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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我把怕的清单列出来(第1/2页)
第六十八天,上午十点二十。
这个月还剩两天。
三号楼一层的工间是十点二十到十点四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人可以离位,去厕所,去饮水机,站着说话。
东墙上贴着昨天更新的表。
这个月到昨天为止,A组四十行。
最底下那一行是岑立春,一笔。
倒数第二是第三排一个新来的。
倒数第三是娄小飞,六笔。
倒数第四是杜大奎,四笔。
倒数第三和倒数第四中间差着两笔,可这两笔的金额加起来只差一万一。
杜大奎四笔,十九万八。
娄小飞六笔,二十万九。
还有两天。
出事是在饮水机那边。
陈九斤在自己格子里核表,听见的时候已经晚了——先是一声椅子倒地,然后是人撞在隔断上的闷响。
他站起来。
饮水机在大厅东边。那边围了人。
娄小飞两只手抓着杜大奎的衣领。
杜大奎比他矮半个头,五十三,被顶在隔断上,两只脚跟离了地半寸。他没有还手。他两只手抓着娄小飞的手腕,往下掰。
地上有一个纸杯,水洒了一片。
围过来的人有三十来个。
有人在喊。
“干什么干什么!”
“松手啊小飞!”
喊的人没有一个上去拉。
后面还有人在起哄。
“打!”
“老杜你倒是还手啊!”
那种声音在这个大厅里很少听见。这栋楼三年不打人,四面墙上贴着表,谁也不碰谁。
现在有人打起来了,围着的人身上那点东西就出来了。
陈九斤从第一排往东边走。
他走得不快。
“你把我的号截了!”娄小飞喊。
“我没截。”
“第三批那一沓昨天是我的!”
“昨天分号的还是楼上,不是我。”
“那你昨天下午上组长台干什么去了!”
杜大奎的脸憋红了。
“我去交上个月的旧记录本!”
“交本子交半个钟头?”
娄小飞的手往上又提了半寸。
杜大奎的后脑勺撞在隔断上,隔断晃了一下。
陈九斤走到人堆外面站住了。
他没有往里挤。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三秒。
三秒里他看清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娄小飞的手在抖。抓着领口那两只手,指节是白的,可整只手在抖。
一个人真要打人,手不抖。
第二样:杜大奎没有还手。他一直在掰那两只手腕,往下掰,没有往上抡。
他们两个谁也不想真打。
这一架不是打给对方看的。
这一架是打给东墙上那张表看的。
这个月还剩两天。倒数第三上名单。
倒数第三现在是娄小飞。
倒数第四是杜大奎。
两个人差一万一。
两天。
谁也不知道最后掉下去的是哪一个。
他们不是在打对方。
他们是在打下个月那张单子。
而那张单子上,经手人那一栏,从下个月起写的是他的名字。
陈九斤开口了。
他说的第一句是冲着杜大奎的。
“杜哥。”
他的声音不高。
围着的三十来个人里,靠外那一圈没有听见。靠里的听见了,停了一下。
杜大奎的眼睛转过来。
“昨天您交上去那本旧记录。”陈九斤说。
“我今天翻了。”
“那上面有前年三月到六月的行。”
“这一层现在只有您那一本上有。”
杜大奎抓着娄小飞手腕的两只手,停住了。
“我明天要用。”陈九斤说。
“下午我把它还您,您再往前抄两页。”
“前年一月二月那两页,别人抄不了。”
杜大奎的嘴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抓着那两只手腕的手,慢慢松了。
围着的人里,靠里那几个不喊了。
外面那圈还在起哄。
“打呀!”
陈九斤把头转过去。
他看着娄小飞。
“小飞。”
娄小飞的两只手还抓着杜大奎的领口。
他的眼睛红着,胸口起伏得很快。
“你今天还没去。”陈九斤说。
就这六个字。
娄小飞抓着领口那两只手,僵住了。
围着的三十来个人,谁也没有听懂这句话。
有个人还小声问旁边的:“去哪儿?”
