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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 太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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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太平粉(第1/2页)
    三天到了。
    虞世基的清查报告和宇文化及的自查报告同一天送来。
    两份折子摆在案上。虞世基的在上,宇文化及的在下。虞世基的折子厚——七页纸。宇文化及的折子薄——两页。
    杨旷先翻虞世基的。
    字漂亮。虞世基的字一直漂亮——一笔一画比苏威还工整。但字不如人。字漂亮,心不实。这句话杨旷上一次想是在第十三章——现在又想了一遍。同一个人,同一种字,同一种假。
    报告开头:“臣奉旨清查长安各营空饷,谨将明细呈览——“
    他往下扫。前世的情报分析课有一条:“先看结论,再看数据。结论是对方想让你看到的,数据是对方漏掉的。“
    虞世基的结论在最后一段:“经查,长安各营空饷共计二百一十七人,涉及粮秣四千三百余石。已将涉事军官三名革职查办,所欠粮秣责令追缴。“
    二百一十七人。四千三百石。三名军官。
    杨旷放下折子。
    左骁卫一个营就是一百三十一人。长安城驻军六个营。二百一十七人?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左骁卫一百三十一人。如果其他五个营的空饷率跟左骁卫一样——三百二十人编制、一百三十一人空饷——六个营总共应该有一千八百人左右的空饷。虞世基报了二百一十七人。
    八分之一。
    他报了八分之一的真相。八分之七藏在地下。
    三名军官。赵诚已经革职了——那三名里肯定有赵诚。另外两个是替死鬼。小的。寒门出身的。没靠山的。虞世基把他们扔出来当“查实“的证明,大的全保了。
    粉。太平粉。
    杨旷前世在部队里见过一份类似的报告。某基地后勤处长上报“油料损耗率3%“——实际是12%。他把损耗分摊到了十七个子项目里,每个项目只多出零点几,加起来才3%。报告写得漂亮。数据完整。图表齐全。查了三个月才查出来——因为十七个子项目里有三个是虚构的,根本不存在。
    虞世基的折子里也有虚构。杨旷看见了——右骁卫那一栏,虞世基写“空饷十二人“。但陈丽华三天前从太仓出库账反推出的数字是右骁卫实发口粮比编制少五十七人份。十二和五十七。差四十五人。这四十五人就是虞世基藏的。
    杨旷把虞世基的折子合上。放在案左。
    他翻开宇文化及的。两页纸。
    第一页:“臣奉旨自查右屯卫空饷情况。经查,右屯卫实存四千二百人,编制四千五百人。空饷三百人。“
    三百人。杨旷在心里记了一笔。右屯卫是宇文化及的嫡系部队。他报了三百人——比虞世基报的“二百一十七人“还多。这不是诚实。这是聪明。宇文化及知道杨旷已经查过左骁卫了——一个营就一百三十一人。如果右屯卫四千五百人的编制只报几十人,杨旷不会信。所以他报三百——一个“合理“的数字。不大不小。看起来像真的。
    第二页:“涉事军官一名,已革职。所欠粮秣责令追缴。“
    一名。四千五百人的编制,三百人空饷,只有一名军官涉案。一个人的嘴巴吃不了三百人的粮。杨旷前世在部队里见过这种写法——“替罪羊格式“。把所有的屎扣在一个人头上,这个人被处理后,案件“结案“。其他人继续吃。
    宇文化及比虞世基更难对付。虞世基是涂粉——把丑的盖住。宇文化及是整容——把假的做得像真的。
    杨旷把两份折子都合上。
    他没有怒。
    十天前的杨旷可能会怒。但十天过了。他杀了赵诚、收了溃兵、斗了宇文化及、见了杨暕。十天的朝堂比前世三个月的战场还磨人。怒气被磨平了一层。不是没了——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冷。
    前世在部队里,团长说过一句话:“愤怒是燃料。燃料可以烧——那叫动力。燃料也可以存——那叫储备。你选哪个。“
    他选存。
    两份折子。两份假报告。两个在他面前演戏的人。
    他不拆穿。现在不拆穿。
    拆了虞世基——虞世基会倒向宇文家。倒过去就多一个敌人。不拆。留着。让虞世基继续当内史侍郎。继续当信息枢纽。继续把杨旷想让他看到的信息送过来——同时,继续在报告里露出破绽。每露一次破绽,杨旷就多一张牌。
    拆了宇文化及——太早。他手里的牌还不够。裴蕴查宇文家商铺的线索还没回来。陈丽华盯杨暕的网刚撒下去。萨水老兵的情报渠道还没建。现在动宇文化及,等于逼他提前反。提前反的宇文化及比等着的宇文化及危险十倍。
    不拆。
    存着。
    杨旷拿起笔。在虞世基的折子上批了一行字:“卿查得细致。朕另有几处疑虑,容后再议。卿且安心。“
    “容后再议“四个字。虞世基会以为杨旷放过了他。其实——“容后“是“等我攒够了再动你“。
    在宇文化及的折子上批了另一行:“右屯卫之事,卿自查自纠,甚好。三百人之数——朕记下了。“
    “朕记下了。“五个字。不是“朕满意“。不是“卿忠心“。是“朕记下了“。宇文化及会想:陛下记下了什么?记下了三百人这个数字?还是记下了我报三百人这件事本身?
