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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麦浪(第1/2页)
四月中旬,麦子黄了。
先是麦穗上的白花落了,接着麦芒从青转黄,最后整片麦田从绿变金。风一吹,麦浪从东涌到西,从南涌到北,像一片金红色的海。日头照在麦芒上,亮闪闪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萧烬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金黄。去年这个时候,他也在看麦子,可去年的麦子稀,穗小,颜色淡。今年的麦子密,穗大,沉甸甸地弯着腰。他伸手掐了一穗,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壳碎了,露出里面的麦粒。麦粒饱满,琥珀色的,咬一颗在嘴里,嘎嘣响,有股甜味。他把麦粒攥在手里,没舍得吃。
谢明烛从后面走过来。她手里拿着账本和炭条,走得比上个月慢了些。她站在萧烬身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麦粒,说:“可以收了。”萧烬说:“再等两天。让麦粒再晾一晾。”谢明烛说:“再等两天,麦粒会掉。”萧烬说:“那就收。”谢明烛翻开账本,说:“今年要收的麦子比去年多。三百亩麦子,去年收四百石。今年至少五百石。加上豆子,总产比去年多三成。”萧烬说:“够吃多久。”谢明烛说:“吃到明年秋天。存一半,运走一半。烬京和河东都等着。”萧烬说:“那就收。”
收割从四月十八开始。西陵全城的人都下了田。男人割麦,女人捆麦,老人和孩子在后面拾掉在地里的麦穗。赵大带着从烬京来的十几个人割得最快。赵大光着膀子,镰刀挥得呼呼响,一垄地一眨眼的工夫就割完了。他割完自己那垄,又去帮旁边的人。半耳人推着一辆独轮车,把捆好的麦子往打谷场运。老鲁侄子牵着驴脸马,马拉着石碾子在打谷场上转圈,把麦粒从穗上碾下来。萧烬在田里割了一整天,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脊背上结了一层盐霜。他割到太阳落山时,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田里割过的麦茬整整齐齐的,像刚剃了头。没割的地方还是金灿灿的,在晚风里晃。他抹了一把汗,把镰刀插进地里,走到田埂边坐下来。谢明烛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她在旁边坐下,把碗递给他。萧烬接过去喝了半碗,剩下的倒在手里,拍了拍脸。谢明烛说:“今天割了五十亩。”萧烬说:“明天再割五十亩。四天割完。”谢明烛说:“割完了,打谷场不够用。”萧烬说:“常平在扩打谷场。明天就好。”谢明烛说:“粮仓也不够。去年的仓只能装七百石,今年要多装两百石。”萧烬说:“那就再挖一个仓。常平画了图,在城墙根底下。”谢明烛说:“好。”
四天以后,麦子全割完了。打谷场上堆满了麦捆,堆得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石碾子从早到晚在场上转,麦粒从穗上碾下来,铺了厚厚一层。老李头带着几个妇人用木锨把麦粒扬起来,风吹走麦壳,麦粒落下来,像一阵金色的雨。孩子们在场上跑来跑去,踩着麦粒玩。一个孩子抓了一把麦粒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白浆。老李头骂他:“馋嘴!麦粒还没干透,吃了胀肚子!”孩子笑着跑开了。萧烬蹲在打谷场边,把扬净的麦粒装进麻袋。一袋装八十斤,他装了十几袋。谢明烛在旁边记账。她说:“到今天为止,入仓三百石。还有两百石在场上。明天能装完。”萧烬说:“今年的麦子比去年沉。”谢明烛说:“地熟了,水够了,麦子就沉。”萧烬说:“明年再熟一点。”谢明烛说:“明年更沉。”萧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麦壳。他说:“谢明烛。”谢明烛说:“嗯。”萧烬说:“你算过没有,今年收的麦子,够西陵吃多久。”谢明烛说:“算过。够吃一年半。加上豆子和干菜,够两年。”萧烬说:“那明年再种多少。”谢明烛说:“再开五百亩。后年再开五百亩。五年之后,西陵的粮能养活整个烬京。”萧烬说:“那就种。”
