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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谣言与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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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谣言与气味(第1/2页)
    贾仁义接管大队日常事务后,连走路都慢了几分。
    以前他走路总低着头,脚步又急又碎,生怕王德贵喊他办事时应得晚了。
    现在不一样。
    路上有人叫一声“贾支书”,他总要先停一下,再慢悠悠转过身,摆出一副日理万机的模样。
    哪怕对方只是问一句今天还出不出冬工,他也要背着手沉吟片刻。
    仿佛红旗大队离了他,第二天就得乱套。
    一大早,天刚透亮。
    贾仁义便趴在自家炕桌上,借着木格窗里漏进来的光,写第二份材料。
    蓝黑钢笔在方格信纸上划过。
    “王德贵利用个人威望,煽动部分社员围堵调查人员,造成恶劣影响……”
    贾仁义念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部分社员”太轻。
    “阻挠”也不够狠。
    他咬着笔帽琢磨了一会儿,又在后面添上一句。
    “致使调查工作数次中断,严重影响上级专案部署。”
    写完,他盯着“围堵”两个字看了片刻,又提笔描了一遍。
    蓝黑墨水洇进纸里,两个字顿时比周围重了一圈。
    贾仁义这才满意。
    一张材料未必能压死人。
    十张、二十张摞起来,没问题也能压出问题。
    等王德贵身上的“包庇”“阻挠”“对抗调查”越来越多,别说恢复职务,能不能安稳走出大队部都难说。
    贾仁义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小心夹进牛皮纸文件袋。
    他把干部帽往头上一扣,特意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扶正了,这才夹着材料往外走。
    院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怪味便钻进鼻子。
    贾仁义脚步一停。
    那味先是酸,接着又透出一股烂肉似的腥气。
    北风一卷,味道淡了些。
    贾仁义站在门口闻了两下,鼻子不耐烦地抽动着。
    “哪家又把死鸡扔沟里了?”
    隔壁院墙上探出半张脸。
    邻居一手扒着墙头,一手在鼻子前来回扇。
    “老贾,你还问哪家?”
    “味就是从你家后院出来的。”
    “我家?”
    贾仁义脸色一沉。
    “你闻错了吧?”
    “错不了。”
    邻居指了指他家后墙。
    “早上风往我家灶房吹,熬出来的棒子面糊糊都沾着怪味。我家小孙子刚端起碗就干呕。”
    “哪有那么夸张?”
    贾仁义满脸不耐烦。
    “乡下院子里,死个把耗子不是常有的事?你家猪圈平时也没香到哪去。”
    邻居也不乐意了。
    “我家猪圈再臭,那也是猪粪味。”
    “你家这味不一样,酸里带腥,跟烂肉似的。”
    他伸手又往后墙一指。
    “八成是旧菜窖里钻进了黄鼠狼,死在里头了。赶紧挖开看看,别再往外飘。”
    贾仁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里正是塌了半边的旧菜窖。
    菜窖挨着灶房后墙,窖口早让冻土和碎砖压住了,只剩墙根几个田鼠洞。
    这口窖荒了好几年。
    真要挖开,不光费工夫,挖不好还可能带塌半截院墙。
    贾仁义哪有这个闲心。
    周淮名这几日越问越细,他正该抓住机会,把王德贵身上的罪名一层层压实。
    几只死耗子,也配耽误他的正事?
    “知道了。”
    贾仁义敷衍了一句,扭头冲屋里喊:
    “等会儿从灶膛里扒两筐草木灰,把墙根和耗子洞都盖住。”
    “再和点黄泥,把旧通气孔糊严实。”
    屋里传来他婆娘的声音。
    “不挖开看看?”
    “挖什么挖?”
    贾仁义脸一沉。
    “为了几只死耗子,把后墙挖塌了,你拿什么修?”
    “照我说的办,别给我添乱。”
    他夹紧文件袋,抬手压了压干部帽,大步出了院门。
    临近晌午,贾家人果真从灶膛里扒出两筐草木灰。
    草木灰一簸箕一簸箕倒在墙根,很快填满了田鼠刨开的土缝。
    又有人拎来半桶黄泥。
    木板压着湿泥,一层层糊在旧通气孔上。
    隔壁邻居站在墙后,看了个清楚。
    原本只是死耗子的事。
    可眼看着贾家一筐灰接一筐灰往下倒,连通气孔都糊得严严实实,他心里反倒打起了鼓。
    “真是死耗子,用得着封成这样?”
    他这句话被挑水路过的人听见了。
    没过多久,井台边便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听说没有?贾家后院冒怪味。”
    “说是旧菜窖里死了耗子。”
    “死耗子能臭得隔一道墙都闻见?”
