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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闭了闭眼睛，将今天下午从季昌明那里听到的消息，到他自己去找沙瑞金挨训的经过，原原本本，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太多，只是陈述事实，包括他最近飘了的表现，包括他在常委会上遇到的阻力，包括陈海被提名，包括高育良的表态，包括沙瑞金的愤怒和最后搁置的决定，甚至包括他怒斥林华华的事……
他越说，声音越低，越说，心里的羞愧感越重。他仿佛能隔着电话线，感受到妻子那边越来越凝重的沉默。
电话那头，锺小艾久久没有说话。
她确实被这个消息震住了。虽然她一直提醒侯亮平要低调，要谨慎，但她也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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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名被搁置，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出现，而且这个对手还是陈海，连高育良老师都……这几乎是将侯亮平逼到了悬崖边上。
震惊过后，是深深的无奈，甚至有一丝「果然如此」的苦涩。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有能力，有冲劲，有原则，这是他的优点。但相应的，骄傲，自负，不太懂得人情世故，有时甚至有些刚愎自用，听不进劝，这也是他致命的缺点。
尤其是在顺境的时候，这些缺点会被放大。她之前反覆提醒，甚至有些唠叨，就是怕他栽跟头。可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而且这个跟头，栽得如此之大，如此之难看。
她能想像侯亮平此刻的心情。从志在必得的云端，骤然跌落，众叛亲离，颜面尽失。以他高傲的性格，此刻肯定非常的煎熬和痛苦。
锺小艾心里涌起一阵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恼怒他的不听劝，恼怒他的不成熟，恼怒他把自己置于如此被动狼狈的境地。
可这又能怪谁呢？路是他自己走的，性格使然。
事已至此，埋怨丶责备都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是挽回局面。
锺小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缓丶但异常清晰的语气说道：「亮平，你先别慌，也别自己乱想。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沙书记能把提议压下来，没有当场否决，说明他还没有放弃你，还在给你争取时间，也在给你机会。这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听到妻子沉稳的声音，侯亮平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小艾，那我……我现在该怎么办？沙书记让我……让我去找高老师。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去……」
「你必须去！」锺小艾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沙书记说得对，这是你目前唯一，也是必须要走的路。高老师的态度至关重要。你和他有师生之谊，这是你最大的优势，也是你最后的机会。你必须去，放下你所有的面子和骄傲，诚心诚意地去认错，去争取他的谅解和支持。」
「我……我知道该去，可是……」侯亮平的声音充满了挣扎和难堪，「我怎么开口？我说什么？他……他已经在常委会上明确支持陈海了，我再去，不是自取其辱吗？他可能连见都不会见我……」
「侯亮平！」锺小艾的语气严厉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纠结你的面子！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你的前途重要！
自取其辱又怎样，比起你检察长的位置，这点羞辱算什么！高老师是你的老师，学生有错，老师教训，天经地义！
你去认错，是尊师重道，是知错能改！他不见你，你就等他，一次不见等两次，两次不见等三次！拿出你当年查案的韧劲来！至于说什么……」
锺小艾顿了顿，语速加快，显然已经在脑海里快速形成了策略：「就说你年轻气盛，立功之后有些忘乎所以，对老师不够尊重，对同志不够团结，犯了错误。深刻检讨！态度一定要诚恳，要把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不要找任何客观理由！
然后，表达你对老师一直以来的感激和尊敬，希望老师能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一定会改正错误，好好工作，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最后，表明态度，无论老师是否支持你，你都会尊重老师的决定，并且会一如既往地做好本职工作，支持陈海的工作。
记住，重点是认错的态度，是悔过的诚意，而不是去辩解或者提要求！」
锺小艾一连串的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侯亮平听着，心里既感到一丝惭愧，又感到一丝暖意。但想到要如此低声下气地去向高育良认错，尤其是想到高育良可能出现的冷淡甚至训斥，他依旧感到一阵阵的抗拒和畏难。
电话那头的钟小艾，似乎能透过电波感受到丈夫的犹豫和挣扎。她太了解侯亮平了，这个骄傲的男人，让他低头，比让他去冲锋陷阵难上一百倍。可这次，不低头不行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亮平，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以你现在的状态和性格，我怕你搞砸了，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
侯亮平一愣：「小艾，你……」
「我订明天最早的机票飞汉东。」锺小艾乾脆利落地说，「明天晚上，我陪你一起去拜访高老师。」
「你……你过来？」侯亮平有些意外，也有些……松了口气。如果有小艾在，他心里似乎有了些底气。锺小艾在待人接物丶处理复杂关系上，比他圆融周到得多，也沉得住气得多。而且，她作为自己的妻子，同时也有自己的身份背景，由她陪同出面，某种程度上也能缓和一些尴尬，增加一些分量。
「对，我过来。」锺小艾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明天正常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尤其注意控制你的情绪，不要再出任何岔子！
对季昌明检察长，要更加尊重。对反贪局的同事，特别是那个被你骂哭的小姑娘，找机会道个歉，哪怕只是简单说一句。不能再让人抓到任何把柄了。等我到了，我们再详细商量晚上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坚定：「亮平，这次我们没有退路。你必须放下你所有的自尊心和骄傲。在高老师面前，你就是个犯了错的学生。
记住，我们的目的是争取高老师的谅解，至少是不要让他再坚决反对你。只要他态度松动，沙书记那边才好继续操作。所以，一切听我的，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