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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纵观贞观朝也找不出第三个人了。
上元节的灯火在长安城亮了三夜。
朱雀大街的彩灯还未完全撤去,各坊的百姓仍沉浸在领到雪花盐的喜悦中。
那雪白晶莹的盐,许多人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雪花盐用油纸裹得整齐,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捧著一小袋碎银。
坊间议论纷纷。
「东宫真是大手笔……」
「我表兄在安上门当差,亲眼看见那盐堆得像小山一样……」
「太子仁德……」
这些议论从市井传到坊里,又从坊里传到那些有心的耳朵里。
第三日,一个数字开始在某些圈子里流传。
三千石雪花盐。
初听时,许多人只是感慨太子大方。
但稍微算一算帐,脸色就变了。
可那是雪花盐。
没人说得准。
因为市面上根本没得卖。
有胡商从西域带来过类似的白盐,一斗要卖到三百文以上,还常常有价无市。
赵国公府,书房。
烛火只点了一盏,光线昏黄。
长孙无忌坐在书案后,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看文书。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目光落在案上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水上。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
三千石雪花盐。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他早知道东宫有雪花盐。
去岁山东赈灾时,太子就拿出过一批,解了燃眉之急。
那时他只当是数量不会太多。
可现在……
三千石。
这是能堆成山的财富。
长孙无忌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茶水冰冷,顺著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些。
他开始算另一笔帐。
东宫能在上元节一次性拿出三千石雪花盐发放,说明东宫手里的存量,至少是这个数的数倍。
否则不会如此大方。
那么东宫实际有多少盐?
五千石?一万石?还是更多?
这些盐如果全部投入市场,值多少钱?
相当于大唐国库一年岁入的十分之一。
而这还只是按最低价算。
若是垄断经营,价格翻上几倍都不成问题。
长孙无忌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他想起了去年太子推行债券时,东宫拿出的那批盐作为抵押。
那时他以为只是小打小闹,现在看来,太子手里握著的,是一座盐山。
一座能买下半壁江山的盐山。
长孙无忌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为太子,是为皇帝。
他了解李世民。
这位妹夫、这位陛下,雄才大略,开创贞观之治,四海宾服。
但他有一个所有皇帝都有的毛病——猜忌。
尤其是李世民。
他的皇位来得不光彩。
玄武门那一夜,兄弟的血染红了宫门,也染红了他后半生的梦魇。
正因如此,他对权力格外敏感,对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势力,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这些年,李世民对太子的态度,长孙无忌看得清楚。
起初是失望,是怒其不争。
后来太子变了,变得能干,变得有主见,李世民的态度就复杂起来——有欣慰,有骄傲,但也有猜忌。
尤其是当太子展现出超越常理的能力时。
开放东宫纳谏,李世民默许了。
推行债券募资,李世民批准了。
甚至建立文政房、插手司法巡察,李世民也都点了头。
但每一次,长孙无忌都能从李世民眼中看到那一闪而过的疑虑。
那是一个帝王对储君势力膨胀的本能警惕。
而现在,太子手里握著一座盐山。
一座只要愿意,就能在顷刻间聚集起富可敌国财富的盐山。
长孙无忌闭上眼睛。
历朝历代,有哪个太子富可敌国过?
没有。
因为皇帝不会允许。
太子可以有贤名,可以有才干,甚至可以有一定的势力。
但绝不能有钱,尤其不能有太多钱。
钱能通神。
钱能聚兵。
钱能买命。
一个富可敌国的太子,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不需要依赖皇帝,不需要依赖朝廷,甚至不需要依赖那些世家门阀。
他可以用钱自己养一支军队,可以用钱收买朝臣,可以用钱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包括……逼宫。
长孙无忌睁开眼睛,目光深不见底。
他不担心太子会做什么。
以太子这一年的表现来看,他不是那种莽撞之人。
就算太子真有那个心思,也一定会做得滴水不漏,不会动摇国本。
甚至,就算太子真走上那条路,效仿陛下当年……以太子如今在朝野的声望,加上那富可敌国的财力,成功的概率极大。
而一旦成功,大唐还是大唐,李家还是李家。
只不过换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罢了。
朝局或许会动荡一阵,但根基不会动摇。
长孙无忌真正担心的,是陛下。
是李世民会做什么。
一个手握重兵、猜忌心重的皇帝,面对一个富可敌国、声望日隆的太子……
会发生什么?
