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521.com,更新快,无弹窗!
首辅秦斯年那双原本似眯非眯的老眼睁开,不可置信地盯着晏子衡。
他太了解这条老泥鳅了。
十几年来,无论秦党如何打压,晏子衡永远都是一副息事宁人的窝囊样。
可今天,这个老朽的躯体里,怎么会爆发出这等气吞山河的狂态?
秦原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晏子衡厉声斥责:
「晏大人。
你休要在这御前故弄玄虚!
什么万世神药?
国库空虚是实,流民暴乱是实!
你拿不出一文钱丶一粒米,难不成想靠着几句大话来欺君罔上吗?」
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恩,此刻也忍不住微微抬起眼皮,阴冷地瞥了晏子衡一眼,尖着嗓子冷笑道:
「晏大人,这可是在皇上面前。
您若是拿不出真金白银来给圣上的通天阁结帐,就是说破了天去,也休想逃脱这渎职之罪啊。」
高台蒲团之上,景泰帝依然闭着双眼,彷佛对晏子衡的豪言壮语充耳不闻。
「臣,不敢欺君!」
晏子衡双手托着那卷深紫色的沉重卷轴,大步跨向御前,将其恭恭敬敬地递交给了走下高台的太监。
「皇上!
臣今日呈上的,是一套不劳国库拨付一文存银,不借五城兵马司一兵一卒,却能同时解开通天阁资金断绝与百万流民生计的两难国策《论顺天府百万流民安置与通天阁停工之两难困局万言策》!」
「而这万言策的第一策,便是要为皇上这几个月来所蒙受的天下不白之冤,正名!」
「正名?」
秦斯年眉头一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此时。
右侧阵营中,张炎以一种悲壮的姿态,一步踏出列班。
「臣张炎,叩见皇上!」
张炎手中高高举起那份由三千太学士子联名签署的请愿书。
「臣要弹劾天下言官。
弹劾他们愚昧无知,不识圣君之大悲悯。」
此言一出,不仅秦党愣住了,连皇上那一直紧闭的双眼,也忍不住微微掀开了一条缝隙。
张炎可是天下清流的领袖,他今天竟然在御前,要弹劾天下清流?
「皇上明鉴!」
张炎泛着激动的泪光,将苏时定下的那套惊世骇俗之论,以最正统的大夏礼教之音,轰轰烈烈地抛了出来:
「北方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百万黎庶流离失所。
皇上深居九重,见此惨状,早已夜不能寐,心如刀绞。
皇上深知,若直接开启国库发银赈灾,那白花花的赈灾银两,必定会被各级贪官污吏层层盘剥,最终落到饥民手中的,不过是几把掺了沙子的霉米!」
「更兼百万流民聚集京畿,若无所事事,必生事端,化为暴民!」
「故而!
皇上甘愿以天子之尊,背负天下不知情者大兴土木的万世骂名,下旨修建通天阁。」
「皇上修的是一座向苍天祈求甘霖的祈天高台。」
「臣请问秦大人,请问满朝文武!」
张炎指着秦原怒喝:
「昔日周文王作灵台,经之营之,庶民子来。
今日圣天子效法古圣,筑台祈天,宁受千古奇冤亦要给灾民一口活命饭!
这等旷古未有之大仁政,大圣德!
你们兵部竟然要调重兵去屠杀流民?」
「你们,是想把皇上的千古圣名,踩在脚底下吗?
是想让皇上背上桀纣暴君的千古骂名吗?」
闻言。
秦原张大了嘴巴,指着张炎,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你……你血口喷人!
皇上修通天阁明明是……」
说到这里,秦原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战战兢兢地退回了列班。
他知道自己反驳的不妥,显然这是张炎的陷阱。
张炎作为清流都为通天阁正名,他总不能说皇上是为了自己修仙。
「当……」
一声极轻的铜磬声。
原本端坐如泥塑的皇帝,淡淡地扫了秦原一眼。
磬声余音袅袅。
皇帝没有开口,但那一声磬音,却分明是在示意:让张炎把话说完,这套由头,朕听得很顺耳。
首辅秦斯年眼见皇帝动了心思,深知若任由清流在道统大义上立住脚,今日秦党便再难借流民之题发难。
这位当朝首辅整了整衣袖,向前迈出半步。
「张大人借古喻今,引经据典,确实是一番苦心。
但老臣掌管内阁多年,深知治国不能单凭几句春秋大义。
通天阁眼下还差三百万两的木石人工尾款,工部天天催要现银。
城外流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口粮,若是没有真金白银去填补,这以役代赈,终究不过是一纸空谈。」
「晏大人,大义名分张大人替你立了。
但不知你这万言策里,可曾替皇上算清楚了,这三百万两的现银,究竟从何而来?
若还是要动用户部和内帑,那这篇策论,与往日的空谈又有何异?」
面对首辅的直接逼问,晏子衡神色平静。
他双手捧着卷轴,沉声应道:「秦相所虑极是。
治国若无银钱支撑,纵有圣贤大义,亦是虚妄。」
晏子衡伸出枯瘦的右手,当着满朝重臣的面,亲手解开了万言策下方悬挂的第一份附件。
「哗啦。」
厚厚一叠按满了鲜红手印与大夏各大商帮印鉴的澄心堂纸,在御案下首的书案上平整展开。
「启禀皇上!
