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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肖魏自信答题,这局又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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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景明号舍。
    《代豫州刺史上流民冲关表》。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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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到题目的那一刹那,就觉得稳了。
    他优雅地提起象牙笔架上的那管紫毫笔,在特制的红丝砚里缓缓蘸饱了浓黑的贡墨。
    周围号巷里,那些普通士子抓耳挠腮的动静传了进来。
    在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寒门穷酸眼里,这道题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绝命火山。
    十万流民冲破界口,邻省关卡被砸,抢了官仓,死了守军,两省封疆拔刀相向……
    「一帮没见过庙堂天日的井底之蛙。」
    肖景明十岁起便坐在叔父的书房偏案旁,亲眼看着内阁的大佬丶六部的堂官,是如何在一张张奏摺公文上,把天大的烂摊子给抹得四平八稳。
    在大夏真正的公卿官僚眼里,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
    公文,尤其是下级呈给中枢的表文,它的第一要义从来就不是解决什么民间疾苦,更不是替这天底下的泥腿子争什么活命公道。
    表文的核心,只有八个字。
    保住乌纱,稳住民心。
    只要这八个字做到了,死十万流民,还是死二十万流民,在这大夏万里的锦绣江山面前,不过是户部黄册上抹掉的一行朱砂数字罢了。
    「怎么写?」
    肖景明飞速勾勒出一套他自幼烂熟于胸的官场太极神功。
    首先,豫州刺史自己辖区闹出十万流民冲破关防的大乱,按照大夏律例,这叫失察封疆,致民变溃关,按律是要削职拿问的。
    若是寻常草包,表文一上来肯定吓得魂飞魄散,要么长篇大论认罪求饶,要么哭诉豫州大旱颗粒无收。
    蠢!
    这两种写法,全是在自己往断头台上递刀子。
    一个真正的官僚老手,下笔的第一招,就是把失察变成天数,把民变变成外寇受奸人挑唆。
    你不能说豫州大乱,你得说这是数百年不遇之苍天大旱,豫州官府上下宵衣旰食,已然竭尽忠勇之能事,抚绥万民,九成九的百姓皆沐浴皇恩,安分守己。
    而那冲破关卡涌入冀州的所谓十万流民呢?
    那绝不是饥民求生。
    那是亡命悍匪趁天灾之机,裹挟煽动了极少数不明真相的愚民,乘隙啸聚作乱。
    把一场由官府无能导致的绝境暴动,巧妙地定性为「突发天灾之下,极少数暴民受妖邪蛊惑之暴乱」!
    如此一来,性质变了。
    这不是豫州刺史失察无能,这是豫州刺史身临绝险,替朝廷扛住了九成的天灾,唯独漏过了这一股被妖人蛊惑的乱匪。
    失职之罪,瞬间变成了臣虽万死,然实出天数难测的悲壮陈情。
    保住了自己这条命,接下来,便是解决借粮与维稳。
    怎么借粮?
    豫州刺史能去低三下四求冀州刺史吗?
    笑话!
    两省守军都在边界见血动刀子了,冀州恨不得活活剐了豫州,你去求他,冀州凭什么给你?
    求是求不来的,必须借中枢的刀,强压。
    在表文里,豫州刺史绝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向冀州借粮,而是要把大夏的安危绑在冀州脖子上!
    告诉皇上,流民虽起于豫州,但如今已然跨过冀州界口。
    冀州乃神京门户,九边咽喉。
    冀州若失,京畿震动,天下大乱。
    因此,豫州刺史请皇上降下严旨,命户部行文,以「事关社稷安危丶各省一体同舟」的无上大义,强行摊派冀州必须拨出五万石官仓底粮。
    不借?
    那冀州刺史便是抗旨不尊,便是坐视流民逼近京畿,便是居心叵测意图谋逆。
    用天子的铡刀悬在冀州头上,逼得冀州刺史哪怕咬碎了牙齿,也得捏着鼻子把粮食吐出来!
    至于正法首恶,平靖流民……
    乱民敢冲关抢夺官仓,这在朝廷眼里就是形同造反。
    若是不施雷霆手段,天下刁民人人效仿,大夏二百年纲纪何存?
    怎么平?
    调兵!