长孙无忌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陛下下旨,收回东宫盐场。太子不从。陛下调兵。太子……
他不敢想下去。
一旦走到那一步,就是父子相残,就是国本动摇。
而最讽刺的是,如今这个局面,和当年恰恰相反。
当年是太子李建成势大,秦王李世民被迫反击。
如今却是太子李承干势大,皇帝李世民……
当年的秦王,如今的陛下,成了那个「势弱」的一方。
而当年的太子,如今的……
长孙无忌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大唐需要稳定。
而现在,这个稳定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
威胁不是来自外敌,不是来自内乱。
是来自皇宫里那对父子。
来自陛下可能的不理智。
长孙无忌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在天上。
他必须做点什么。
但他能做什么?
劝陛下?怎么劝?说你不要猜忌太子?说太子有钱是好事?
陛下会听吗?
不会。
只会让陛下更疑心他是不是和太子站在一起。
劝太子?让太子把盐交出来?交多少?怎么交?
太子会听吗?
长孙无忌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必须妥善处理。
否则,贞观朝的盛世,可能就要在父子相疑中,走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同一时间,梁国公府。
房玄龄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的暖炕上,手里拿著一卷《史记》,但半个时辰过去了,一页都没有翻。
他的心思全在那三千石雪花盐上。
和长孙无忌不同,房玄龄对太子的变化,更多是欣慰。
至于雪花盐……
房玄龄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
这才是真正棘手的问题。
钱本身不是问题。
太子有钱,能做事,是好事。
山东赈灾、幽州债券、上元识字会,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问题在于,这钱太多了。
多到让皇帝睡不著觉。
房玄龄太了解李世民了。
这位陛下,能容人,能纳谏,能开创盛世。
但他骨子里,永远是个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秦王。
他的安全感,建立在绝对的权力掌控上。
任何可能威胁这种掌控的存在,都会让他不安。
以前是世家门阀,是权臣悍将。
现在,可能是太子。
房玄龄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想起了隋文帝废太子杨勇。
不是太子做错了什么,是当皇帝的觉得受到了威胁。
现在的李承干,声望、能力、财力,都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增长。
而陛下……老了。
不是年龄上的老,是心态上的老。
箭伤未愈,兄弟谋逆,儿子们各有心思……这些事耗尽了陛下的心力。
一个心力交瘁的皇帝,面对一个如日中天的太子……
房玄龄不敢想。
他同样担心的不是太子,是陛下。
担心陛下会采取不理智的行动。
比如,强行收回东宫的盐利。
比如,削减太子的权柄。
比如……更极端的事。
而一旦陛下这么做了,太子会怎么反应?
以太子如今的实力,真要对抗起来……
房玄龄感到一阵心悸。
陛下手中还有军权。
十六卫的大将军,多是陛下的老部下。
北衙禁军,也牢牢掌握在陛下手中。
但这是现在。
再过一年呢?两年呢?
太子的雪花盐,能收买多少人?
那些将领的部下要不要养家?那些士兵的家人要不要吃饭?
钱能通神。
更何况,太子如今在民间的声望,已经高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上元节发盐,百姓高呼。
这种场面,房玄龄为官几十年,从未见过。
民心所向,有时候比刀剑更锋利。
房玄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漆黑的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想到了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能帮太子把东宫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应该能看到眼前的危机。
他应该想到了什么帮太子了吧?
但愿如此。
房玄龄只能这么希望。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劝陛下?陛下会听吗?
劝太子?太子会听吗?
