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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都。
崔家大宅内。
两名灰衣家丁抬着一块沾满暗红痕迹的厚木板,从崔家内宅的月亮门里快步走出来。
木板上覆着一层粗糙的白布。
白布底下隆起几个小小的轮廓,随着两人的脚步晃晃悠悠,突然垂下来一只小手,皮肉青白,指甲盖上还带着干涸的血渍。
回廊拐角处,两个守着铜盆的当值家丁停下手里的活计,伸着脖子朝那边瞄。
年纪稍长一些的家丁压低了嗓门,啐了一口唾沫:
“看这分量,又是三个。”
“这应该是这个月第四批血食了吧?”
“老太爷最近这食欲,真是见长啊。”
旁边年轻些的家丁吓了一跳,连忙扯了扯对方的袖子,脸上带着几分嘲弄打趣道:
“什么叫食欲见长?”
“我看是老太爷快不行了,大夫开的药全不管用,这才需要喝这么多童子血来续命。”
“听说喝这东西得趁热,还得是活生生从心口放出来的头道血,腥膻得要命,亏他咽得下去。”
年长的家丁叹了一口气,眼里满是厌恶:
“作孽啊。”
“早早死了多好,白瞎了这么多穷苦人家的孩子。”
“满洛都城里到处拍花子,官府连个屁都不敢放,天天都在死人。”
年轻家丁哼了一声,身子往红漆柱子后头缩了缩:
“谁说不是呢,多活一天就多造一天的孽。”
“不过咱们能怎么办?”
“这崔家,在洛都那就是实打实的土皇帝啊。”
“皇帝的圣旨出了京都,到了咱们洛都城门楼子底下,都不如崔家大管家的一张条子好使。”
年长家丁刚想点头附和,后颈的汗毛突然一根根竖了起来。
一道冰冷阴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二人背后响了起来:
“背地里编排老太爷,你们两个狗东西,好大的胆子。”
威压沉沉落下。
那是一股带着腥味的劲风,像是一块几百斤重的青石板,重重砸在两人的后背上。
咔嚓两声脆响,两个家丁的膝盖骨狠狠磕在青石地面上,砸得碎石崩飞。
“小人该死!管家大人饶命!”
“大人饶命啊!
小人猪油蒙了心,小人再也不敢了!”
两人看清身后走出来的人影,吓得魂飞魄散,脑袋疯了似的往地上撞,砰砰作响,额头上瞬间一片稀烂,鲜血混着泥土糊了满脸。
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是崔府的大管家崔福。
崔福负手而立,脸色阴鸷得像一条盘在梁上的毒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他身侧,还站着一名身穿云锦长袍的年轻公子哥。
年轻人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胆,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残忍:
“崔福,府里的下人现在都这么没规矩了?”
“本少爷出来散个步,耳朵里尽是些嚼舌根子的杂音。”
崔福躬下身子,语气极其谦卑:
“是老奴管教无方,惊扰了云阔少爷的雅兴。”
崔云阔连看都懒得看地上瘫软如泥的两个人,随口说道:
“把这两个管不住嘴的家伙拖下去,先拔了舌头。”
“然后和那几具尸体一起,扔去西院喂那些畜生吧。”
“这几天西院那些宝贝正缺活食,骨头硬一点的嚼起来才带劲。”
崔福再次躬身行礼:
“是,崔云阔少爷!”
地上的两名家丁听到西院两个字,吓得浑身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西院里圈养的可不是寻常看家护院的恶犬,而是崔家花大价钱从极北之地买回来的野狼,顿顿都要吃新鲜血肉。
“少爷饶命啊!
少爷!”
“求求您给小人一个痛快!
少爷!”
哭嚎声凄厉刺耳,但崔福没有半点犹豫,大手一伸,五指如同铁钳一般扣住两个家丁的脖颈,手臂一发力,直接将他们提在半空。
任凭两人如何挣扎踢打,崔福拖着他们,步履平稳地朝着西院的方向走去。
滴滴答答的鲜血在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猩红痕迹。
院落四处的走廊和庭院里,几十名正在打扫的丫鬟、小厮全都吓得跪在地上,把脑袋死死贴在冰凉的青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崔云阔手里玉胆转动的轻微碰撞声。
洛都啊洛都。
天下人都知道,大昭的权势全在京都,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可这天底下的财富,却有整整七成汇聚在洛都。
两条贯通大昭南北的巨江在这里交汇,百丈宽的江面上日夜泊着数万艘吃水极深的货船。
南边的丝绸茶叶,北边的皮毛药材,全都要走洛都的码头过手。
而坐拥这滔天财富的洛都崔氏,早在前朝就已经是盘踞在此的庞然大物。
大昭立国之后,皇室刘家为了稳住江南半壁江山,不得不对崔家百般拉拢封赏。
百余年下来,崔氏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崔家的金库比大昭国库还要充盈,稳坐天下第一世家的头把交椅。
富可敌国这四个字,在崔家面前根本不是夸大,而是事实。
财富催生出来的,不是安分守己,而是无法无天的贪婪和膨胀到了极点的野心。
崔云阔走到台阶上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中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
他抬手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都给本少爷把招子放亮点,记牢了。”
“在这洛都城里,有且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崔家。”
“大昭皇室刘家的龙旗,插在京都的城头那是威风,可要是拿到洛都来,也就是块挡风的破布罢了。”
“我崔家说出来的话,比他皇室刘家的圣旨管用一万倍!”
