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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我把旧账念给他的兵听(第1/2页)
第三百零一天,晚上七点四十分。
一号楼一层,大厅。
七点四十一分。
大厅里今天没有灯。
桌上摆着两盏铁盒做的油灯。
屋里二十三个人。
二十个骨干。
蔡三平。
段豹。
陈九斤站在桌子那一头。
“我说一样。”
“我明天去营区。”
“一个人去。”
屋里没有人接。
蔡三平先开口。
“你去了就出不来。”
“蔡师傅说得有道理。”
“我今天不驳他。”
“出不出得来,我不知道。”
“我今天不跟各位说我一定回得来。”
“我说了,明天要是没回来,各位就白等一场。”
“我只说一样。”
“带人去也出不来。”
“带人去出不来,还多搭进去二十个。”
段豹从墙边走过来了。
他站在桌子这一头。
“我跟你去。”
屋里静了一下。
段豹这三百天说过的话,加起来没有几句是整的。
多半是两个字:在。
或者三个字:记完了。
这一句是整的。
陈九斤走过去。
他伸出手,按在段豹的肩膀上。
七点五十六分。
他按了一下。
他没有松手。
“你不去。”
“为什么。”
“我说两句,你听完再说。”
“我带二十个人去,站在他们营区门口。”
“他那一百四十个人看见的是二十个人。”
“二十个人站在那儿,那就是两拨人。”
“两拨人对着站,就得有一拨先动。”
“先动的那一拨,不用是我们。”
“可只要有一拨动了,往后谁也说不清是谁先动的。”
“我一个人去,站在那儿。”
“那不是两拨人。”
“那是一个人,和一百四十个人。”
“一个人,他们不用防。”
“不用防,他们才听得见我说话。”
段豹站在那儿。
陈九斤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了。
“我带人去,就是打架。”
“我一个人去,是念账。”
段豹没有再说话。
“底下我交代四样。”
“这是第三回。”
“前两回我都回来了。”
屋里有人动了一下。
“第一样。”
陈九斤把怀里那个本子拿出来。
他把它放在桌上。
“这一本,还有夹在里头那九张纸。”
“九张纸上是我昨天夜里默的那三页。”
“上头有二十三个圈,圈里写着‘不记’。”
八点十二分。
“本子最后几页,是那十七个名字。”
“这一样给段豹。”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念的时候你都在。”
“我在管委会那三天,你在院门外头站着。”
“我默那三页的时候,你坐在门边那个小凳上。”
“我念十三条的时候,我叫你听着,我念错了你叫停。”
“往后有人问这上头哪一条是怎么来的——”
“你答得上来。”
段豹伸手把本子接过去了。
他没有揣。
他抱在怀里。
“第二样。”
“这个园区。”
“三千零三十七个人的名册,那九条,六本账,欠账簿,送水的桶,柴油那三百多升。”
“给蔡三平。”
“第二百九十二天我在果河街上把名册交给你的时候,我说过三样。”
“那三样今天不改。”
“名册你跟阮玉兰两个人一块儿管,一个人拿不走。”
“台阶上那九条一条也不改。”
“我要是回不来,各位不要来找我,不要来要人,不要往那条道上派一个人。”
蔡三平站在桌子边上。
“九斤。”
“嗯。”
“那三样我背下来了。”
“背下来了就行。”
“第三样。”
“门口那本送水登记。”
“给阮玉兰。”
“那一本上头,第一页写着五个字:送水登记。”
“后头还有三个字:人情账。”
“那三个字是我第二百九十四天添的。”
八点二十六分。
“上头记着一百多个人。”
“‘给的’多少笔,‘借的’多少笔,‘没说’多少笔,都分着记。”
“借的那些,还法一笔一笔写着,两个手印,一头一个。”
“往后哪一天有人来还,或者我们该去还——”
“那一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给阮玉兰。”
问这句的是一个骨干。
“因为那一本是她起头记的第一行。”
“第一号,不留名,两只铁皮桶。”
“那一行是我写的,可那张桌子是她摆的。”
“第四样。”
屋里那二十几个人都抬起头了。
前头三样,他们听着,心里数着。
前两回后事交代,都是三样。
“高凯。”
高凯从后头站出来了。
“在。”
陈九斤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
他解开内袋的扣子。
他从里头拿出一个布包。
那个布包不大,一只手能握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5章我把旧账念给他的兵听(第2/2页)
布是旧的,蓝的,边上缝过一道。
他把它放在桌上。
“这里头是一块。”
“第二百四十几天我从那栋楼里拆下来的两百二十七块里头,我单独拆下来的那一块。”
“上头我编的号是零零一。”
“别的两百二十六块,编完号装了箱,箱子在我们仓上。”
“这一块从那天起没有离过我身上。”
高凯看着桌上那个布包。
“给我?”