他只能等,等这场风波自己过去,或者在某个聪明人的运作下,悄然化解。
而这个聪明人,只能是李逸尘。
接下来的几日,朝野的气氛开始微妙地变化。
上元节的欢乐还在民间延续,但在那些高门大宅、官署衙门里,谈论的话题已经变了。
三千石雪花盐。
这个数字像一块投入水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
有人震惊,有人羡慕,有人嫉妒。
也有人,开始写奏疏。
正月二十。
恢复朝会。
天色未亮,承天门外已经聚集了等候入朝的百官。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了上元节,绕到了那三千石盐。
「听说东宫的盐场在陇右,产量惊人……」
「何止惊人,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样一来,朝廷的盐税岂不是……」
「嘘——慎言。」
气氛有些压抑。
卯时初,宫门开启。
百官依次入宫,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太极殿。
今日李世民依旧没有上朝,由太子监国。
李承干坐在御阶下的椅子上——那是李世民特许的,以示储君监国之尊。
他穿著明黄色常服,腰背挺直,面色平静。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百官行礼。
「平身。」李承干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朝会开始。
照例是先处理一些日常政务:各地春耕的准备情况、边关军报、州县官员的任免……
李承干处理得有条不紊。
该问的问,该批的批,该留中的留中。
遇到拿不准的,他会征询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的意见。
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直到……
「臣有本奏。」
一个声音从御史队列中传出。
众人望去,是侍御史王弘义。
李承干抬眼:「讲。」
王弘义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
「臣弹劾东宫与民争利,扰乱盐法,致使盐商困顿,民怨沸腾!」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王弘义,又偷偷看向御阶下的太子。
李承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王弘义,缓缓道。
「王御史,细细说来。东宫如何与民争利?如何扰乱盐法?盐商如何困顿?民怨又如何沸腾?」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弘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殿下明鉴。盐铁之利,自古为国家专营。朝廷设盐铁使,立盐法,定课税,一为充实国库,二为稳定盐价,三为规范流通。」
「此乃祖宗成法,不可轻废。」
「然则,」他话锋一转。
「东宫于上元节发放雪花盐三千石,此举虽惠及部分百姓,却严重扰乱了盐市!」
「长安及周边州县盐商,多赖贩盐为生。东宫雪花盐一出,百姓皆言东宫盐好价廉——虽未售卖,却已让民间对市面粗盐心生鄙弃。」
「盐商存货滞销,钱财难以周转,长此以往,恐有大批盐商将落魄!」
「此其一。」
王弘义顿了顿,见太子没有打断,继续道。
「其二,东宫雪花盐产量巨大,却未纳入朝廷盐法体系。如此巨量私盐流通,朝廷盐税从何征收?」
「长此以往,国库岁入必受影响!」
「其三,」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盐商亦是民!《孟子》有云:『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
「盐商有恒产,有恒心,依律纳税,乃是朝廷基石。」
「殿下厚待底层百姓,却无视盐商死活,此非偏废乎?」
「其四,」王弘义越说越激动。
「底层百姓,自古便该安于本分。」
「《管子》曰:『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不可使杂处。』」
「又曰:『处士就闲燕,处工就官府,处商就市井,处农就田野。』此乃圣人之教,治国之要!」
「而今殿下以雪花盐引诱百姓,使农不安于田,工不安于坊,商不安于市,皆聚于安上门前,只为领那一包盐!」
「此非乱民之始乎?」
「《尚书》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然此『民』,非指那些只知逐利、不识大体的底层细民!」
「《荀子》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然则,能载舟覆舟之水,乃是士大夫之心,乃是商贾之财,乃是四民有序之天下!」
「绝非那些只会为了一包盐而欢呼的愚民!」
「殿下,」王弘义深深一躬,声音铿锵。
「臣恳请殿下将东宫盐场纳入朝廷盐法,以安盐商之心,以固国本之基!」
一番话说完,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许多官员低下头,不敢看太子的脸色。
也有一些人,眼中闪过赞同之色。
李承干静静地坐著,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
良久,李承干才缓缓开口。
「王御史。」
「臣在。」
「你口口声声说『民』,」李承干看著他。
「那孤问你,你所说的『民』,包括那些在安上门前排队的百姓吗?」
王弘义一愣,随即道:「自然是包括的。但民有等差,有士农工商之分。殿下当依圣人之教,使四民各安其位——」
「孤再问你,」李承干打断他,「那些排队领盐的百姓,可是『民』?」
「……是。」
「他们可是大唐子民?」
「……是。」
「那朝廷该不该对他们负责?」
王弘义噎住了。
李承干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
「《尚书》说『民惟邦本』,可没说『士惟邦本』、『商惟邦本』。既然都是邦本,朝廷为何不能给他们一包盐?」
「至于盐商困顿……」李承干顿了顿,「孤倒想问问,盐商贩卖的盐,从何而来?」
王弘义下意识道:「自是盐场而来。」
「盐场盐工,可是民?」
「是……」
「盐工辛苦煮盐,所得几何?盐商转手贩卖,获利几何?」李承干的声音冷了下来。
「王御史只看到盐商存货滞销,可曾看到那些盐工一年到头,连一顿像样的饱饭都吃不上?」
王弘义张了张嘴,只是太子的这话让他很不服气。
他们吃不上饭不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么?
