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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修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可之后站在一个关口抉择之时,是正是邪,成仙成魔,不过一念转变,心中大彻罢了。
夜笑南辛苦为了自己而活,轻轻年纪,四处奔命,他不像仙门正派那般心怀苍生,也并非执意要做杀人不眨眼的妖魔邪道,他虽有修行,却终究也没能修练心道,对于凡尘一切看不破参不透,可恰恰这样,他似乎才不至于沦落至行尸走肉。
心有执念,也拼命求生,但当年在长渊没有忌惮,他可以随心所欲,也认下自己要除了活下去以外的第一个目标,那时候同他一起修练的慕长白,是他梦寐以求的真正的对手,赢了他,便是享誉长渊上下,他莫名期望那样的境遇发生,可惜直到离开,他那一次侥幸赢了慕长白半分,也一直是成了压住自己心中的一块石头。
他赢他,终究不光彩。
那几年,他叫夜笑南,他有仙尊师傅,他有同门好友,他配了一把剑,名叫七星,这是当年休宁年轻是所配仙剑,可见当初休宁能有他这样的弟子,甚是高兴。
可后来叛变,不,应算是暴露身份,他被擒囚禁,休宁自闭长灵峰,同门皆是冷眼,甚至连慕长白亲自送衣食来也无话可说,他那时候的心,那几年看似重新活过来不一样的感觉,就此被泼了冷水。
一朝回到彼时,他的命终究不在自己手里。
他得做的好,才能活下去。
一时间,思绪越乱,心魔越重,夜笑南看着被他隔空施法禁住身形的两女,脚下正是海水波澜壮阔的景象,嘈杂的声音满天都是,他根本静不下心来,慢慢涌动的魔气覆盖住他先前的气息,他愈发用力。
明溪直接疼到闷声,额上全都是冷汗滴落,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如同当年在长渊一样,她还是无力反抗。
那红衣音儿却是好些,虽然难以呼吸,但嘴中仍能挤出字来,她知道自己与此人的苗头到底为何,索性趁还有气力,从自己手袖之中掏出玉瓶,哽咽道:“你不是……你不是恨我换了你的解蛊丹吗?在这里,在这里。”
意识模糊的夜笑南一听这几个字,他反倒仰天大笑,长发凌乱放下,说不出的邪魅娟狂,他讽刺道:“我已为大祭司打开上岛的路,论起功劳行赏,依他的承诺,我再也不需要这种鬼东西了!你留着下辈子用也可以!”
这一出话着实令红衣女子一惊,她倒不是畏惧生死,只是身后就是正在抵抗噬心蛊的公子,公子全身付出这种代价,必然短时间会受到创伤,若是又被这个即将入了魔的疯子盯上,那又该如何是好?
浑身慢慢变得酸软,她的意识也因呼吸接不上而显得模糊。
清心崖上看似没有其他人来,林千枫昏迷未醒,殷无月心神不可分散。
明溪挣扎着最后一丝气力,她抬手弹指一挥,彼岸花向天绽放,殷红的花瓣漫天飞舞,似是求援的信号,但那些处于交战的双方都已经把命提到裤腰带上了,谁又有心情来看这种场面?
大战胶着,越来越乱。
明溪一路消耗太多,她终是用完了最后一丝气力,就在她低眉闭眼之时,满天仙魔之中,一道剑光拔天而起,向着清心崖猛然击落。
阵阵摇晃。
一道清冽干练的女子持剑飞快赶来,脚下就像乘风一般,很是迅捷。
只一眨眼就出现在了夜笑南面前,后者当即一惊,腾空的双手眼看就要被一剑斩下,他连忙翻身后跃,拉开距离,长发之下,眉心之间,魔印若隐若现。
他仍存有理智,尚未完全入魔,只是痛苦的捂着头。
明溪和红衣音儿趁此脱开了他的控制,面涨潮红,气息急促,本来红衣音儿就与他有过节,现下终于脱离生死攸关之际,她刚想要火上浇油再吵一番,却被身前一句女音打断:“闭嘴,入魔不深,尚有得救,何必落井下石?!”
来援女子正是当年和明溪在青华有过一段交情的吴素,当她回头稍微温情的确认好明溪的情况,她只是冷声对旁边的红衣女子说了一声:“师尊宽宏大量才肯你们上岛来,可不是让你胡乱造话刺激了一个魔头诞生。”
明溪往吴素身后一靠,见她一眼就瞧出来夜笑南如今的状态,她细声问道:“你知道他还能救吗?”
“自然是能。”吴素点头道,“入魔之时,那个人的心智是最混乱的,同时也不能够受到过于激烈的刺激,以免影响他的判断,这是我从《异志录》上见师尊记录下来的。”
明溪一听,脑海中也浮现出当初皇城之外入了魔的皇甫一杰,只可惜他受到刺激太大,那种层次下直接无药可救,但现在明溪见夜笑南一直捂着头痛苦不堪,试着问道:“那如何救?”
“你要救他?”吴素竟然有些惊讶。
明溪倒是摇了摇头,说道:“他自食其果,我不救他。但我只是想要防范于未然,这么久过来,我见修行路上迷失本心和自我的人不在少数,譬如青华杨逸才,也有天子难幸免,今日又见他这般……”
执念有时候就会是一道疤痕,受伤得越深,记得也就越刻意铭心,等到某一日神智崩溃,必然会像眼前的夜笑南一样,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想到这里,明溪竟然深有意味的看了一眼林千枫。
她是怕林千枫心里面执念变成仇恨,怕他也终究会落到难以挽回的地步罢了。
他是自己师兄,他待自己如同兄长,长云峰上的情谊,明溪不会袖手旁观。
最好就是不要有那一天的到来。
吴素见夜笑南被她中途打断,神智混淆,此时正处于头疼欲裂的时候,她忙解释道:“他这是乱心现象,切记不能与他说话,一定等他自行冷静下来,再以他心中最珍惜的事情加以引导,一切向着光,万恶皆为渊,得看准机会。”
明溪记得要领,身旁的红衣女子不知不觉已经飘走,在殷无月身前落定,她看着满身都是荆棘缠绕,刺入骨中的殷无月,满眼都是于心不忍,可偏偏自己替不了公子任何苦,只能在一旁守候,注意情势。
夜笑南渐渐平复好心情,等他再一次抬眼看向明溪和吴素时,他的脸情竟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同,眉心的魔印消失了,他算不算入了魔?
没有人知道。
但听他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竟也一点都不像入了魔失了神智的样子:“万幸,万幸,其实见了皇甫一杰那时候的样子,我也很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他那样,但现在很好,于我而言,终究是想活下去最重要,我不为难你们,是仇是怨,十年不晚!”
他身形消散,慢慢化为云烟就此离开,这一下子莫名其妙。
他竟然可以自行看破自己,他竟然可以自己悬崖勒马,论起心志,不说是正是邪,夜笑南足以当世罕见。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夜笑南回过神来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了一股难以压迫的气息蔓延开来,这才是令他本来混乱的心神为之一振。
那一刻,他见到了三女的身后,那荆棘韧蔓之中,一双猛然张开的眼睛,赤红瞳色,毫无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