    一个挑水的汉子把扁担往肩上挪了挪,压低声音。
    “我刚从那边过,确实有味。”
    “贾家也怪,不把窖挖开,反倒往上盖草木灰,还拿黄泥封通气孔。”
    旁边的妇人立刻接话:
    “灰是压味的,黄泥也是压味的。”
    “要真是耗子,挑出来烧了不就得了?如果不是耗子……”
    “喂,你们可别胡说。”
    另一个年纪大的社员左右看了看。
    “杀人的话也敢往外传?真出了事,谁担得起?”
    “谁……谁说杀人了?”
    挑水汉子急忙撇清。
    “我……我只说了味不对而已。”
    几个人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先前那妇人又像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
    “听说付知青失踪前,是不是跟贾仁义吵过?”
    “对啊,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去年算工分的事。”
    “听说付知青那阵子口粮被压着,去记工房拍过桌子。”
    有人点头。
    “对对,我也听见过。贾仁义当时说,早晚要收拾知青点那几个刺头。”
    这句话一落,井台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把这事跟贾家的臭味一联想……
    最先劝人别乱说的老社员,拎起水桶便走。
    “行了,都别说了。”
    “贾仁义现在代管大队事务,真让他听见,回头扣你们工分。”
    几个人也不敢再留。
    水桶一提,扁担一挑,很快散了个干净。
    可话已经落进了耳朵。
    只要落进一个人的耳朵,就会再钻进第二个人的嘴里。
    水库边。
    顾真正蹲在新屋地基旁边砸石头。
    铁锤一起一落,声音不急不慢。
    他的意识却沉在贾仁义身上的投影标记里。
    为了维持慕容葵和贾仁义身上的两枚标记,他早已撤掉水库外围两处映射,只保留了自家周围那一圈。
    井台边的议论、贾家封堵菜窖的动静、贾仁义夹着材料进大队部时的得意,他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真没有露面。
    也没有让任何人替自己传话。
    这种时候,他多说一句,都会多留一道痕迹。
    贾家自己封的窖口。
    邻居自己闻见的怪味。
    付计影与贾仁义的旧怨,也是知青们亲口供出来的。
    这条线从头到尾,都没有经过顾真的手。
    他只需要等。
    等地下那股味道越来越重。
    等贾仁义自己把自家的后墙,封成一块谁看谁怀疑的遮羞布。
    “砰!”
    铁锤落下。
    石块从中间裂开。
    顾真把两半石头捡到一旁,脸上没有半点多余表情。
    ……
    接连几个白天过去后,草木灰和黄泥终究没能把气味压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谣言与气味(第2/2页)
    旧菜窖原本就是用地温防冻。
    外头虽然结着霜,窖底却没有完全冻实。
    到了中午,日头晒热后墙,气味便顺着砖缝和田鼠洞一点点往外返。
    这一次,找上门的不止一个邻居。
    “老贾,你不能再拿死耗子糊弄人了。”
    “赶紧把菜窖挖开!”
    “俺家娃吃饭都不敢进灶房,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贾仁义刚从大队部回来。
    他这一天已经听见三拨人在背后说闲话,火气正顶在嗓子眼上。
    “一个个都闲得没事干了?”
    他把登记本往炕桌上一摔。
    “我现在代管大队事务,调查组每天都要我配合!”
    “你们不想着帮组织找付计影,倒围着我家一口破菜窖闹起来了?”
    隔壁邻居也来了火气。
    “正因为付知青没找到,你家后院才更该挖!”
    这一句落下,贾仁义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
    邻居梗着脖子。
    “外头都传开了!”
    “传什么?”
    邻居嘴唇动了动。
    他看见贾仁义那张涨红的脸,到底没敢当面说透。
    可他越不说,贾仁义越清楚。
    贾仁义推开人,气冲冲冲出院门。
    土路边原本站着几名社员。
    看见他出来,几个人立刻闭上嘴,转身便走。
    其中一人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贾家的后墙。
    那眼神不像在看墙。
    像在看一座坟。
    当天傍晚,原本没说透的话彻底变了样。
    最开始只是——
    “付计影以前跟贾仁义有旧怨。”
    很快又变成——
    “人刚失踪,贾家后院就冒出烂肉味。”
    再往后,连细节都有了。
    “贾家不敢挖,先倒草木灰,又用黄泥封窖口。”
    传到最后,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一句话。
    “付计影就是贾仁义杀的。”
    “尸体藏在他家旧菜窖里!”
    贾仁义听见这话时,正坐在王德贵那把木椅上看巡查表。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狠狠摔在砖地上。
    “放屁!”
