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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张逸的警觉
“你刚才说,田浩宇主动揽下了养子女的联络,还愿意协调财务配合,甚至连往年中秋礼物的名单都主动给你了?”
“对。”张逸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而且态度比我想象中要好,没有推评,没有拿乔。我说分工的时候,他很快就接过去了。”
沈清禾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一个集团副总裁,能做到这个位置上,不可能看不出现在的局势。田爷爷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遗产全部交由你来处置,他就算心里再有想法,在明面上也不可能跟你对着干。”
“所以你觉得他是真心配合?”
“不一定。”沈清禾收回目光看着他,“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你现在的分量不一样了。上一次在翠屏山你质疑他喂药的动作,他没有当场翻脸,说明他已经意识到你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人。这次寿宴筹备,他配合你,于情于理都说得通,外人挑不出毛病。”
张逸沉默了几秒,没有接话。
沈清禾说得有道理,田浩宇现在的姿态,确实像是一个认清了形势、选择了合作的人。
但张逸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完全松开。
“还有一件事。”张逸坐直了一些,声音低了几分,“你记不记得,上次田老搞聚会的时候,牧清风临走前说了一句话?”
沈清禾想了想:“他说,你将来接手的可能只是一个空壳。”
“对。”张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他那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随口提一句闲话。但我后来想了很多次——他一个牧家的年轻一辈,怎么会无缘无故说出‘空壳’这种话?”
沈清禾的手指停在茶几边上,没有动。
“你是觉得,他知道些什么?”
“不确定。”张逸收回目光看着她,“但我记得德林商务查田大龙资金链条的时候,周总提过一个细节——有几笔钱的流向,跟集团采购部近两年的账目在时间和金额上有重合。当时周总说,那几笔账,从表面看都是正常的采购支出,但签约时间都集中在同一个季度。”
“同一个季度?”
“对。”张逸拿起桌上的便签纸,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他自己写的一些笔记,“田大龙那五笔钱的进账时间,集中在去年第四季度到今年第一季度。而同期集团采购部新签了三个长期供应商,合同金额都不小。”
沈清禾没有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张逸继续说下去,像是在把一块一块的拼图对到相应的位置上。
“我当时让周总多留意了一下那三家供应商的背景。”
张逸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压低,但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注册地都在省城,成立时间都不到三年,之前没有任何行业记录。但每次竞标都能压过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供应商,拿到合同。”
“你觉得,这三家供应商,跟田大龙背后那些钱有关系?”
“不确定。”张逸说,“但它们出现的时间点,跟田大龙账上收到那些钱的周期,太接近了。如果只是巧合,那这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滞感,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暗处慢慢积蓄,还未到爆发的时候。
沈清禾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陶瓷伴手礼样品上,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如果你接手的真的只是一个空壳——账上的钱都被转移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堆债务和一纸合同——那你怎么办?”
张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空壳不空壳,现在还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田老还在,集团还在运转。只要他还在,局面就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至于那些供应商、那些合同、那些可能存在的窟窿——”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地补完了最后半句:“等寿宴办完,我会一条一条去查。”
沈清禾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的车水马龙,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些:“那你先把寿宴办好。剩下的事,到时候我跟你一起查。”
张逸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身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不是因为她能帮上多少忙,而是因为她愿意站在他旁边一起等那个“到时候”到来。
“好。”他说。
沈清禾走回茶几旁边,拿起那只陶瓷样品又看了看,像是要把它多记住一些细节,然后放回原处:“样品没问题的话,我让那边先做五百份打底,加三百份备用。”
“行。”
她拿起帆布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了一个侧影:“张逸,你刚才说那些供应商的事——如果我这边找到什么人能帮上忙,我会告诉你。”
“好。”
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楼下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张逸坐回办公桌后面,翻开那本寿宴筹备笔记本,在“供应商背景调查”这一栏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了两个字——“待查”。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沈清禾刚才那句话还在他耳边转着——“空壳不空壳,现在还不知道。”
她说得对。
现在确实还不知道。
但有些事,不知道不等于不存在。
那些在暗处流动的账目、那些突然出现在采购名单上的省城公司、那些被替换掉的老供应商——它们都在那里,只是还没有被人掀开来看。
张逸靠在椅背上,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寿宴流程那一页,开始核对下午要确认的音响设备清单。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像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暂时不打算站起来。
张逸的手指停在笔记本的页边,没有翻过去。
他刚才还在核对音响设备清单——电源走线、备用线路、调音台的位置——但沈清禾走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那些数字和图表忽然变得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雾气在看。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空白的墙上。
沈清禾说得对。
田浩宇的态度确实无可挑剔,主动、配合、没有半点拖延。
但正因为太配合了,反而让张逸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些。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不久之前,田浩宇还站在同一间办公室里,扯着他的衣领质问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设办公室。
那个时候的田浩宇,眼里的不屑和不甘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像一头被闯进领地的猛兽,浑身的毛都竖着。
可现在呢?
他主动端咖啡过来,主动揽下养子女联络的活儿,主动提出协调财务配合,连往年中秋礼物的名单都主动准备好了送过来。
一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对立变成配合——这要么是真的想通了,要么就是已经做好了别的打算。
张逸觉得更像是后者。
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如果还在挣扎,那就说明他还有力气。
但如果他忽然安静下来,把姿态放低,把所有能配合的都配合到位——
那不是认输。
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张逸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把今天跟田浩宇对话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田浩宇说“具体的分工,统筹你来做”的时候,语气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姿态。
他说“现场的人流疏散、座次安排,我来协助你”的时候,用的是“协助”这个词,而不是“负责”。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低到张逸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正因为太低了,反而让张逸警觉。
如果田浩宇真的是个认清了形势、选择了合作的人,他的姿态应该是“该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而不是“我来协助你”。
“协助”这个词,带着一种刻意的退让。
而一个真正认输的人,是不会刻意退让的。
张逸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德林商务周总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周总,上次说的那三家省城供应商,帮我再细查一下他们的法人信息和股东结构。不急,寿宴之后再给我结果就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重新翻开那本笔记本,翻到音响设备那一页,继续往下核对。
但田浩宇今天那句“我来协助你”,一直挂在他脑子里。
不是问题本身有多大,而是那个语气——
太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