娄小飞听懂了。
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十点半之间要出去六趟。
厕所旁边那部电话是园区内线,拨不出去。
他不是去打电话。
他去站在那儿。
他站两三分钟,什么也不做,然后回来。
这件事这一层四十个人没有一个知道。
他自己觉得没有人知道。
现在有一个人当着三十个人说了出来。
可那个人说的不是“我知道你去干什么”。
那个人说的是“你今天还没去”。
一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提到那部电话,没有一个字提到他妈,没有一个字提到深圳。
娄小飞的手开始松。
松得很慢。
先是右手的小指从那件衣服上离开,然后是无名指。
他的整只右手一点一点从领口上滑下来。
左手跟着松了。
杜大奎的脚落回地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扶着隔断站住,弯下腰咳嗽了两声。
围着的三十来个人,起哄声这时候一句一句停下来。
不是一起停的。
先是靠里那一圈,然后是中间,最后是最外面那两三个还在喊“打”的——他们喊到一半,发现前面没有声音了,自己也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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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安静下来。
娄小飞站在原地。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还在抖。
他没有看陈九斤。
他弯腰把地上那个纸杯捡起来,走到饮水机那儿,扔进旁边的桶里。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格子。
他坐下,把送话器从挂钩上取下来,戴上。
他没有拨号。
他就那么戴着,坐在那儿。
杜大奎扶着隔断直起身。
他把自己的衣领拉平了,用手抹了两下。
他走到陈九斤旁边。
“小陈。”
“杜哥。”
“那本子……”
“下午还您。”
杜大奎点了点头。
他站了两秒。
“前年一月二月那两页,”他说,“我抄。”
他回自己格子去了。
十点四十,工间结束。
大厅里的声音起来了,四十个格子陆续有人拿起送话器。
陈九斤往组长台那边看了一眼。
付红英站在组长台后面。
她不是刚上来的。
她站在那儿至少有五分钟——从娄小飞把人顶在隔断上那会儿她就在。
她手里拿着那个记录本。
那是她的红本——A组的日常记录,她管。组里出事要记:几点、谁跟谁、为什么、怎么处理的。
她两只手抱着那个本子。
本子是合着的。
她的笔别在本子边上,没有抽出来。
从头到尾,她一笔也没有记。
她看见陈九斤看过来,把本子换了一只手抱,转身走下组长台,回自己格子去了。
下午四点。
陈九斤在一排第一那个格子里核表。
有人在隔断外面站着。
他抬起头。
娄小飞站在那儿。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
“九斤哥。”
“嗯。”
娄小飞没有往里走。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垂在身侧。
“上午那事。”
“过去了。”
“我不是要打老杜。”
“我知道。”
娄小飞把头低下去了。
他站了大概十秒。
“厕所旁边那个电话。”他说。
陈九斤没有出声。
“那玩意儿打不出去。”娄小飞说,“我知道打不出去。我第一个月就试过,拨完是忙音。”
“嗯。”
“我妈以为我在深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
“我去年三月走的。走的时候我跟她说,深圳有个厂招人,一个月五千。”
“我给她发过两条消息,都是刚来那几天发的。后来手机收了。”
“她那边现在……她要是给我打电话,那边就是关机。”
他停了一下。
“我每天早上去站那儿两分钟。”
“我知道那个东西打不出去。”
“我就是站那儿。”
大厅里那会儿四十个格子的声音很杂。
“我站两分钟就回来。”娄小飞说,“我没耽误活。”
“我知道。”陈九斤说。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坐最后一排那几天。”
“那你怎么不说。”
陈九斤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说了有什么用。”
娄小飞抬起头。
“我说出来,”陈九斤说,“这一层四十个人就都知道了。”
“知道了以后,往后每天早上你出去,四十个人里就有几个人在心里数你走了几趟。”
“那你还去不去。”
娄小飞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你去,你就得当着四十个人的面去。”
“你不去——”
陈九斤把那张表往边上推了推。
“那你就一天也不去了。”
娄小飞的手在裤缝上握了一下。
“上午那句,”他说,“你当着三十个人说的。”
“我说的是你今天还没去。”
“对。”
“他们听不懂。”
“他们听不懂。”
娄小飞把嘴闭上了。
他站在隔断外面又站了一会儿。
“九斤哥。”
“嗯。”
“这个月要是我垫底。”
“下个月的号我分。”陈九斤说,“这个月的表我改不了。”
“我知道。”
娄小飞点了点头。
“那我这两天多打点。”
他走了。
他走回自己格子,坐下,把送话器从挂钩上取下来。
这一次他拨号了。
那天晚上八点四十。
陈九斤在一层核这个月最后两天的排班。
大厅里没有别人。
有脚步声从东边过来。
付红英走到他隔断外面。
她手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陈九斤抬起头。
“付姐。”
付红英站在那儿。
她这三年半在这栋楼里,跟人说话都是别人先开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个本子。
“昨天晚上,”她说,“我那个本子摊在桌上。”
陈九斤没有出声。
“我没收。”付红英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昨天晚上我在组长台上,往您那边看了一眼。”
付红英把本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我在这栋楼三年半。”她说。
“我每天下班,本子收进抽屉,抽屉上锁。三年半,一天没落下。”
她抬起头。
“昨天我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