    让他想。想的人会露出破绽。
    杨旷放下笔。
    他做了一件事——把两份折子并排放在一起。虞世基的七页,宇文化及的两页。一个涂粉,一个整容。两个人,两份假报告,同一天送来。
    巧合吗?
    不巧合。虞世基的清查涉及各营——包括右屯卫。虞世基查右屯卫的时候一定跟宇文化及通过气。两份报告的数字是“对过口径“的。虞世基报“各营共二百一十七人“,把右屯卫的数字压低;宇文化及报“右屯卫三百人“,认一个“合理“的数字。两边一凑,看起来像真的。
    串供。
    杨旷在心里给两个人各自加了一条:虞世基——“与宇文家串通造假“。宇文化及——“利用虞世基清查之机统一口径“。两条新证据。加上之前赵诚的供词、空饷的数字差、陈丽华的太仓出库账——四条线了。
    还不够。前世反间谍课的标准:“五条线交叉确认,才能定性。“四条。差一条。
    差的那一条——裴蕴在查。宇文家的商铺。如果商铺的账目里有一笔跟空饷的粮款对得上——第五条线就齐了。
    杨旷等。等裴蕴。
    他站起来。走到偏厅窗前。
    冬天的太阳在西南方向。光从窗格子斜进来,在墙上画了几个长方块。他伸手——光落在手背上。温的。冬天的太阳不热,但有温度。微温。
    他站在光里想了一会儿。
    虞世基。这个人——不能留了。
    不是因为他贪。不是因为他说谎。是因为他卡在信息枢纽上,堵着杨旷的喉咙。内史侍郎管的是天下奏章的进出。杨旷要重建情报系统,虞世基就是那块挡路的石头。不搬开他,后面的路走不通。
    但搬石头有搬石头的规矩。不能硬搬。硬搬会塌——塌了砸脚。要先在石头下面垫东西,一点一点把石头顶起来,等石头松了,轻轻一推就滚了。
    垫什么?
    裴矩。
    裴矩是黄门侍郎。跟虞世基的职能有重叠——都管信息流转。裴矩还没入朝,但只要招过来,就能逐步接手虞世基的部分职能。等裴矩站稳了,虞世基就成了多余的。
    多余的石头——轻轻一推就滚了。
    杨旷回到案前。拿起舆图——不是军事舆图,是长安城的坊图。陈丽华标了十个平价粮设点的坊。红墨。一个个圆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太平粉(第2/2页)
    他的手指在坊图上走。走过长乐坊、永兴坊、永乐坊——停在安业坊。
    安业坊。裴矩的宅子在安业坊。杨广的记忆里有这个地址。
    他记下了。
    殿外。脚步声。轻的。
    陈丽华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陛下。右骁卫的数字——妾身从太仓出库账又核了一遍。“
    她把纸放在案上。两列数字。左边是编制应发口粮数,右边是太仓实际出库数。右骁卫那一栏:应发三百四十人份,实发二百八十三人份。差五十七人。
    “虞世基报的右骁卫空饷是十二人。“她说。“差四十五人。“
    杨旷看着她。
    她三天前就算出来了。跟虞世基送折子同一天。她没有提前告诉杨旷——因为她知道杨旷要自己先看折子。她等他看完了,再送对照数据。
    “还有呢?“
    “左屯卫。虞世基报九人。太仓出库账显示差额三十一人。差二十二人。“
    “右武卫?“
    “虞世基报十五人。出库账显示差额四十四人。差二十九人。“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列——六个营,虞世基报的数和太仓实际出库的差,全部列出来了。总差额:虞世基报二百一十七人,实际差额约七百八十人。藏了五百六十三人。
    “五百六十三人的粮去了哪?“杨旷问。
    “两种可能。一,被各营军官吃了。二——被转卖了。转卖的去向如果查——裴蕴那条线对得上。“
    对得上。杨旷心里的第四条线和第五条线——差的就是这个。
    “裴蕴的进度呢?“
    “还没回来。他走了四天了。“
    四天。查宇文家商铺——需要时间。杨旷不催。催了裴蕴会急,急了会漏。漏了会让宇文家发现。
    等。
    杨旷看着她。
    她站在案前。灰蓝衫子。头发用银簪别着。十天前她端茶的时候手会抖——现在不抖了。她递纸的时候手稳。指尖有墨痕——她一直在写。一直在算。
    “你算这些用了多久?“
    “两个晚上。太仓的出库账册很厚。苏大人让人抄了一份送来。妾身一页一页核的。“
    两个晚上。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的。但眼下那层青还在。
    “睡了吗?“
    “睡了。每天睡两个时辰。够了。“
    不够。杨旷前世在部队里知道——两个时辰的睡眠连续三天以上,人的判断力会下降。她的判断力不能下降。她是他最细的那根针。
    “明天让苏威派两个人帮你核。不要一个人扛。“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妾身不累“。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妾身安排。“
    她把纸留在案上。转身要走。
    “丽华。“
