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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赵石放下报纸：「说。」
夏怀明搓了搓手，说：「我想在红星搞个技术攻关小组。」
赵石看着他，没说话。
夏怀明继续说：「我进厂这两年，把车间里的设备都摸了一遍。咱们四九城老厂现在用的那些老设备，大部分是七十年代引进的，早就该淘汰了。维修成本高，效率低，出的产品质量也不稳定。我想组织几个年轻人，专门研究设备改造和工艺优化。」
「虽然老厂不是主力，但是也不能放任自流啊！」
赵石问：「你们厂长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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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怀明说：「他不知道，不过我跟阎叔提过，他说让我先拿出个方案来。」
阎叔就是阎解成，现在是红星的副总之一。
赵石点点头：「方案写了吗？」
「写了。」夏怀明从皮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您看看。」
赵石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笔记本上有组织架构，和激励机制，还有研发方向，以及可能得成果，还画了很多草图，有设备的结构图，有工艺流程的示意图，还有一些数据对比。
字迹很工整，逻辑也很清楚，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赵石翻完，把笔记本还给夏怀明：「想法不错。但有几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夏怀明坐直了身子：「您说。」
「第一，技术攻关要花钱。设备改造丶零件采购丶实验材料，哪样不要钱？四九城老厂里现在效益一般，能给你批多少经费？第二，你搞的这个攻关小组，成员怎么选？都是年轻人，经验不足；要是找老师傅，人家不一定愿意跟你干。第三，万一搞砸了，谁来承担责任？」
夏怀明想了想，说：「经费的事，我可以先从小项目做起，不需要太多钱。成员的事，我可以先从关系好的几个年轻人开始，做出成绩了再扩大。至于搞砸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石：「爷爷，您当年在红星搞技术攻关的时候，怕过搞砸吗？」
赵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夏怀明的肩膀，「吃饭吧，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秦淮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丶糖醋排骨丶清炒时蔬丶番茄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味道很好。夏怀明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夸：「奶奶，您这手艺，比我们厂食堂强一百倍！」
秦淮茹笑着说：「那你天天来吃。」
夏怀明摇头：「那可不行，从红星骑过来一个半小时呢。油钱都够我吃两顿食堂了。」
王秀兰在旁边说：「你那摩托车，我看着就不安全。铁架子架着两个轮子，风一吹就倒。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也骑过摩托车，后来摔了一跤，再也不骑了。」
赵石愣了一下：「妈，我什么时候骑过摩托车？」
王秀兰想了想：「哦，不是你，是你爸。你爸年轻的时候骑过，还是那时候国军的，不过他摔了一跤，把腿摔坏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赵石哭笑不得。
夏怀明趁机说：「太奶奶，您放心，我技术好着呢。考驾照的时候，考官都说我骑得好。」
王秀兰哼了一声：「考官那是客气，你还当真了。」
赵筱婷在旁边插嘴：「哥哥，你摩托车能带我兜风吗？」
夏怀明看了赵石一眼，赵石没说话。他又看了看秦淮茹，秦淮茹也没说话。他蹲下来，对赵筱婷说：「等你再大一点，哥哥带你兜风。」
赵图高兴了，拍着手说：「好！我要坐前面！」
夏怀明说：「前面不行，前面是油箱，烫屁股。你坐后面，抱着哥哥的腰。」
赵筱婷使劲点头。
吃完饭，夏怀明帮着秦淮茹收拾碗筷，然后坐在沙发上陪王秀兰看电视。
赵石去了书房，拿起电话，拨了阎解成的号码。
「解成，是我。」
阎解成在电话那头笑了：「师父，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赵石说：「怀明那个技术攻关的事，你知道吧？」
阎解成说：「知道。方案我看过了，还不错。就是经费上有点紧，我得跟机械厂那边商量商量。」
赵石说：「嗯，经费的事，你尽量想办法。这孩子有想法，难得开口一次，别打击他的积极性。」
阎解成说：「师父，您放心。怀明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他有那股劲，我一定支持。」
赵石嗯了一声，又问了问他在红星的近况，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计委大院的灯亮了起来，远处的操场上还有几个孩子在玩。
他想起夏怀明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在车间外被气锤吓得哆嗦的场景，又想起他刚才骑着那辆「挺结实」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来的样子。
这孩子，像他。
不是长得像，是骨子里的那股劲像。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头扎进去，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也不会矫情，家里有能力，就找家里帮忙。
呵呵，我努力一辈子，不就是想要自己的子孙后代起点高吗？如果还在最基础继续挣扎，那我努力的动力是什么？
赵石站起来，走出书房。
客厅里，夏怀明正跟王秀兰看电视剧，看得津津有味。
王秀兰一边织毛衣一边给他讲解剧情：「这个女的，就是那个男的的媳妇，但是那个男的不知道，还以为是他的秘书。」
夏怀明一头雾水：「太奶奶，这也太复杂了吧？」
王秀兰说：「不复杂，你接着看就懂了。」
赵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去厨房倒了杯水。
晚上，夏怀明要走了。
他穿上皮夹克，戴上墨镜，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很帅。
赵石送他到楼下。车棚里，那辆摩托车静静地停着，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夏怀明跨上车，发动引擎，突突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回头看着赵石，喊了一句：「爷爷，我走了！」
赵石点点头：「慢点骑。」
「知道了！」夏怀明一拧油门，摩托车冲出车棚，拐过花坛，朝大院门口开去。
尾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两只萤火虫。
赵石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院门口。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楼里走。走到楼梯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车棚里空荡荡的，只有那辆摩托车停过的位置，地上有一小滩油渍，在路灯下反着光。
赵石摇了摇头，这摩托车跟自己上辈子的父亲买的摩托车一样，少不了漏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