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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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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渗透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陈华隐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上次去天香书寓,也算是精心乔装过的,而且前后不过待了两个时辰。谁料自己做得如此隐秘的一次行动,竟然会被天香书寓的一个妓女,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要在天香书寓内,没有什么事是我们不知道的。」苏晚卿笑得有些凄然,「陈先生大概是不怎么出入风月场所的,事实上我们天香书寓的有酒之资相比之下是很便宜的。」
    对此极有发言权的袁公子立即肯定道:「这是实话,那等装潢铺面,酒具器物,包括说姑娘的吃穿用度都不算在里头,每年光养着那租界工部局的牌照,打点巡捕房等各方机构都是一笔天文数字了,我先前还担心他们如何经营得下去呢!」
    陈华隐若有所悟:「苏姑娘的意思是,天香书寓从来就不是用来盈利的?」
    袁克文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陈华隐倒上一杯:「好了,为兄也懒得和你绕弯子。这天香书寓,根本就是日本人的情报站。准确地说,是日本驻上海领事馆附设陆军武官室的秘密总部。这下你还不明白吗?」
    饶是陈华隐自认颇有定力,手中的玉白茶盏也不由得惊落在地,四分五裂。
    袁克文见状立即挥手示意仆役来收拾了,嘴上却是呵呵一笑:「好在我有了经验,今儿给你换得茶盏都是光绪的新东西,不值得什么,昨儿我知道此事时摔得可是上好的雍正官窑,这就实在叫人心疼了。」
    陈华隐此时却并无兴致符合袁克文壕气的玩笑,双眼只是盯着苏晚卿,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很多困扰自己许久的疑惑似乎都要在此刻得到答案。
    在袁克文的示意下,苏晚卿缓缓开口道:「其实真要说起来也没什么,陈先生你知道吗?我们天香书寓是没有搭班和走票的。」
    陈华隐闻言心里又是一凛。
    所谓搭班和走票,其实是古代妓院比较常见的经营模式。妓女并非妓院的私产,本身具有流动性,不长期归属一家,与妓院只是搭夥做生意,收入分成的合作关系。
    从纯粹商业化的角度来看,这样的模式的优点无疑是得到广泛验证的。毕竟恩客从来最是喜新厌旧,隔三岔五换一批新人是商家和用户双方都喜闻乐见的事情。
    于此相对应的就叫做讨人,意思是妓院花钱「讨」进来丶从小养在身边的姑娘,人身完全属于妓院。像当时险些被卖进来的陈阿妹就是这一种。
    「那里的姑娘,没有一个是自愿进去的。」苏晚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缓缓说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最小的不过六七岁,最大的也不超过十二岁。从卖身过来的那一天起,我们就被关在院子里,学日语丶学礼仪丶学诗词歌赋丶学怎么讨好男人。日本人告诉我们,我们的命是他们给的,我们活着,就是为了效忠大日本帝国。」
    苏晚卿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父亲本是前清知府,辛亥革命的时候死在革命军手里,我带着三岁的弟弟流落街头,走投无路,才被人贩子卖到了天香书寓。日本人就拿着我弟弟的性命要挟我,逼我听话。这里的其他姊妹也大抵如此,都是被他们以家人作为把柄。」
    「他们养着我们,从来不是为了赚钱。」
    苏晚卿苦笑一声,眼里满是自嘲,「天香书寓从不接待普通人,能进去的,不是军政要员,就是商界大亨,或是租界里的洋人。每一个姑娘伺候完客人,都必须把客人的身份丶说过的每一句话丶见过的每一个人,甚至是一个眼神丶一个动作,事无巨细地写在小本子上,交给管事。稍有遗漏,就是一顿毒打。」
    陈华隐看着她眼里的痛苦与绝望,只觉一阵骇然,同时又有控制不住的戾气上涌。
    这些日本人!当真是人面兽心的畜生!
    这些姑娘,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她们被剥夺了自由,被剥夺了尊严,甚至被剥夺了爱与恨的权利,只能沦为日本人收集情报的工具。
    他终于明白,日本人在上海的渗透,已经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他们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整个上海滩,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又或者说,果真仅仅是上海吗?
    日本人对于这片土地着实已经是蓄谋已久了,其源头甚至不仅仅追溯到那封后世着名的《田中奏摺》,而是最晚从1887年的《清国征讨策案》就开始了。
    历经甲午海战与后续数十年的经营与发展,日本对于眼下中国的渗透已经到达了一个相当恐怖的地步!
    袁克文此时也适时在一旁开口道:「其实事后细思下来,我父亲一世英名,又何尝不是折损在日本人的手里?」
    袁公子这话固然有些维护其父的意思,但其实也不无道理。
    袁世凯个人威望的崩塌,就是从一战后日本趁欧洲列强无暇东顾提出《二十一条》开始。更别说次年日本首相大隈重信曾暗示「中国有强主,于东亚有利」,恿袁世凯称帝,转头就变脸公开资助蔡锷的护国军倒袁,这又怎么能叫袁公子不耿耿于怀呢?