麦收之后,西陵开了庆功宴。说是宴,其实就是加菜。老李头杀了三只鸡,炖了一大锅。白烛会的妇人蒸了白面馒头,馒头又大又白,一个能顶两个糙米饭团。萧烬坐在讲堂里,和谢玄、常平、半耳人、老鲁侄子一起吃。谢明烛坐在他旁边。她今天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半碗鸡汤。萧烬给她夹了一块鸡肉,她吃了。吃完宴,萧烬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银。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枝叶分明。他站在树下,看着月亮。谢明烛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说:“你看什么。”萧烬说:“看月亮。”谢明烛说:“月亮怎么了。”萧烬说:“没什么。就是看看。”谢明烛说:“你以前不看月亮。”萧烬说:“以前没空。”谢明烛说:“现在有空了。”萧烬说:“对。现在有空了。”谢明烛说:“有空了想做什么。”萧烬说:“看月亮。看麦田。看你。”谢明烛说:“看我什么。”萧烬说:“看你站着。”谢明烛说:“站着有什么好看。”萧烬说:“你站着的时候,我觉得踏实。”谢明烛没说话。她靠过来,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月光照着两个人。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渠水在城墙外面流,哗哗的,很远,很稳。谢明烛说:“烬。麦子收了。”萧烬说:“收了。”谢明烛说:“你父亲等到了。”萧烬说:“等到了。”谢明烛说:“明年还种。”萧烬说:“种。”谢明烛说:“一直种。”萧烬说:“一直种。”
五月,虞衡的船队来了。这次来了七艘船,运的是铁、盐、煤、布、瓷器,还有三十几个人。人是从东海港来的,有铁匠、木匠、织工、船工、渔民,还有几个教书先生。虞衡跳上埠头,对萧烬说:“东海港空了。我把最后一批能走的都带来了。”萧烬说:“来了好。西陵缺人。”虞衡说:“缺多少人。”萧烬说:“缺很多。新开的五百亩地要人种,新挖的渠要人清,新盖的书院要人教。有多少人都不够。”虞衡说:“那我继续招。”萧烬说:“你招。招来了,议事堂安排。”虞衡说:“议事堂管这么多人?”萧烬说:“管得过来。规矩定了,人再多也不乱。”虞衡说:“什么规矩。”萧烬说:“有活干,有饭吃,有屋子住。不偷不抢,不欺不骗。做到了,就是西陵的人。”虞衡说:“做不到呢。”萧烬说:“赶出去。”虞衡说:“谁赶。”萧烬说:“议事堂。议事堂定了规矩,大家守。不守的,大家赶。”虞衡看着他。他说:“你比去年会管人了。”萧烬说:“去年也不太会。今年学了一点。”虞衡说:“跟谁学的。”萧烬说:“跟谢明烛。跟常平。跟老李头。跟赵大。跟西陵所有人。”虞衡说:“你学得好。”萧烬说:“学得不够。还得学。”虞衡说:“那就学。”
六月初,沈知秋从烬京来了信。信上说,烬京的麦子也收了。皇城根底下种的那片菜地,收了三百斤菜。通天塔底的花还在开,有人把花种在了塔门口的裂缝里,花从石缝里钻出来,黄的,白的,紫的。沈知秋说,他打算在烬京也开一个打谷场,明年种五百亩麦子。周氏管粮管得好,议事堂又选了两个坊长,都是老实人。陈先生在烬京书院教了三十几个学生,学生里有几个聪明的,已经能看地脉图了。沈知秋还说,崔秉文的第二本书写完了,叫《西陵纪事》,写了西陵怎么活过来的。沈知秋打算把书送到各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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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把信看完,递给谢玄。谢玄看了,说:“沈知秋越来越像你了。”萧烬说:“哪里像。”谢玄说:“他也在种地,也在办学,也在写书。”萧烬说:“他本来就该做这些。”谢玄说:“他以前不会。他以前只会挑毛病。”萧烬说:“挑毛病的人,学了做事,就成了做事的人。”谢玄说:“对。人都是学的。”萧烬说:“你也在学。”谢玄说:“学什么。”萧烬说:“学不管事。”谢玄笑了。他说:“对。我学不管事。写了三十年条陈,现在写完了就交,交完就不管了。”萧烬说:“管多了累。”谢玄说:“你父亲当年就是管多了。他管自己,管我,管你,管鼎。管到后来,管不动了。”萧烬说:“他管到了。”谢玄说:“对。他管到了。他把你管出来了。”萧烬说:“他把我管成了个种地的。”谢玄说:“种地的比皇帝强。”萧烬说:“强。”谢玄说:“强在哪。”萧烬说:“种地的不用喂鼎。”谢玄说:“对。不用喂鼎。”他停了一下,说:“萧烬。你父亲要是看见今年的麦子,他会说什么。”萧烬说:“他会说,好。他会说,明年再种。”谢玄说:“你母亲呢。”萧烬说:“她会说,麦子熟了。”谢玄说:“麦子熟了。”萧烬说:“对。熟了。”
