面条,卧了荷包蛋,撒了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陈溪吃了两碗,说比上海的面条好吃一百倍。大哥听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很少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
    “好吃就多吃点。”大哥把碗里最后一个荷包蛋夹到陈溪碗里,“大伯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等明天,大伯给你们杀鸡。”
    “大伯,不用。”陈溪说,“鸡蛋就很好吃了。”
    “那不行。”大哥站起来往厨房走,“来一趟不容易,不杀鸡算什么待客?”
    河生看着他走进厨房,没拦。大哥的习惯他知道,拦不住的。老辈人的规矩刻在骨头里,杀鸡待客,是最基本的礼数。这只鸡在灶上炖了整整一下午。大哥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河生坐在旁边,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苏敏的事,说着陈溪的文章,说着研究院的那些新舰。
    “河生,你说江江结了婚,会不会搬出去住?”大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木柴,溅起几点火星。
    “搬出去。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焰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老了,就剩一个人了。”
    河生没有接话。灶膛里的木头噼啪作响,声音不大,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七
    大哥杀鸡的时候,河生站在旁边看着。大哥的手有些抖,但刀还是很快。鸡血滴在碗里,红得刺眼。河生想起小时候,父亲杀鸡也是这样,一刀下去,鸡挣几下就不动了。母亲把鸡毛用开水烫了,拔干净,把鸡剁成块,放进锅里炖。那时候穷,一年吃不上几回鸡,所以每一回都记得特别清楚。
    “哥,我来吧。”河生伸出手。
    “不用。”大哥把鸡放进盆里,倒上开水,“你坐着,一会儿就好。”
    河生没有走开,蹲在一旁看着大哥拔鸡毛。大哥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拔,很仔细,像是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大哥把鸡开膛,掏出内脏,一截一截地翻洗鸡肠。
    “哥,嫂子走了几年了?”河生忽然问。
    大哥的手顿了一下。“快四年了。她走了快四年了。”他把鸡肠放到水盆里,“时间过得真快。有时候觉得她还在,在屋里坐着,等我吃饭。”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夜里不寂寞?”
    “寂寞。”大哥抬起头,看着河生,“可是有什么办法?她走了,回不来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大哥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没有擦,任由它闪。河生也红着眼眶,两个老人就这样蹲在灶台边,谁也没再说话。
    八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大哥炖了鸡,炒了几个菜,还有一盘腊肉炒蒜薹。腊肉是大哥自己腌的,五花三层,肥的透明,瘦的红亮。蒜薹是地里刚抽出来的,脆嫩脆嫩的,嚼在嘴里汁水四溢。陈江吃了两大碗饭,陈溪也吃了不少,连林雨燕都说撑着了。
    “大伯,您做的菜真好吃。”陈溪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鼓起来的肚子。
    “好吃就常来。”大哥的筷子在她碗边停了停,又给她夹了一块鸡腿,“大伯一个人,你们来了才热闹。”
    河生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河生对大哥说:“哥,下午我去给妈上坟。”
    “我跟你去。”大哥站起来。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背靠邙山,面朝黄河。河生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火光在风中跳跃,灰烬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盘旋着飘向天空。他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看着碑上的字——先妣陈母李氏之墓。字迹有些模糊了,风吹日晒的,把红色的漆剥落了大半。
    “妈,我来看您了。您在那边还好吗?”