「至于盐税,」李承干继续道。
「东宫盐场自去年设立以来,所有产出,皆用于山东赈灾、幽州新农具发放、上元节惠民。未曾流入市面,何来偷漏盐税之说?」
「倒是那些盐商,」他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有多少是老老实实纳税的?有多少是勾结盐官、私贩官盐的?王御史要不要去查查?」
王弘义脸色发白。
「最后,」李承干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瞰著殿中百官。
「你说底层百姓就该安于本分,不该为了一包盐而欢呼。」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孤告诉你!那些百姓,是大唐的子民!是朝廷的子民!他们辛苦一年,交租纳税,服役当差,从未拖欠!」
「朝廷给他们一包盐,让他们过个好年,有什么错?」
「至于圣人之言……」李承干冷笑一声。
「孔子曰:『仁者爱人。』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才是圣人之教!」
「而你,」他指著王弘义。
「你读圣贤书,却只学会了区分贵贱,只看到了盐商的『恒产』,却看不到百姓的『恒心』!」
一番话,掷地有声。
就在这时,东宫属官队列中,杜正伦站了出来。
「殿下,」他手持笏板,朗声道,「王御史所言,臣不敢苟同!」
李承干看向他:「杜卿请讲。」
杜正伦转向王弘义,正色道。
「王御史引经据典,却句句曲解!《管子》四民之说,是为使民各专其业,以富国强兵,何曾有轻视底层百姓之意?」
「《荀子》载舟覆舟之喻,明明是说君主当重民心、顺民意。」
「王御史却将其曲解为『士大夫之心』、『商贾之财』,此乃断章取义,欺君罔上!」
他又转向殿中百官,声音激昂。
「诸位同僚!我等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当忧民之忧!如今殿下以盐惠及百姓,此乃仁政!何来与民争利之说?」
「真正与民争利的,是那些囤积居奇、哄抬盐价的奸商!是那些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贪官!」
「殿下,」杜正伦深深一躬。
「臣以为,东宫发放雪花盐,惠及百姓,安定民心,乃是大善之举!当褒奖,不当弹劾!」
话音落下,文政房其他官员也纷纷站出。
「臣附议!」
「杜中允所言极是!」
「王御史危言耸听,当治其罪!」
一时间,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这场争论,表面上是关于盐,实际上是关于治国理念,关于权力,关于未来。
李承干看著殿中的景象,心中冷笑。
他知道,王弘义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王御史,」他缓缓道,「你弹劾东宫与民争利,可有实据?」
王弘义伏在地上,颤声道:「臣……臣只是据理直言……」
「那就是没有实据了?」李承干淡淡道。
「身为御史,风闻奏事是本分,但若只凭臆测,便弹劾储君,此非忠臣所为。」
他顿了顿:「念你初犯,罚俸三月,以观后效。退下吧。」
李承干不再看他,转向殿中百官。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散朝。」
「臣等恭送殿下——」
百官行礼。
李承干起身,走出太极殿。
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里拿著一份奏疏。
是王弘义的弹劾奏疏——朝会刚散,这份奏疏的抄本就送到了他面前。
他看得很仔细,一字一句。
看完后,他把奏疏放在一边,没有说话。
内侍王德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传膳?」
「不急。」李世民摆手。
他又拿起另一份奏疏。
这是民部尚书唐俭上的,内容也是关于东宫雪花盐。
不过角度不同,说的是盐税问题。
「东宫盐场未入盐法体系,产出巨量雪花盐,却未纳一文盐税。长此以往,恐开恶例,使天下私盐泛滥,朝廷盐税崩坏……」
李世民看完,又拿起一份。
这是民部侍郎上的,说的是市场问题。
「雪花盐质优,一旦流入市场,必将冲击现有盐价,致使盐商落魄破产,盐业凋零……」