“给你。”
八点四十分。
“干什么用。”
“你明天带它出园区。”
“藏起来。”
屋里没有声音。
“我说清楚怎么走。”
“你从大门走。”
“白天走。”
“跟门口那个人说一声,说完就走。”
“不用报理由。”
“第二百八十三天我在台阶上说过:要走的白天走,从大门走。”
“我说的那一条,今天我自己的人也照办。”
“你在簿子上的欠,明天早上阮玉兰划掉。”
“划掉不是撕掉。划一道,底下还看得见。”
高凯站在桌子前头。
“九哥,我不是要走。”
“我知道你不是。”
“可我今天要你按‘走’那一条走。”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按别的走法出去,往后有人问门口那个人:那天高凯出去干什么。”
“他答不上来。”
“按这一条走,他答得上来。”
“他答:那天高凯说他走,我记了时候,他就走了。”
“这一句是真的。”
“你要是往后回来,照旧排队,排到后头去。”
“这一样也是那一条上写着的。”
“我不许你替我担一个‘替他藏东西’的名。”
“藏在哪儿。”高凯问。
“你自己定。”
“我定完了告诉你。”
“不要告诉我。”
高凯抬起头。
八点五十五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就有第二个人知道。”
“我明天要去的地方,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那儿会被问什么。”
“我这儿没有的那一样,谁也问不出来。”
高凯把那个布包拿起来了。
“那往后怎么拿回来。”
“我要是回得来,我去找你。”
“你要是回不来呢。”
“你等。”
“等什么。”
“等到有一天,有一个能管这件事的人,站在你跟前。”
“你拿得准他能管。”
“你再拿出来。”
“我怎么知道谁能管。”
“你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我要是一辈子拿不准呢。”
“那就一辈子在你那儿。”
高凯把那个布包抱在怀里。
他两只手抱着。
蔡三平从桌子那一头绕过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解自己身上那件夹克的扣子。
那件夹克是洗白的,肩线塌着。
他把它脱下来了。
他往陈九斤那边递。
“穿上。”
“我有衣裳。”
“你那件太薄。”
“明天早上路上冷。”
九点十二分。
陈九斤看着那件夹克。
他伸手接了。
他穿上了。
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
他没有去拉。
第三百零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
园区大门。
天刚亮。
门口站着二十几个人。
二十个骨干,蔡三平,段豹,阮玉兰。
高凯站在最边上。
他怀里抱着那个布包。
他从昨天夜里九点零六分抱到现在。
中间他没有换过手。
陈九斤走到门口。
他没有背挎包。
他身上只有三样东西。
一件洗白的夹克,袖子短一截。
内衣口袋里一张纸,是三号楼上个月那一页。
上衣兜里一张纸,是他昨天夜里写的:十七个名字。
他没有带本子。
“九哥。”段豹说。
“嗯。”
“几点算。”
“六点四十九分。”
“记上。”
“今天晚上六点我要是没回来,各位照旧过。”
“水照旧排队。账照旧记。”
“别的一样也不要做。”
段豹把本子摊开了。
六点五十二分。
他写。
他写完,没有念。
陈九斤跨出门槛。
门外那条道往南。
二十几个人站在门里头。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跟出来。
陈九斤往南走。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四十步。
五十步。
他站住了。
他这三百零二天,走出去从来不回头。
第二百七十七天在管委会院子里走出去,没有回头。
第二百八十六天在两百个兵中间走出去,没有回头。
今天他回了一次头。
园区大门口,二十几个人还在。
他们没有动。
陈九斤把头转回去了。
他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