    事实上,这位袁公子一生对日本人都极度反感丶蔑视。包括他哥哥袁克定,抗战时也坚决拒任伪职丶登报自晦丶誓死不与日人合作。足见袁家人在这一方面还是大节无亏的。
    「我在天香书寓待了十二年,熬了十二年,才熬成了头牌。」苏晚卿的自述依然还在继续,声音却越来越低,似乎带着几分自嘲的味道,「这些年,我帮日本人做了很多事,害了很多人。我知道这种行为其实就是汉奸,但我没办法,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我有时候也会想,也许我上辈子真的造了什么孽,这辈子就这么囫囵过了算了,就这么任人轻贱,直到哪一天悄无声息的死了,被人拿帘子一裹丢进黄浦江去。」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袁克文,眼里瞬间泛起了温柔的光芒,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
    直到我遇到了二爷。
    袁克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别的客人,都只把我们当成玩物,高兴了就赏两个钱,不高兴了就打骂。只有二爷不一样。」苏晚卿看着袁克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会听我唱昆曲,会和我聊诗词。我能感觉到,只有在他面前,我不是一件东西,我是一个人。他待我,是真心的!」
    袁克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当然我也知道,喜欢二爷的女人很多,像《晶报》的唐小姐,写得一首好文章,与二爷也情投意合,而我只是一个不乾不净的女人。我爱他,只要我自己知道就行了,我也一直是这么想的。」
    苏晚卿垂着眼,看着茶杯里晃动的水纹,声音轻了些,「直到三个月前,明远病了。
    「」
    「明远是我弟弟,比我小九岁。我被卖进去的时候,他才三岁,连话都说不利索。日本人把他养在郊区的一个院子里,说是养着,其实就是人质,我那会但凡有些不听话,他们就拿针扎孩子!为了他,我也只能忍气吞声。」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腔,也没有颤抖,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他那天烧得厉害,整个人都烧糊涂了。我跪在管事房门口,磕了三个钟头的头,额头都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流。他们就扔给我两包最便宜的草药,说一个拖油瓶,死了就死了,省粮食。」
    「是二爷。」苏晚卿抬眼看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水光,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也只是很隐晦地跟他提起了,原也没指望他放在心上。可他当天夜里就买通了守卫,连夜把他接了出来,送到了租界最好的医院。」
    「日本人以为他已经死了,可他在杭州乡下,跟着一个老秀才读书。上个月还寄了信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说他考了第一名,等长大了要保护姐姐。」
    说到这里,她终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普通的姐姐提起自己争气的弟弟。
    「我当时就想,这条命是二爷给的。以后他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是让我去死,我也绝不含糊。」
    「说这些干什么?接着讲后面的事吧。」袁克文对此只是摆摆手,显得不以为意,「后面的事就和你华隐有关了,你不也知道嘛,霞飞路俱乐部本质是供养着天香书寓的钱袋子,如今被你一锅端了,日本人还能不狗急跳墙?」
    苏晚卿的笑容也慢慢敛去,眼神冷得像冰,接口道:「是啊,霞飞路被端了之后,武官室的人疯了一样查。他们查了所有跟徐国梁丶跟你陈先生有来往的人,最后盯上了二爷。他们怀疑二爷在其中扮演了什么重要的角色,而二爷的身份又是他们不得不忌惮的。」
    「然后他们就找到了我。当时他们告诉我,可以有机会让我进袁府当姨太太,我高兴得简直快要发疯!」
    她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可条件呢?是要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谁来找他,说了什么话,甚至他每天吃了什么,写了什么字,都要一字不差报上去。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呵呵,还要我采取一些特别的手段。」
    陈华隐心里一沉。
    这特么一看就是日本人做得出来的事情。比如说着有代表作大炮开兮轰他娘」的军阀中第一诗人张宗昌,其八姨太就是日本驻济南领事馆刻意培养丶送入张府的眼线。
    到后面日军全面侵华后,华北特务机关乾脆明确设有家庭谍报班」妇人工作班」,专门训练女性以妻妾丶侍女丶女佣等身份打入高官家庭。
    「我要是答应了,现在已经是袁府的姨太太了。」苏晚卿看着袁克文,一字一句道,「可我不能。」
    「我这辈子,已经够脏了。我给日本人当过十二年的狗,害过很多人,手上沾了洗不掉的血。我可以一辈子背着汉奸的骂名,可以死了之后下十八层地狱,但我不能脏了二爷。」
    「所以我逃了。」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了翻墙的惊险,就像只是出门买了趟东西。
    「我来这里,不是求二爷收留我。」她看着袁克文,眼神坦荡,「我就是来给二爷提个醒,日本人已经盯上你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次不成,肯定还有下一次。你以后,一定要小心。」
    「好了,说的倒像要生死离别似的。」袁克文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头发,「我袁寒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护一个自己想护的人,还是做得到的。」
    苏晚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袁克文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过身,看向陈华隐:「倒是华隐,听了这么久的故事,你是怎么个打算?日本人不好对付,想必你也是知道了。天香书寓确实是一个好的突破口,但你并没有证据。而且他们这般苦心经营,只怕不少人都被他们抓住了把柄。」
    陈华隐点了点头,脸色也无比凝重。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清楚,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悄然酝酿。而天香书寓,就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可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是两回事,他相信知道这些的恐怕也绝不只有他一个,可当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真的暴露在面前,许多人只会选择把它当作屋子里的大象视若不见。
    可他陈华隐难道也只能如此么?
    思量许久,陈华隐突然猛地抬起头来。
    「苏小姐,请等一下,你刚刚说,他们监听的对象是不是还有外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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