一份,两份,三份……
短短半日,暖阁里已经堆了十几份关于雪花盐的奏疏。
有弹劾太子与民争利的,有建议将东宫盐场收归朝廷的,有要求太子停止发放私盐的,也有为太子辩解的。
看了一会儿,他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覆。
「太子忠孝,朕所深知。雪花盐之事,乃东宫自筹,用以惠民,并无不妥。卿等所言,过于忧虑。」
写完后,他放下笔,将奏疏扔到一边。
然后,又拿起另一份类似的奏疏,批覆的内容大同小异。
「东宫制盐,未违律令。」
「雪花盐制法,乃东宫秘传。强行收归,恐伤父子之情。此事容后再议。」
一份份奏疏批覆下去,内容都是安抚的,都是替太子说话的。
但李世民心里清楚,这些批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是,太子确实太有钱了。
有钱到让朝臣不安,让他这个皇帝也不安。
李世民闭上眼,脑中浮现出李泰前几日说的话。
「若朝廷兑现债券有困难,太子哥哥一定会为了大局著想,出手相助的。」
当时他觉得李泰聪明,现在想想,李泰还是胆子不够大。
为什么要等朝廷有困难,才去找太子帮忙?
为什么不直接把东宫的雪花盐,变成朝廷的?
这天下都是他的,他儿子的东西,难道不应该是他的吗?
只是,想要拿,需要一点策略。
直接下旨强夺,会伤了父子之情,也会让朝野非议。
得让朝臣们想更好的理由,更充分的借口。
让他们去争,去吵,去弹劾。
等到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等到所有人都觉得东宫雪花盐必须收归朝廷的时候,他再顺水推舟,下旨办理。
那样,就是顺应民意,不是皇帝猜忌太子。
李世民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重新拿起朱笔,在一份弹劾太子的奏疏上批覆。
「卿所言,不无道理。然太子仁孝,朕所深知。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贸然。」
这句话,看似维护太子,实则留了余地。
「不无道理」,就是承认弹劾的内容有可取之处。
「从长计议」,就是告诉朝臣,这件事可以继续议论。
而那些想要讨好皇帝,或者真正担心太子坐大的人,看到这样的批覆,就会明白该怎么做。
他们会继续上疏,继续弹劾,继续找理由。
直到理由充分到足以说服所有人。
李世民放下笔,靠在榻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送到三省六部吧!」
王德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暖阁里又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
三千石雪花盐。
这个数字,他今天已经听了很多遍。
每听一次,心里就沉一分。
不是嫉妒,不是贪婪。
是一种……不安。
一个太子,怎么能有这么多钱?
怎么能有这么庞大的财力?
李世民想起了前几日李泰的提议——发行二百万贯债券,若朝廷还不上,可以找太子周转。
当时他还觉得这主意不错。
现在想想,只觉得可笑。
二百万贯?
太子手里的盐,价值何止二百万贯!
而且,这还只是现在能看到的。
东宫到底有多少盐?盐场到底有多大产量?除了盐,还有没有别的?
李世民一概不知。
这种未知,让他不安。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这天下的一切都该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现在,有一件重要的事,在他掌控之外。
那就是太子的财力。
李世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上那些奏疏上。
那些奏疏里,有真心为国的,有趁机攻讦的,也有浑水摸鱼的。
但有一点是一致的——都认为东宫的雪花盐,不能这么放任下去。
要么收归国有,要么纳入管制。
总之,不能让它继续作为太子的私产。
李世民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怎么收?怎么管?
直接下旨,让太子把盐场交出来?