六月中,马骧从西域来了。他带了一百匹马,三百把铁犁,还有五十个西域匠人。马骧跳下马,对萧烬说:“西域的马家铁矿今年出铁比去年多了两倍。家主让我问你,西陵要不要。”萧烬说:“要。有多少要多少。”马骧说:“家主还说,西域的商路修通了。从西陵到西域走十五天,比去年快了一半。秋天他带车队来接粮。”萧烬说:“让他来。今年的粮比去年多三成。”马骧说:“那铁呢。”萧烬说:“铁换粮。一石换一石。”马骧说:“你去年也是这个价。”萧烬说:“今年还是这个价。”马骧说:“你不涨价?”萧烬说:“不涨。价涨了,铁就贵了。铁贵了,农具就贵了。农具贵了,种地的人就少了。种地的人少了,粮就少了。粮少了,大家都饿。”马骧看着他。他说:“你比去年会算账了。”萧烬说:“跟谢明烛学的。”马骧说:“她教得好。”萧烬说:“教得好。”
六月末,河东李继勋来了信。信上说,煤挖得比去年多,河东的煤堆得像山。他问萧烬,西陵的粮什么时候能运过去。萧烬回信说,麦子收了,先运烬京,再运河东。李继勋回信说,他等着。他还说,崔秉文的第一本书在河东传开了。河东的读书人看了,有的骂,有的赞。骂的说是妖书,赞的说是真话。可不管骂的赞的,都看了。看了,就知道鼎是什么了。李继勋还说,河东的煤窑今年招了三千人。三千人里有一半是烬京跑过去的。他们到了河东,有活干,有饭吃,有屋子住。李继勋说,他学西陵的规矩,给煤工分地,种粮种菜。煤工有了地,就不跑了。
七月初,谢明烛又病倒了。这次比上次重。她躺在纸坊里间,烧了两天。半耳人采了草药,萧烬煎了给她喝。她喝了药,烧退了,可还是没力气。她躺在矮榻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有云在飘。她说:“烬。外面在做什么。”萧烬说:“在挖渠。常平在画新书院的图。半耳人在修闸板。赵大在翻地。虞衡的船来了,运了一船铁。”谢明烛说:“麦子收了吗。”萧烬说:“收了。比去年多三成。”谢明烛说:“那就好。”萧烬说:“你写的那本书,常平印出来了。印了一百本。给西陵的孩子看,给烬京的孩子看,给天下的孩子看。”谢明烛说:“好。”萧烬说:“书名叫《新烬书》。你写的。”谢明烛说:“我写的。”萧烬说:“你写得好。”谢明烛说:“你看了?”萧烬说:“看了。每一页都看了。”谢明烛说:“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萧烬说:“写的是:麦子熟了。地不荒。人不跪。”谢明烛说:“对。人不跪。”她闭上眼。萧烬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没有变冷。他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
谢明烛在床上躺了十天。十天里,萧烬每天给她端饭、端药、端姜汤。他给她削水果,给她掖被角,给她读书。他读的是《新烬书》,一页一页地读。谢明烛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第十一天,她坐起来了。她靠在墙上,看着萧烬。她说:“烬。我想去田里看看。”萧烬说:“好。我背你。”谢明烛说:“不用背。你扶我。”萧烬扶她起来。谢明烛穿上棉袍,围上围巾。萧烬扶着她走出纸坊。外面的风是暖的,太阳很亮。他们走到东门口。田里的麦茬还在,一排一排的,像刚剃了头。田埂上长出了新草,绿油油的。谢明烛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草。她说:“地活了。”萧烬说:“活了。”谢明烛说:“明年还种。”萧烬说:“种。”谢明烛说:“后年也种。”萧烬说:“种。”谢明烛说:“一直种。”萧烬说:“一直种。”谢明烛站起来。她站得很稳。她看着田,看了很久。她说:“烬。我想写第三本书。”萧烬说:“写什么。”谢明烛说:“写怎么活下去。没有皇帝,没有鼎,没有烬矿。人怎么活下去。”萧烬说:“你写。”谢明烛说:“你帮我。”萧烬说:“帮你什么。”谢明烛说:“帮我种地。帮我挖渠。帮我看麦子。我写字的时候,你替我看着外面。”萧烬说:“好。”谢明烛说:“你答应得快。”萧烬说:“你教我的。”谢明烛说:“我什么时候教的。”萧烬说:“你教我,答应的事要快。别拖。拖了,就做不成了。”谢明烛说:“你记住了。”萧烬说:“记住了。”谢明烛伸出手。萧烬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她的手在用力。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她说:“烬。麦子熟了。”萧烬说:“熟了。”谢明烛说:“地不荒。”萧烬说:“地不荒。”谢明烛说:“人不跪。”萧烬说:“人不跪。”谢明烛说:“那就好。”她松开手,慢慢往纸坊走。萧烬跟在她后面。风吹过来,麦茬在风里轻轻晃。田埂上的新草在风里摇。渠水在城墙外面流,哗哗的,很远,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