    大哥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跪下去的动作很慢,起来的时候更慢,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妈,河生回来看您了。雨燕、江江、溪溪都来了。您放心,我们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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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溪走过去,跪着磕了三个头。“奶奶,我是陈溪,您的孙女。我来看您了,我会常来看您的。”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江也走过去,跪着磕了三个头。“奶奶,我是陈江。我有女朋友了,她叫苏敏,下次带她来看您。”
    河生站在一旁,听着儿女们一个一个地跟母亲说话,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究没有落下来。风从黄河上吹来,带着水气和泥土的腥味。
    九
    从山上下来,河生和大哥去了黄河边。小浪底水库大坝还是老样子,高大、沉默,像一头卧着的巨兽。他们站在大坝上,看着远处的黄河水。水很蓝,很平静,看不出那是世界上含沙量最大的河流。
    “哥,你说咱们村就在那下面?”河生指着水库中间。
    “对。就在那下面,六十多米深。”
    “再也看不到了。”
    “看不到了。”大哥说,“可是它还在。在咱们心里。”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把它掏出来,递到大哥面前。“哥,这是德顺爷留给我的。”
    大哥接过铜铃,翻来覆去地看着。铜铃锃亮锃亮的,被河生摸了几十年,磨掉了所有的棱角。上面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些花纹,但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大哥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悦耳。
    “德顺爷要是还在,看到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大哥把铜铃还给河生。
    “是啊。”河生把铜铃装回口袋,“他当年说,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人也是一样,走到哪儿都是黄河的儿子。你看江江、溪溪,他们也在大城市长大,可他们知道自己是河南人,是黄河边上的人。”
    “你教得好。”
    “不是教得好,是根在这里。根在,自己就会长。”
    十
    傍晚,一家人准备返回上海。大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干枣、花生、腊肉,还有一罐他腌的咸菜。他把袋子递给林雨燕,说:“自家做的,别嫌弃。”
    “大哥,你说哪里话。”林雨燕接过袋子,“我们爱吃还来不及呢。你一个人在家,别太累了,该歇就歇。江江说年底结婚,到时候您得来上海,住几天。”
    “好。”大哥说,“我去。”
    陈江发动了车子。河生坐在副驾驶,透过车窗看着大哥。大哥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背比前几年更驼了,头发全白了,在暮色中像一团雪。
    “哥,我们走了。”河生摇下车窗。
    “走吧。”大哥点了点头,“路上慢点开。”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河生从后视镜里看到大哥还站在门口,身形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暮色之中。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十一
    回上海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林雨燕靠着椅背睡着了,陈溪戴着耳机听音乐。陈江专心开着车,没有说话。河生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灶台前做饭,他在旁边烧火。想起大哥背着他去上学,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想起德顺爷在船头唱黄河号子,那粗犷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河生,妈走了,你要好好照顾你大哥。”他答应了。可是现在,大哥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老家,他没能照顾好他。他闭上眼睛,把脸转向窗外。
    车过南京的时候,陈溪在服务区买了几瓶水。
    “爸,您喝点水。”她把一瓶水递到河生面前。
    “好。”河生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爸,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陈溪低下头,从下往上看着他。
    “没事。”河生把水瓶放到一边,“坐车累了。”
    “您是不是想大伯了?”陈溪坐到河生旁边,挽住他的胳膊。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嗯。”
    “那我们常回去看他。等我高考完了,暑假回去住几天,陪陪大伯。”陈溪的声音很轻,“大伯一个人,怪可怜的。”
    河生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长大了,懂事了,会心疼人了。他把手覆在女儿的手背上,粗糙的皮肤摩挲着光洁的皮肤。
    “好。”河生说。
    十二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河生去研究院开了一上午的会。第六艘航母的详细设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四十,动力系统、电气系统、武器系统、通信系统,都在按计划推进。有几个关键技术问题需要攻关,年轻工程师们争论得很激烈。河生坐在角落,听他们争论,偶尔插一句话,大部分时候沉默。
    “陈总,您看这个方案行不行?”一个年轻工程师拿着一沓图纸走过来。
    河生接过图纸,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指着其中一处说:“这里,结构强度不够。回去重新算,把材料加厚百分之十。”
    “可是加厚会影响重量。”
    “重量是总体的事。先把强度解决了,重量再平衡。航母不是自行车,重几吨不会多踩一脚。”
    年轻工程师点点头,拿着图纸走了。
    李晓阳走过来,坐到河生旁边。“陈总,下周有个总体方案评审会,您来吗?”