    她停。
    “虞世基——朕决定清理他。但不是现在。“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背挺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接收。她在记。
    “什么时候?“
    “等裴矩入朝。裴矩站稳了,虞世基就是多余的。“
    她点了一下头。走了。
    杨旷坐在案前。面前是两份假报告、一张真实的数字对照表、一张标了红墨点的坊图。
    五样东西。报告是假的。数字是真的。坊图是工具。裴矩是路。虞世基是石头。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那片折好的纸。第十四章写的。“萨水“两个字。
    他展开看了一眼。两个字。收住了的笔画。
    又折好。放回袖中。
    外面的太阳又移了一点。光块从墙上移到了案角。快到傍晚了。
    冬至还有十二天。冬至之后白天开始变长。现在是一年中最短的日子。天黑得早。但过了冬至——每天多一刻钟的光。
    他坐在案前。等。等裴蕴。等裴矩。等冬至。等光多起来。
    桌面上的光块在缩。太阳在沉。但缩到最后一条线的时候——它明天会回来。从东边。从零开始。一天比一天长。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长安城的天。灰。冷。但不是全暗——西边有一条窄窄的橘色。太阳的尾巴。快沉了。但还挂着。
    明天会出太阳。冬至前的太阳。最短的一天还没到。但快了。
    他转身。回案前。坐下。
    拿起虞世基的折子。再看一遍。一页一页地看。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破绽。每一页里藏的假数字、漏的真数字、措辞里的回避——都在看。
    虞世基不知道自己在被看。他以为折子交了就过了。
    过不了。不过不是现在过。
    杨旷把折子放回案左。叠好。压在镇纸下面。
    镇纸是铜的。杨广的记忆里,这镇纸是杨昭小时候送的。杨昭十二岁。用攒了一年的零花钱在东市买的。铜的。不值钱。但杨广一直放在案上。没换过。
    杨旷的手在镇纸上停了一息。
    铜是凉的。但放了十年——人的手温渗进去了。十年之后,铜的表面有一层暗光。不是铜的光。是手摸出来的光。
    杨昭送的。杨昭死了。杨暕还在。
    杨暕在东偏殿。陈丽华的人盯着。他现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杨旷不知道。但他知道——杨暕也在等。等他露出破绽。等他犯错。等一个可以扑上去的空当。
    两个人都在等。一个在等裴矩入朝。一个在等父皇走错棋。
    谁先等到?
    杨旷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等的东西比杨暕等的东西确定。裴矩是活的,人会来。裴蕴在查,线索会有。数字是真的,不会变。
    而杨暕等的东西——杨旷犯错——不一定来。因为杨旷的前世就是干这个的:不犯错。等别人犯错。
    天黑了。殿里的光缩成了一条线。然后没了。
    杨旷没点灯。他在暗里坐了一会儿。
    虞世基的折子在镇纸下面。宇文化及的折子在镇纸旁边。陈丽华的数字对照表在案角。
    三样东西在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就像他知道虞世基在说谎。看不见谎——但知道它在。
    等灯亮了再批。
    现在——先坐一会儿。
    殿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是巡夜的亲兵。脚步声远了。
    然后——脚步声又近了。轻的。不是亲兵。
    陈丽华。端着一盏灯。烛火从廊道那头移过来。一盏。不是两盏——她只给自己点了。他的那盏她端在手里。
    她走进殿。把灯放在案上。光照亮了案面——折子、镇纸、数字表。然后照亮了他的脸。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坐在暗里——现在被光照到了。
    “该批折子了。“她说。声音很轻。不是催。是提醒。
    “嗯。“
    他拿起笔。蘸墨。
    她站在旁边。没走。
    灯在案上。他在写。她在看。烛火偶尔跳一下——有风从门缝里进来。她的影子在墙上动了一下。
    他批完最后一本。放下笔。
    “走吧。“
    她端着灯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廊道上拉长、缩短、又拉长。
    灯在前面。不亮——一盏灯照不了多远。但够了。够看清脚下的三步路。
    三步。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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