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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远处城区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凄厉的声响。
「呜——」
那声音穿透浓雾，在山谷和江面上来回回荡，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某种巨兽的哀鸣。
防空警报！
高长胜浑身打了个哆嗦，猛地转头看向山城的方向。
阵地上的炮兵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真让这位长官说中了？！
两分钟后，阵地掩体里的电话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通讯兵抓起听筒，听了两句，脸色瞬间煞白，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汇报：「连长！塔台方向传来防空司令部的急电！敌机大编队已越过涪陵，正沿江面盲飞，预计三分钟后抵达我处上空！」
高长胜倒吸一口凉气。
他转过头，像看神仙一样看着陈默。
三个小时！这位长官整整提前了三个小时接管阵地！难道他在汉口日军机场里安了千里眼不成？
「发什么愣？」陈默把手里的搪瓷缸递给王虎，大步走到炮位中央，「全员就位，准备战斗！」
高长胜如梦初醒，扯着嗓门大喊：「各炮位注意！装弹！摇柄准备！」
「嗡——嗡嗡——」
沉闷的飞机引擎声终于从东边的云层上方传来。
那是重型轰炸机特有的轰鸣，几十台航空发动机交织在一起，震得地皮都在微微发麻。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就在头顶盘旋。
可问题是，看不见。
「连长！雾太大了！测距仪里全是一片白，连个鬼影都找不着，怎么打？！」测距兵急得满头大汗，大声吼道。
高长胜也急了。他仰着头，除了白茫茫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这就像是瞎子打蚊子，全凭运气。
「跟着声音走！先给老子蒙一发！」高长胜咬着牙下令。
「不行！」陈默冷声打断了他。
他站在一门75毫米高射炮旁，双目微合。
在其他人眼里，陈默像是在闭目倾听敌机的方位。但实际上，在他的三维地图里，日军的编队轨迹清晰得连每一架飞机的高度和航速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日机正试图利用大雾掩护，顺着江水走势，飞入山城市区进行盲投。
他们以为雾能挡住国军的防空炮，却不知道这正中陈默的下怀。
陈默猛地睁开眼，声音洪亮如锺，穿透了飞机的轰鸣声。
「主炮位听我口令！」
「方位角，一百一十五！仰角，四十五度！引信定时，六秒半！」
高长胜愣住了，这算什么？看都不看一眼就直接报诸元？
「都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执行命令！」王虎在一旁拔出手枪，「咔嗒」一声推弹上膛，眼神凶悍地扫过那些发呆的炮手。
炮手们不敢怠慢，飞快地摇动着转轮。
粗大的炮管在齿轮的咬合声中，迅速指向了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浓雾。
「好！」炮长抹了一把汗。
「一号炮，开火！」陈默大手猛地一挥。
「轰！」
75毫米高射炮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黄铜弹壳退出的同时，一发高爆破片弹呼啸着扎进了厚厚的云层。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仰头看着天空。
两秒钟。
三秒钟。
「轰隆——！」
云层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响。紧接着，东南方向的浓雾中，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火球。
「嗡——」
那架刚才还在嚣张轰鸣的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引擎声瞬间变成了刺耳的哀鸣。
一架拖着滚滚黑烟的庞然大物，从浓雾中翻滚着坠落下来。机翼上喷吐着烈火，上面那个鲜红的膏药旗标志清晰可见。
它就像一只被拍死的苍蝇，一头栽进了江对岸的山沟里，炸起漫天烟尘。
阵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高长胜张着嘴，手里用来指挥的小红旗掉在了地上。测距兵手里的望远镜差点砸在脚面上。
周围的炮兵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番。
瞎打？
这就叫盲打？！
看都不看一眼，随便报了一串数字，一发入魂，把小日本的重型轰炸机给揍下来了？
「打中了！长官！打中了！」高长胜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得连手都在哆嗦。
「少废话，下一架。」陈默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他的意识紧紧锁住地图上已经开始出现慌乱的红色光点。
日军带队的飞行中队长根本没想到，在这种能见度不足三十米的天气里，地面防空炮居然能一发命中长机。
天空中的轰鸣声变得杂乱起来，原本整齐的编队开始散开。
「其余炮位注意！」
陈默再次报点。
「方位角，八十五！仰角，六十度！引信定时，七秒！急速射，三发连开！」
有了刚才的神迹，炮手们现在看陈默的眼神，就像在看活神仙。指令刚落，炮位转轮已经被摇得飞起。
「放！」
「轰！轰！轰！」
三发炮弹接连冲入雾中。
几秒后，天空中再次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无数燃烧的飞机碎片像下雨一样从浓雾中洒落下来，砸在江面上，腾起阵阵水柱。
又是一架伊式轰炸机被凌空打爆。这一下，阵地上的国军彻底沸腾了。
「总座神威！」王虎举着枪，兴奋地大吼。
高长胜激动得一把扯下军帽，狠狠摔在沙袋上，转头冲着手下咆哮：「都他娘的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长官怎么报，你们就怎么摇！今天把这些狗日的留在广阳坝！」
整个下午，广阳坝防空阵地成了一个奇观。
看不见飞机，看不见天空，只能看见一个穿着中将军服的男人，像是指挥交响乐一样，凭空报出一串串坐标。
而每一串坐标的背后，必然伴随着天空中一团火光的亮起。
大雾，不仅没能掩护日军，反而成了他们无法察觉杀机降临的地狱。
四架重型轰炸机坠毁在江岸两旁。
剩余的日机彻底被打懵了，他们不敢再降低高度顺江盲飞，慌乱地丢下炸弹，调转机头，仓皇向汉口方向逃窜。
警报解除的钟声终于敲响。
陈默看着脑海中远去的红色光点，缓缓收起三维地图，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他转过身，看着一地冒着青烟的黄铜弹壳，拍了拍军大衣上的尘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