    “来。”河生说,“不来你们不放心的。”
    “您是定海神针。”李晓阳重复了上次在电梯口说过的那句话。
    “定海神针也有锈的一天。”河生站起来,“你们早点把定海神针换掉。”
    李晓阳笑了。“换掉可以,先得有人顶上。”
    河生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孟教授也经常说这样的话:“你们早点把我换掉,我不干了。”可他一直干到干不动为止。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航母就是这样一代一代造出来的。
    十三
    夜晚,河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上海的春夜不凉,风吹过来暖洋洋的。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嫩绿,像刚刷过漆。远处的黄浦江在夜色中流淌,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条缀满宝石的丝带。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铜铃在路灯的微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他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来。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
    他想起母亲,想起大哥,想起周老师,想起孟教授,想起那些已经离开了的人。他们都不在了,可他们的声音还在。在铜铃里,在字帖里,在那些图纸和数据里,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上,在这条江的每一朵浪花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他不常抽烟,偶尔一支。烟雾被夜风吹散,过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快到午夜的时候,他掐灭烟头,站起来,回到屋里。
    十四
    清明前一天,河生一个人去了龙华烈士陵园。他没有告诉林雨燕,一个人坐地铁去的。陵园里人不多,很安静。松柏苍翠,肃穆而庄重。他站在纪念碑前,鞠了三个躬。然后他走到烈士墓区,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
    他走到一个无名烈士墓前,停了下来。墓碑上只刻着四个字——“无名烈士”。没有名字,没有籍贯,没有生卒年月,什么都没有。
    河生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想起了那些为航母事业献出生命的人。有工人,有工程师,有军人。有的牺牲在试验场,有的倒在工地上,有的长眠在深海。他们的名字,很多人不知道,他们的故事,很少有人记得。可是他们来过,战斗过,从未离开。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束菊花,放在墓碑前。花的颜色很淡,像黎明前天际的那一抹微光。
    “兄弟们,我来看你们了。”他在心里说,“你们的牺牲,值得。现在我们有航母了,第五艘都入列了,第六艘在建。你们安息吧。”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回应他。
    十五
    清明这天,上海下着小雨。河生没有出门,在家整理旧物。他翻出了很多老照片,有父母的,有大哥的,有陈江和陈溪小时候的,有他和林雨燕年轻时的。他看着那些照片,想起了那些逝去的时光。
    他翻出一张黑白照片,是母亲年轻时拍的。母亲站在黄河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好看。那时候母亲才二十多岁,刚嫁给父亲不久。
    “妈年轻时真好看。”河生把照片递给林雨燕。
    “你像你妈。”林雨燕接过照片看了看,“眼睛像,眉毛也像。”
    “性格也像。”河生说,“不爱说话,心里有数。”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放回相册。那本相册是陈江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封面是暗红色的绒面,摸着很舒服。在最后一页,他夹了一张他最近写的毛笔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窗外的小雨一直没有停。
    十六
    清明后的第一个周末,陈江带着苏敏去看了房子。他们看了好几处,浦东的、闵行的、宝山的,新房、二手房都看。最后看中了一套闵行的二手房,两室一厅,七十多平方,房龄十几年,但小区环境不错,离地铁站不远,走路差不多一刻钟。首付要一百多万,陈江和苏敏凑了凑,还差一截。
    林雨燕知道后,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拉着河生算了半天。“咱家有多少积蓄?能不能帮他们凑点?”
    河生把存折上的数字看了又看。“够。”
    “够多少?”
    “够一半。”
    林雨燕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俩以后呢?”
    “该吃吃,该喝喝。”河生把存折合上,“儿子结婚是大事。咱们攒了一辈子钱,不就是为了这时候?你留着下崽?”
    “什么下崽?”