    请旨兵部,调动京畿大营重甲铁骑三千,配以两省合围之势,以泰山压顶之威,奔赴界口!
    不需要甄别谁可怜谁无辜。
    大军所至,铁蹄踏碎长营。
    将冲进官仓丶带头砸开锁钥的狂徒,不问缘由,尽数生擒。
    当着十万流民的面,就在两省关隘石阶之上,大刀阔斧,统统枭首示众。
    首级悬挂于旗杆之上,传阅三军,宣示天威。
    杀得人头滚滚,杀得万民胆寒。
    大夏的天威立住了,谁还敢闹?
    谁敢再言冲关,立斩不赦。
    威压之下,再将冀州强逼出来的五万石粮食熬成稀粥施舍下去,饥民有了稀粥吊命,头顶又有屠刀悬挂,自然老老实实散去归乡。
    「这,才叫朝廷法度!」
    「这,才叫中枢手腕!」
    肖景明手腕悬沉,笔走龙蛇。
    他将这套杀伐冷酷的官僚太极,尽数化作了对仗森严的台阁骈俪大章!
    表文起手,气度雍容:
    「臣某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死罪死罪。
    伏以天步维艰,亢旱乾吕。
    豫土千里,焦原烁石,草木尽枯,井泉俱涸。
    臣奉命牧民,夙夜祗惧,减膳省刑,与民共艰。
    方其赤子嗷嗷,尚沐朝廷宽仁之泽,虽有饥馑,未失耕织之初心。」
    笔锋猛然一转,将罪责甩向九天虚无与阴暗妖邪:
    「不意穷阴凝闭之际,妖逆乘隙而萌。
    白莲余孽煽乱于草莽,亡命悍徒潜跃于饥民。
    伪言神异,胁迫良善。
    致使部分失所之穷民,惑于邪说,迷于狂澜,竟尔溃围冲关,犯冀州之界防,扰国家之仓储!
    臣闻变震骇,五内崩摧。
    微臣失察之辜,虽膏草野不足蔽罪。
    然妖贼裹乱之祸,实非寻常天灾之所能该也!」
    紧接着,直接向中枢索要生杀大权与中枢摊派:
    「臣伏请圣裁,速敕兵部调京畿骁骑,以雷霆万钧之势临于界关。
    捕倡乱之巨魁,明正典刑,枭首示众,以肃天朝不移之宪典。
    复请户部颁严旨于冀州,申同舟共济之大义,责其按额拨运官粟,以绝流亡待毙之穷途。
    大军压其境以慑凶顽,朝恩发其粟以全残喘。
     宽猛相济,恩威并行。
    如此,则妖孽伏诛,王法昭彰,逆波立定,社稷永安矣。」
    整整两千余言。
    洋洋洒洒,词藻工丽,每一联皆是四六对仗,每一个典故皆出自内阁秘阁典籍。
    肖景明掷笔大笑。
    他觉得这篇表文既替豫州刺史洗脱了死罪,又替中枢彰显了铁血天威,更用强权逼出了粮食。
    这,就是大夏百年来最完美无瑕的官僚答卷。
    ……
    而在相隔两条号巷的地字号舍内。
    魏云深也在思考着考题。
    「杀人?
    摊派?」
    「书生之见!」
    「大夏如今是什么局势?
    通天阁天天等着银子下锅,辽东九边天天催发军饷,国库里乾净得连老鼠跑进去都要抹着眼泪出来!」
    「户部凭什么给你作保?
    京畿大营调兵三千,开拔费要十万两,人吃马喂一天要几千两,银子从哪出?」
    流民冲关是什么?
    在魏云深看来,这是一群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的穷鬼贱民,企图用暴力手段,去强行抢劫有产者的合法财富。
    是强盗!
    是暴民!
    朝廷若是为了这群暴民,去强行平调冀州的官粮,那就是在破坏天底下最神圣的买卖规矩。
    今天豫州遭灾能去抢冀州的粮食,明天山东遭灾是不是就能进京抢内帑的丝绸?
    规矩一旦破了,这天下的大户豪商,谁还敢开门做买卖?
    谁还敢囤粮积草?
    「所以,流民之罪,绝不可恕!」
    表文的第一步,必须定性。
    在表文里,必须把冲关抢粮定性为暴民谋逆,强盗行径!