“要是再有谁认不清主子,试图挑衅崔家的规矩,下场就和刚才那两个蠢货一样,去西院给畜生当点心。”
满院子的下人抖得更加厉害,异口同声地颤声应道:
“奴才不敢!
奴才谨记少爷教诲!”
崔云阔冷哼一声,似乎对自己营造出来的威慑极为满意,转身便朝着内宅走去,嘴里还在嘀咕着老太爷今日的气色不知有没有好转。
而在几十丈外的一处阁楼飞檐阴影中。
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贴在梁柱后方。
刘誉收敛了全身所有的生机与气息,整个人就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枯木,与房梁上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回廊,冷漠地落在崔云阔离去的背影上。
随后,视线又落在那两具被拖拽出来的幼童尸体上,还有地上那两道刺眼的血痕。
刘誉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京都那边,兄长刘标刚刚在朝堂上拔剑斩案,借着自己遇刺的由头,把贾诩和王钧泽推成了代天巡狩的监察使。
那一出大戏演得极好,借着一件龙袍,把京都里的那些世家大族吓破了胆。
但刘誉心里非常清楚,京都里的那些官员不过是各大家族推在明面上的传声筒。
世家真正的根基,在于地方上的千年基业,在于他们手里把控的土地、钱粮、私兵,以及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血脉。
要想彻底斩断世家伸向皇权的爪子,就必须把最硬的那块骨头砸碎。
天下第一世家,洛都崔氏,就是这盘大棋局里最核心的枢纽。
只要崔家倒了,其余那些依附在崔家羽翼下的大小世家,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原本以为,崔家不过是倚仗着巨额财富,买通官员,暗中结党营私,豢养死士图谋不轨。
可刘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摸进这崔家大宅的内院,看到的竟然是这样一幕人间地狱。
为了给一个行将就木的崔家老不死续命,一个月内竟然生生残害了数十名无辜幼童。
获取心头童子血!
这是何等灭绝人性的邪法!
洛都府衙的官吏全成了崔家的看门狗,不仅不查,反而在暗中替崔家遮掩罪行。
平民百姓丢了孩子,哭天抢地无处申冤,而这群吸干了天下民脂民膏的吸血虫,却在深宅大院里将人命当成牲畜一样肆意宰杀。
不仅如此,连一个崔家的纨绔子弟,都能在这青天白日之下,当着满院奴仆的面,大言不惭地说出崔家比皇室刘家管用这种话。
看来在这些世家门阀的眼里,大昭的江山不是刘家的江山,大昭的子民也不是天子的子民,而是他们圈养在栏里的猪狗。
皇帝是他们推在台前的提线木偶,有用的时候捧着,没用的时候随时可以换掉。
刘誉眼里杀意涌动,但神情却越来越平静。
他没有冲动地跳下去一刀把崔云阔剁成肉泥。
杀一个崔云阔太简单了,甚至杀光这个院子里的人也不难。
但那是匹夫之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崔家盘踞洛都数百年,枝繁叶茂,西院养着凶兽,后山藏着私军,库房里堆着可以买下一个州郡的黄金白银。
光是刚才那个管家崔福,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就已经达到了九境武夫的门槛。
而在内宅深处,那座终年弥漫着药味和血腥气的老太爷寝殿里,更盘踞着一股晦暗深沉的气息,深不可测。
硬拼,只会打草惊蛇。
必须等。
等贾诩带着天子节钺和禁军精锐堂堂正正地抵达洛都。
贾诩那把毒刀,最擅长的就是顺藤摸瓜,把敌人最隐秘的脓疮连皮带肉全部剜出来。
而他刘誉要做的,就是在暗处死死盯住崔家,摸清他们所有的暗桩、粮道、私兵营地,还有那个靠童子血续命的老不死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等到收网的那一刻,他要让整个崔家连同他们的靠山、门生,全都在这洛都城里化为飞灰!
刘誉的身影缓缓融入屋檐的阴影之中,仿佛从始至终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只有一道冰冷得不带半点温度的低语,被风吹散在雕梁画栋之间:
“我刘家的话,在洛都不管用是吗?”
“那本王就教教你们怎么听懂人话。”
随后刘誉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他准备在洛都仔细调查一下崔家在洛都的根,到底有多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