    “存折又不会下蛋。”河生站起来,“我去跟江江说。”
    陈江不肯要。“爸,这是您和妈的养老钱,我不能拿。”
    “什么养老?我和你妈有退休金,看病有医保,花不到什么钱。你先把房子买了,安定下来,赶紧结婚。趁我和你妈还动得了,能帮你带带孩子。”
    陈江的眼眶红了。
    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拿着。以后你有了孩子,多带回来看看我们就行。”
    陈江把钱收下了,当着父母的面,给苏敏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苏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我们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十七
    三月将尽,河生的回忆录再版了。出版社加印了一万册,编辑打电话来说,读者反响很好,很多学校把这本书列为推荐读物。还有几个单位请河生去做讲座,他都推了。
    林雨燕说他:“人家请你,你就去呗。不是喜欢讲吗?”
    “我喜欢讲航母,不是讲自己。”河生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人家让我去讲自己的故事,我不自在。”
    “那你的书不也是写自己的故事?”
    “写是写,讲是讲。”河生把报纸翻过一页,“写的时候是一个人,不怕丢人。讲的时候是面对一群人,一张张嘴看着你,万一讲错了,下去还得了?”
    “你一个造航母的,怕什么讲错?”
    “术业有专攻。”河生把报纸放下,“造航母我内行,讲自己我外行。”
    林雨燕笑了。“你就是不愿意抛头露面。以前在单位开会发言,你也是能推就推。”
    “在自己人面前讲,不怕。在外人面前讲,浑身不自在。”
    十八
    月底,陈江和苏敏去领了结婚证。没有办仪式,只是两个人去了民政局,拍了几张照片,领了两个红本本。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个饭。苏敏的父母也从苏州赶来了。
    河生举起酒杯。“来,干杯。今天是江江和苏敏大喜的日子,我们没有办仪式,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他看着儿子,看着苏敏,“江江,你大了,成家了。以后不再是一个人,要对苏敏好,对家庭负责。工作再忙,不能不顾家。你爸爸以前就是太不顾家,你妈没少受委屈。”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说这些干什么?”
    “让他听着。”河生没有停下来,“苏敏是个好姑娘,你要珍惜。有什么矛盾,坐下来慢慢说,不要吵。吵解决不了问题,沟通才能。”
    陈江点了点头。“知道了,爸。”
    苏敏的眼眶也红了。“叔叔,谢谢您。我会好好跟陈江过日子的。”
    “叫爸。”河生说。
    苏敏愣了一下。陈江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叫吧。”
    苏敏低下头,声音很轻。“爸。”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等这一声“爸”,等了很久了。
    十九
    三月二十九,河生送陈江和苏敏去新家。房子已经收拾好了,家具是苏敏挑的,简简单单的,但很温馨。厨房里摆着几个锅,是林雨燕送的。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是苏敏妈妈带来的。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楼下是一个小公园,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爸,您喝点水。”苏敏端着一杯茶走过来。
    “好。”河生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爸,您以后常来。”苏敏站在他旁边,“我们给您做红烧肉。陈江说我做的比妈做的还好吃。”
    “是吗?”河生笑了,“那我得尝尝。”
    陈江走过来,站在河生另一边。三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爸,谢谢您。”陈江说。
    “谢什么?”河生看着远处的天空,“一家人不说谢。”
    陈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河生的手。河生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墨,那是几十年画图纸留下来的。陈江的手光滑,白净,像从没干过粗活的样子。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握着一个时代的交接。
    二十
    三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写着当天的日记。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绿叶成荫,墙角那棵石榴树开出了第一朵花。他写道:
    “三月三十一日,晴。月底了,春天快过去了。江江和苏敏领了证,搬进了新家。溪溪月考考了年级第三,比上次进步了五名。我妈说,‘树挪死,人挪活’。这辈子挪了好几个地方,从黄河边挪到上海,从造船厂挪到研究院,从岗位上挪回到家里。每一次挪,都像换了一个世界。可是挪来挪去,有些东西始终没变——铜铃还在,毛笔还在,黄河还在心里。”
    他放下笔,把那页写满了字的纸夹进笔记本里。德顺爷的铜铃在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周老师的毛笔在笔架上悬着。窗外,这个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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