    豫州刺史不仅不能替这群暴民求情,反而要站在维护天下商贾大户资产的大义之上,坚决请旨痛剿!
    但粮食怎么办?
    十万流民如果不给吃的,真造了反,豫州的田亩全荒了,朝廷的税银收不上来,这笔大帐依然平不了。
    冀州官府不肯借粮,户部国库没有银子。
    那这天底下,哪里还有粮食?
    「在冀州大粮商的手里!」
    魏云深冷冷一笑。
    天灾大旱,官仓虽然见底,但冀州那些经营了上百年的巨富豪商丶皇商粮行,哪一家的深宅大院里没有囤积着几万石甚至十几万石的救命陈粮?
    那些粮商为什么不肯放粮?
    因为官府想平调。
    因为官府想让他们廉价卖。
    天下哪有赔本的买卖?
    你越是逼他们,他们越是把粮仓锁得死死的!
    可若是你给他们天大的利润呢?
    由豫州刺史出面,向冀州境内的各大粮商豪强,借高利贷买粮。
    粮食按平时的两倍市价折算。
    许以年息二分甚至三分的泼天暴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几倍的暴利诱惑和朝廷大印的背书之下,冀州那些原本把粮食藏在地窖里的无良大粮商,为了吃下这笔巨额的利息,必定会趋之若鹜,连夜把一车一车的粮食运到界口,卖给官府!
    粮食有了。
    流民有饭吃了。
    冀州官府不用担责任了,甚至冀州本地的豪强还发了一笔大财!
    一切看起来皆大欢喜!
    可是……
    这笔翻了几倍的高利贷,这笔高达几十万两白银的粮款亏空,最终由谁来还?
    户部没钱,豫州刺史自己更掏不起!
    谁来还?
    当然是由豫州那群还没死绝的自耕农来还。
    在表文的后半截,魏云深直接向朝廷建议:
    在豫州境内,加征未来三年乃至五年的地丁银与茶引耗羡。
    每一亩田,加征银三分!
    每一包茶,加徵引税二钱!
    把向粮商借粮的所有本金丶所有暴利利息,通通化作朝廷合法的赋税,平摊到豫州那些留守故土丶规规矩矩种田织布的老实巴交的农民头上!
    「凭什么?」
    若是有人问凭什么,魏云深只会冷笑一声。
    因为那些逃荒冲关的人,也是豫州的人!
    豫州惹出的乱子,自然该由豫州的土地和百姓来背!
    这叫父债子偿,地役相连!
    朝廷不仅一文钱不用出,还能凭空平息一场暴乱,更能藉机在豫州立下一项加派赋税的万年成例!
    至于那些留守的自耕农会不会被苛捐杂税逼死?
    魏云深根本不在乎。
    在他眼里,能从这群泥腿子身上榨出最后一滴油水,替中枢稳住这盘大帐,这群贱民便算是尽了为奴为婢的本分。
    魏云深笔锋飞转,在宣纸上落下了洋洋洒洒两千余字的大商大策:
    「臣某伏奏:
    国用之急,莫大于理财。
    王纲之重,莫严于惩盗。
    豫民冲关,名虽就食,实乃暴民戕害官储之强梁恶行。
    若朝廷优容以贷之,是开天下盗贼觊觎国库之恶端也。」
    紧接着,笔锋切入他精心构筑的陷阱:
    「然天心仁恕,不可尽屠赤子。
    臣伏请皇上特赐户部明文,允臣在冀州招徕富商巨室,行举债购粮之权宜。
    以朝廷大印为质,以市价倍蓰为息,引民间深藏之商粟,解界口待毙之危局。
    商贾利其厚息,必尽起仓廪以助官府。」
    而在大结之处,魏云深写道:
    「至于挪借之巨资,臣不敢耗内帑分文。
    伏请朝廷特恩,准于豫州所属各州县,加征未来三年之地丁银一分二厘,榷茶加派耗羡二分。
    摊粮入亩,均赋于土。
    以三年丰年之赋税,归还富商之借款。
    如此,则朝廷不费府库一钱,而十万之流民得饱。
    商贾获利以遵王化,而地方之财政自平。
    经世理财之道,莫大于此矣!」
    写完最后一笔,他看着宣纸上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税银计算,脸上满是自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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