    茶水泼了一地。
    搪瓷缸在地上弹了两下,杯口磕瘪,白色搪瓷层崩下来几片。
    屋里的民兵吓得往门边退了半步。
    贾仁义指着窗外破口大骂:
    “这是王德贵的那帮跟屁虫在害我!”
    “他们见王德贵下去了,心里不服,就拿付计影往我身上泼脏水!”
    “谁再敢传,我扣光他全家的工分!”
    民兵嘴唇动了动。
    “贾支书。”
    这一声“贾支书”,让贾仁义胸口那股火稍稍顺了些。
    可民兵接下来的话,又让他脸色沉了下去。
    “邻居又来催了。”
    “要不还是把旧菜窖挖开看看?”
    “真没东西,当着大家的面一亮,也能堵住他们的嘴。”
    “不能乱挖!”
    贾仁义猛地转过头。
    他原本想说“挖什么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今谣言已经牵扯到付计影失踪案。
    这时候让一群社员冲进自家后院乱刨,真翻坏块砖、踩乱片土,回头都可能被说成毁灭痕迹。
    贾仁义抓起桌上的材料,重重拍了两下。
    “要查,就让调查组带人在场查!”
    “我现在自己挖,回头他们又能反咬一口,说我提前动了窖口、毁了东西!”
    “王德贵的材料还没送完。”
    “等我把这边的事办妥,明天亲自去请周同志。”
    他盯着那名民兵。
    “在调查组到场以前,谁也不准碰我家菜窖,听见没有?”
    民兵没再劝。
    出了大队部,他沿着贾家后墙走了一趟。
    还没走到墙根,那股味便顶了过来。
    民兵抬手捂住鼻子。
    只吸了两口,胃里便开始翻腾,早上喝下去的棒子面糊糊直往嗓子眼顶。
    这不是猪粪味。
    也不像几只死耗子能散出来的味。
    酸腥里夹着一股烂肉气,闷在地下发酵了几天,闻得人头皮发紧。
    民兵以前帮生产队埋过病死的牛。
    那股味虽然没有眼前这么冲,却有几分相似。
    他站在土路边,盯着被草木灰和黄泥封得严严实实的后墙。
    村里的闲话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付计影与贾仁义公开吵过。
    贾仁义说过“早晚收拾知青点那几个刺头”。
    付计影失踪。
    贾家后院冒出烂肉味。
    偏偏窖口又被贾家亲手封死。
    民兵越想,后背越凉。
    贾仁义说等到明天。
    可这种事,真能等到明天?
    万一夜里有人动窖口呢?
    万一里面真有东西呢?
    民兵没再犹豫,转身便往临时指挥所赶。
    煤油灯下,周淮名正在翻看新口供。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周同志。”
    民兵站在门口,气还没喘匀。
    “有个情况。”
    周淮名没有抬头。
    “说。”
    “贾仁义家后院,这几天一直往外冒怪味。”
    周淮名翻纸的手停了。
    “什么味?”
    民兵咽了口唾沫。
    “不是猪粪,也不像死耗子。”
    “酸腥里带着烂肉味。我以前跟着队里埋过死牛,闻着有点像。”
    周淮名缓缓抬起头。
    “从哪里出来的?”
    “旧菜窖。”
    “贾家人挖了没有?”
    “没有。”
    民兵赶紧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邻居催过几次,贾家就往墙根倒了两筐草木灰混点泥巴,把旧通气孔糊死了事。”
    “不过后来味道越来越重,气味还是传了出来。”
    “现在村里都在传,付计影以前跟贾仁义有过冲突,人可能就在他家菜窖里。”
    屋里安静下来。
    周淮名没有立刻起身。
    他拉开桌边抽屉,将前几日知青们补充的口供翻了出来。
    钢笔画线的位置还在。
    “早晚收拾知青点那几个刺头。”
    旁边是他亲手写下的两个字。
    旧怨。
    旧怨只是动机。
    怪味只是疑点。
    封堵菜窖,也可以解释成贾家嫌臭、怕塌墙。
    任何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说明不了什么。
    可三条凑在一起,就值得查。
    更何况,付计影失踪多日,调查组一条实质线索都没抓到。
    慕容葵已经快没耐心了。
    这口菜窖里若是什么都没有,他不过白跑一趟。
    可里面若真藏着东西……
    周淮名的手指停在“贾仁义”三个字上。
    前几天,这个人刚把王德贵的材料送到他面前。
    如今风一转,竟吹到了贾仁义自己头上。
    周淮名合上口供,抓起桌边的干部帽。
    “叫上人。”
    “多带两把铁锹。”
    他扣紧中山装最上面的纽扣,大步推开房门。
    冷风卷进屋里,吹得桌上的口供纸哗哗作响。
    周淮名头也没回。
    “我亲自去查贾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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