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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孔圣人说过：去兵，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舜王要拿下天下，光有兵不够，光有粮也不够，靠的是信。”
老山长说的，是《论语》里的一段。
子贡请教治国之道，孔子答了三条：粮足、兵足、百姓信服。
子贡追问：若非去掉一条不可，先去掉哪条？孔子说：去兵。
子贡再问：还须去一条呢？孔子说：去食。
随即他补了一句：人总归一死，可百姓若不信你，这个国家便什么都不剩了。
赵言听了，不太当回事。他觉得有粮有兵，百姓自然信，哪来那么多废话。
不过老山长既然这样说，想必有主意，听听也无妨。
赵言就问：“那怎么让人信？”
“说了就做，做了就到底，信就立住了。”老山长晃着脑袋笑，“舜王走正道、行王道，不必多说，大家自然看得见。就像跟我这老头子约好了，回头看看也不后悔，这才配当天下王。”
“可这道理，我与徒弟都懂，天下人却不懂。要教天下人懂，其实不难。舜王可曾听过商鞅当年在城门口立木的事？”
赵言心里一乐：这个典故他熟得很。忙道：“老山长说得是，我这就差人寻根木头来。”
老山长又气又笑，拦住他：“城门立木那是骗人的招。捡别人剩下的，显不出我的本事。”
等赵言三请四请，把左冷禅请出山之后。
第二天，赵言派赵钱带一百个兵，去四座城门敲锣打鼓来回喊：“舜王重视农桑。为鼓励大家，特意拿出一千两黄金，买一袋米面。送到王府后头，马上给钱。”
城里的百姓一听，这不是糊弄傻子么。
那时候黄金与白银差不多一比五，一千两黄金就是五千两白银。谁疯了，拿这么多钱换一袋米面。
赵言这套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学商鞅城门立木。
不过不少有骨气的人不屑跟贼寇打交道，大多不搭理。赵钱在四门转了半天，闹得满城都知道。
还真有胆大的喊：“不就一袋米面么。我家亏得起，只要舜王给我一二两黄金，就值了。”
说完，这人找了辆独轮车，搬上一袋粟米，推着就走。
他爹一看这架势，赶紧一把拉住：“那舜王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今日这样搞，就是逗大家玩。”
“你要是顺着往上爬，扫了他的面子，我怕他一生气，黄金没捞着，命先没了。”
那小子年轻气盛，眼红这份赏，哪肯听。
他一边挣开他爹，一边扯着嗓子喊：“舜王是什么人，弄死我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犯得着骗我。”
“真要杀我，我脖子一伸让他砍就是了，不用爹操心。”
他爹气得胡子都翘了，找了根柳条就要抽他。
这小子原本就是个混不吝的，哪肯老实挨打。
他抓起车把，推着独轮车就往福王府跑。他爹没办法，怕丢了这根独苗，只好在后头一边喊一边抡柳条。
爷俩一个跑一个追，没多久就到了王府。
赵言听见外头吵吵嚷嚷，早带着吴缙从后门出来了。
门外已人山人海，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等着看这混球的笑话。
那小子一看赵言出来，眼睛都亮了。
他甩开他爹，硬挨了两柳条，把车上的粟米扛起来，肩膀一顶，一大袋丢在赵言面前。
然后拍拍手，大声喊：“舜王殿下，我这粟米送到了。把千两黄金给我，你别赖账。”
吕维祺在旁边看得清楚，知道赵言这是城门立木的老套路，却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
又看这人和他爹不对付，心里便不太高兴，站出来呵斥：“别没规矩。舜王是什么人，能赖你这点钱。”
这一喊，围观的人也议论起来：“我看这舜王肯定要赖账。”
“就是。千两黄金换一袋粟米，这是把舜王当冤大头呢。”
赵言见众人议论不休，向前走了两步，清一清嗓子，扬声道：“本王一言既出，绝不改口。来人，把千两黄金抬出来，赏这位壮士。”
“嚯，这舜王真是个痴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嚷。
赵言脸一沉，忙又解释：“诸位别把黄金看得那样重。那东西不能吃、不能喝。也别轻看一碗粟米——真到荒年，它能救人一条命。”
“老百姓自古吃饭最大，种地才是最要紧的。”
“今年夏天，杞县、尉氏那边闹蝗灾，蝗虫掉在地上有一尺厚，待了十多天，五谷全毁了，百姓活不下去。我河南府虽没遭灾，也不能不当回事。”
“有准备就不怕，没准备就等着发愁。今年秋天大旱，麦苗又死了不少。我打算开春组织大家补种，免得闹饥荒。不知在座各位觉得怎样？”
这一番话，说得大家都没话了。
民以食为天，挨过灾荒的人最懂这个理。
到这时候，众人才明白赵言为何要“千金购粮”。
一个个跟着说：“我们别的本事没有，就会种地，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本事。这是对自个儿有好处的事，舜王既有了这个心，我们哪有不答应的。”
又有个老汉接话：“我七十八了。这辈子经过的灾，数都数不清，全靠命硬熬过来。官府出面领着补种，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说。既是好事，哪有不应的。”
吕维祺在旁边看了半天，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他心里琢磨：这舜王狡猾，不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要是真心帮百姓复耕补种，我也不能光看着；要是憋着坏水、坑我河南百姓，我也不能不管。
众人正吵嚷的时候，吴缙已带人抬出来一个漆红大箱子。
赵言当着大家的面，亲手把箱子打开。
一片金灿灿的光涌出来，晃得众人眼都睁不开。
箱中尽是十两一枚的金元宝，整整数了一百枚，挤得满满当当。
“过秤！”赵言一声令下。
那混球和他老爹早抱在一起哭上了，听到这话赶紧上前劝：“舜王的信誉我服了，不用过秤，不用过秤。”
说实话，赵言看着这金灿灿的元宝，也肉疼得不行。
想当初像王柳绿那样的宜州大户，他费尽心思，也不过榨出来万两白银。
如今自己虽有钱了，也不能一挥手就送出去半个王家的家当。
好在他也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既然准备拿这事造势，就得把好处捞到最大。
这所谓的“过秤”，不光是给那混球看的，更是给围观的百姓看的。
俗话说，钱帛动人心。
寻常人家除了夏秋交税时把粮食换成银子，平日哪见过多少金银。
再说了，平时见的散碎银子，都是黑不溜秋、跟石块似的玩意儿。哪有这整整齐齐、金灿灿放光的东西勾人心神。
若不是吴缙领着披铁甲、执利刃的兵卒分站两旁，围观的百姓早就按捺不住，一拥而上把这一箱金子抢个精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