太粗暴了。也太伤父子感情。
而且,太子会交吗?
以太子如今的声望和势力,如果硬抗……
李世民也愿想。
他需要的是一个温和的、体面的方式。
一个让太子主动交出来的方式。
或者,至少是让太子接受朝廷管制的方式。
让朝臣们去讨论,去制定方案。
让太子看到,这是朝野共识,不是皇帝一个人的意思。
这样,太子的抵触可能会小一些。
至于最后能达成什么结果……
李世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必须做。
正月二十一,文政房。
李逸尘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面前的案几上堆著几份刚从三省转来的奏疏抄本。
几份奏疏,角度不同,但核心意思都一样:东宫的雪花盐必须纳入朝廷管制。
李逸尘放下奏疏,端起旁边的茶盏。
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上元节发三千石盐,动静太大了。
那些盐商坐不住,那些靠盐税吃饭的官员坐不住,那些担心太子势力膨胀的人更坐不住。
这些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上疏,会有更多的理由,会有更大的压力。
李逸尘放下茶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这场争论,表面上是盐,实际上是权。
是朝臣对太子势力膨胀的警惕,是某些人对东宫财富的觊觎,也是皇帝对储君的复杂心态的折射。
李逸尘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文政房的院子,几个书吏正抱著文书匆匆走过,见到他,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李逸尘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他们,看向远处宫墙的轮廓。
当初已经预料事情发展的轨迹。
硬抗是不行的。
朝臣们说的有道理——至少表面上有道理。
所以,得换个思路。
李逸尘转身回到案几后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他开始写。
不是写辩驳的奏疏,不是写解释的文书。
是写方案。
一个能把东宫雪花盐、朝廷盐法、盐商利益、百姓需求全部囊括进去的方案。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奏疏。
李逸尘笔尖悬于纸面,略一凝思,便落下「盐道衙门章程」六字。
他思虑此事已非一日。
雪花盐一出,必引觊觎与攻讦,迟早需纳入朝廷法度。
如今弹劾骤起,正是变被动为主动之机。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段便停笔凝思片刻,确保每一条都经得起推敲。
「盐道衙门章程……」
他重新起笔,在纸面最上方写下这六个字,字迹沉稳端正。
设盐道衙门,总领天下盐政。
于民部下设盐道衙门,设盐道使一员、副使二员,主事、令史、书令史若干。
专司全国盐业生产、运输、定价、课税及盐商管理诸事。
建官营盐场,统产统销。
于沿海及内陆主要产盐区,由盐道衙门择址筹建官营盐场,采用东宫雪花盐提炼之法,产优质官盐。
各盐场设监场官,直属盐道衙门,地方州县不得干预其生产。
官盐定价权归盐道衙门统一行使。
所产官盐,定价须低于当前市面粗盐均价至少一成,且各地同价,不得因地异价。
行盐引制度,划定销区。
盐道衙门每年核定全国官盐总产量,依此制发盐引。
盐商须至盐道衙门购引,凭引领盐。
盐引注明可领盐数、指定销售区域及有效期限。
盐商售盐,须严格在盐引划定区域内进行,不得跨界贩运。
售价必须按盐道衙门所定官价执行,不得私自加价或降价。
统购民间私盐,以安灶户。
民间煮盐灶户所产之盐,不得自行售卖。
须全部由盐道衙门设于各产区的收购点统一收购,收购价由盐道衙门根据当年粮价、柴价及人工成本核定,务使灶户得利,足以维生。
收购之私盐,可经官营盐场重新加工提纯后,并入官盐体系销售。
建官盐常平仓,以备不虞。
各主要州县,由盐道衙门筹建官盐常平仓,储备足量官盐。
平时存三放七,循环更新。
遇灾荒、战事或运输阻滞时,开仓平粜,稳市安民。
常平仓存盐不得低于该地三个月用度,盐道衙门须每季稽查核验。
严查私贩,重课盐税。