此乃京城四大商会丶江南盐茶巨贾密商定下的《大夏皇家通天阁专项建设凭证认购秘契》!」
晏子衡指着上面的条目与数字。
「臣以通天阁外围规划的祈福香积铺十年特许经营权丶十年免税金牌,以及万民祈天功德碑勒石刻名为引!
天下商贾感念圣恩浩荡,争相出资认购凭证!」
「无需动用户部一文存银。
无需加派天下百姓一厘赋税。
民间商贾自愿出资认购之现银,已达三百八十万两!」
「三百八十万两?」
皇帝身侧的刘恩,听到这个数字,捏着拂尘的手指一颤。
不用内廷出一两银子,甚至不用国库拨款,反手从民间商贾手里套出了近四百万两现银?
刘恩掌管内廷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敲骨吸髓,但他做梦也想不到,商人的钱,竟然还能这么借!
静室深处的高台上。
皇帝搭在膝头的磬槌微微一动,鼻息沉凝,虽然依旧闭着双眼,但那宽大袍袖下的手指,却缓缓抚了抚道袍上的八卦暗纹。
秦斯年远远地看着那叠契约上四海商会与陆家的印鉴,内心大惊。
这老泥鳅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大胆了,竟能想出这样的方案?
但他毕竟是老谋深算的首辅,一眼便看出了破绽,冷笑着反扑:
「好手段!
借商人之利补工程之缺,确实精巧。
但晏大人是不是忘了最致命的一点,粮食何在?」
秦原见父亲开口,立刻心领神会地跳出来咬住不放:
「不错!
京畿常平仓才多少粮食,四百万两白银不能当饭吃!
城外是一百五十万张要嚼粮食的嘴!
如今北方大旱,各省存粮皆紧,大运河漕运繁复,等你们拿着银子去江南湖广买到粮食再运进京城,三个月都过去了!
这三个月里,流民拿不到粮食,照样会暴乱。
你们有银子,难道能把粮食从地里拔出来不成?」
面对秦原气急败坏的质问,晏子衡并未言语。
突然,太子萧裕桓,昂首阔步,自列班中霍然迈出。
太子的步伐坚定,周身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
他双手高高捧起一只雕龙沉香木匣,面向高台上的皇帝,深深一揖,
「启禀父皇!
粮食之患,儿臣已然全盘办妥!
绝无断粮之虞!」
萧裕桓打开木匣,里面赫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十枚由东宫加盖印信的市舶司海运特许急递金牌。
「之前太和殿大朝会,父皇圣明,已降旨特批内海转运合法,筹建沿海市舶司!
儿臣借父皇之明断,将下发三十枚海运急递令!」
「天下商贾为争夺通天阁凭证与盐茶专营引,自愿在湖广丶两浙以市价大肆收粮!
不走大运河,直接走内海航线。
自松江丶宁波出海,借偏北季风,破浪北上,直插天津卫大沽口,七日即至!」
「自大后日起,每日整整两万石江南精粮,由海路源源不断涌入通州大仓!
不费朝廷一文运费,不劳官兵一人护送。
这笔粮食,足以支撑通天阁工期一年无虞!」
「海运急递……每日两万石?」
二皇子萧裕楷站在一旁,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秦党在太和殿上被撕开海禁口子之后,原本还指望大运河上的漕运水师能暗中卡一卡脖子,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直接把通天阁特许凭证和海运收粮给捆死在了一起!
商贾为了拿到免税凭证,自己就会拼了命地组织海船运粮,秦党在运河上的关卡,成了一拳打在空气里的笑话!
「银子有了,粮食有了,但做工之后呢?」
二皇子萧裕楷眼见局势失控,急忙跳出来,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发难:
「父皇!
通天阁工程浩大,一百五十万流民在此做工,就算每天有一口粥喝,他们不要工钱吗?
朝廷若是不发铜板,这就是强征苛役!
等工程做完了,这一百万人无家可归,滞留京畿,依然是随时会引爆天下的流民大祸!
请父皇明察!」
二皇子自以为找到了最后的破绽,满脸得意。
然而,晏子衡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老次辅将万言策中的第二份附件《京畿七十二卫所荒屯清查与流民置换图谱》,在御阶前轰然抖开!
「二殿下所虑,早已在万言策的谋划之中!」
晏子衡指着图谱上圈出的五万顷荒田,声震大殿:
「此乃兵部多年来隐瞒不报的五万顷卫所军屯田。
臣请旨:在通天阁工地上推行工分木契之法!」
「流民做工,一日两餐管饱,不发一文现银工钱,全数折算为工分!
做工满半年且无作奸犯科者,工程完工之日,凭手里的工分木契,由朝廷统一划拨眼前这些抛荒军屯田的永佃权。
世代耕种,严禁豪强兼并!
免税三年以养地力!」
晏子衡掷地有声:「三年之后,流民落地生根,就地编入京畿卫所辅兵营。
闲时为农,冬隙操练,战时即为拱卫神京之精兵!」
「工钱不用发了,流民有地了,京师防卫空虚之患,一朝荡平!」
……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