盐道衙门下设稽查司,专司巡查各地盐市,严打无引私盐、越界贩运、抬价压价等行为。
违者初犯罚没,再犯徒刑,三犯流放。
所有官盐销售,均须按盐道衙门核定税率缴纳盐税,税银直入户部盐课专项。
盐商完税后凭税单向地方州县报备,州县不得重复课征。
李逸尘写到这里,搁下笔,将墨迹吹干。
这份章程的核心,他早已想透。
朝廷掌握生产与定价,盐商负责运输销售,民间产盐由官府统购。
如此,盐利归公,市价得稳,私盐可遏。
更关键的是,东宫的雪花盐技术移交盐道衙门后,将化为国家公器,惠及天下百姓。
而太子主动献出技术,既能平息「与民争利」的攻讦,又能彰显储君为公之心,堵住那些企图借此离间天家者的嘴。
他将章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便起身走出值房。
文政房正堂里,几位官员见李逸尘拿著几张纸出来,都抬眼看来。
李逸尘将章程让几位同僚看了之后,又商讨一番,最终定稿。
李逸尘接过章程,朝几人微微颔首,便转身出了文政房,向两仪殿偏殿而去。
两仪殿,偏殿。
李承干刚听完今日各地送来的简报,正靠在椅中闭目养神。
连日的朝争与压力,让他眉宇间带著淡淡的疲惫。
「殿下,」内侍轻声禀报,「李中舍人求见。」
李承干睁开眼:「让他进来。」
李逸尘步入殿中,行礼后,将手中章程呈上。
「殿下,文政房草拟了一篇关于盐政的条陈,请殿下过目。」
李承干接过,展开细看。
殿内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李承干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时而凝眉,时而舒展开来。
看完后,他将章程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李逸尘。
「先生此法,是要将东宫的雪花盐,变成天下人的雪花盐。」
「是。」李逸尘道。
「东宫独握此技,终是隐患。献之于朝,立盐道衙门统管,则可化私为公,惠泽万民。且新法定价低廉,百姓得实惠。」
「官府统购,灶户得生计。」
「严管盐引,市价得平稳;建立常平仓,应急有储备。」
「朝廷可收盐税之利,而无需直接下场贩盐与民争利。」
李承干手指轻轻敲著那几页纸,忽然问道:「先生可知,学生这几日最担心何事?」
李逸尘抬眼。
李承干缓缓道:「学生担心,若朝廷将东宫盐场收去后,为充国库,将盐价定得高高的,或是由官府直接高价售与盐商,盘剥百姓。」
「如此,则学生发盐济民之心,反成害民之始。」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
「历朝盐铁之利,常为贪吏豪商所据。朝廷若只视之为财源,则盐政终是痼疾。」
李逸尘心中微动。
如今太子格局之大,纵观贞观朝也找不出第三个人了。
「殿下所虑极是。」李逸尘道。
「故臣在此章程中,特将『官盐定价须低于市面粗盐』、『盐税直入户部专项』、『盐道衙门独立于地方』等条写明。」
「更关键者,在于将生产、定价、征税、稽查诸权,统归新设之盐道衙门,与旧有盐务体系切割,减少盘剥环节。」
李承干点头,重新拿起章程,又看了一遍「统购民间私盐」与「建常平仓」等条,眼中渐渐有了光。
「此法……很好。」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
「朝廷掌生产与定价,盐商负责运输销售,民间产盐由官统购。如此,盐利归公,市价得稳,私盐可遏。」
他将章程轻轻放下,看向李逸尘。
「先生此法,实是为大唐立一良制。盐道衙门若成,往后百姓吃盐不难,灶户生计有靠,朝廷税收有源,而奸商贪吏难以插手……」
「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李逸尘躬身:「殿下明鉴。」
李承干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忽又停下。
「只是……此法一旦上奏,朝中反对之声必烈。」
「那些与盐利有涉的官员、地方豪强、还有惯于自由贩运的大盐商,都不会乐见。」
「所以,」李承干转身,目光坚定。
「此事要么不做,要做,便须做得彻底。」
「学生会亲自向父皇陈情,将东宫雪花盐制法悉数献出,并力主依此章程设立盐道衙门。期间纵有千般阻挠,亦不退让。」
「先生且将此章程再斟酌完善,细节务求周密。后日,学生便以此奏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