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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滇南蛊王冢》
    第十三章
    血泉的漩涡越转越快,红色泉水裹挟着暗金色流光疯狂旋转,那道光柱自泉眼冲起,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把整片西麓雨林染成一片半红半金的诡异光景。大地持续震颤,脚下的泥土不断起伏,无数食人藤从地底钻出,蜿蜒匍匐,全部朝向血泉的方向,如同万千信徒俯首朝拜。
    陆砚紧紧握着蓝嫦的手,暗紫色藤纹在体表明暗交替。他能清晰感知到,泉眼深处那股沉睡千年的力量正在苏醒,蛊王本源隔着土层、岩层、地下水脉,遥遥呼应着他体内的分身。两种同源的力量隔着距离共振,每一次共振都牵扯着他的血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缓缓舒展躯体。
    陆砚目光沉静,侧头看向身侧的蓝嫦。她双目紧闭,暗金色瞳孔隐在眼睑之下,长发被光柱卷起的劲风吹得向后飞扬,手腕上原本佩戴银镯的位置空空荡荡,此刻皮肤之下,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顺着小臂向上蔓延,一路攀至脖颈,和陆砚身上的紫纹遥相呼应。
    “准备好了吗?”陆砚低声问。
    蓝嫦缓缓睁开双眼,金色瞳孔里倒映着冲天而起的光柱。“我听见了。”她轻声说,“听见藤棺里面……她的声音。”
    六十年前被活葬的土司王妃,大坛主的母亲,此刻就封存在百蛊城最深处那具藤棺之中,与蛊王共生六十年。漫长的岁月里,血肉、意识、魂魄早已和蛊王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大坛主一心想要救出母亲,可真相残酷——从来就没有单独救出她的可能。
    大坛主站在原地,银色面具被他握在手中,指节泛白。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张和召法龙画像相似的面孔上没有愤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茫然。六十年筹谋,三十年布局,从缅甸边境暗中操控金蛊堂,设计陆建峰小分队,寄出匿名信引诱陆砚踏入雨林,步步为营,到头来,他想要拯救的人,早已和一头恐怖的蛊物融为一体。
    “我从小听母亲的故事长大。”大坛主声音沙哑,像磨损的砂纸,“外婆说,王妃是被强行选中的活人祭,她不该被困在黑暗里。我发誓,一定要把她带出来。可现在你们告诉我,她已经和蛊王长在了一起。”
    “不是长在了一起,是互相吞噬,又互相依存。”蓝嫦看向他,金色瞳孔平静如水,“六十年前那场祭典,召法龙献祭自身炼成蛊王,王妃被封入藤棺,作为镇守蛊王的活祭。但仪式出现偏差,王妃没有死,蛊王也没有彻底苏醒,二者在藤棺之内形成共生。她靠着蛊王的力量延续生命,蛊王靠着她的血肉维持沉寂。六十年,她既是囚徒,也是牢笼。”
    岩吞拖着受伤的身子从芭蕉叶下艰难站起,肋骨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他靠着树干,目光望向那道光柱,又看向大坛主。“所以你所有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以为你是救母的英雄,实际上你差一点就放出了完整的蛊王。一旦蛊王彻底苏醒,整片无量山,所有寨子,所有人,都会成为它的食饵。”
    陆建峰握着长刀,站在陆砚另一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吴三响靠在一块岩石上,左臂依旧悬吊着,五四式稳稳握在右手,枪口没有放下。“金蛊堂剩余九坛的人马呢?”他忽然开口,“刚才明明听见树林里有动静,怎么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一句话提醒了所有人。
    陆砚心中一动,将一部分感知顺着那根无形的弦延伸出去。透过蓝嫦的藤须网络,他“看”到了后山山脊上——一百多名金蛊堂残兵,九坛坛主,此刻全部停滞在树林间。不是他们不想冲上来,而是整片雨林的藤须已经全部被蓝嫦接管,所有通往血泉的路径都被食人藤封锁。那些藤蔓没有主动攻击,只是静静横亘在路上,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绿色城墙。
    “他们过不来。”蓝嫦收回感知,“藤须网络现在听我调度,任何人想要靠近血泉,都要先穿过整片雨林的藤蔓封锁。”
    话音未落,泉眼之下的震动骤然加剧。
    漩涡中心,红色泉水猛地向内塌陷,露出了泉底——那不是岩石,是一层盘根错节的暗红色藤网,藤网之下,隐约可见一具巨大的棺椁轮廓。
    藤棺。
    和之前在竖井底层见过的那具不同,这具藤棺更加巨大,通体由无数粗壮血藤编织而成,藤条表面布满细密的倒刺,棺身上刻满了古老的傣文符文,暗红色的光正从那些符文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棺椁四周,无数藤须如同血管一般延伸出去,连接着整片雨林的每一株食人藤。
    藤棺的棺盖,正在缓缓移动。
    “门开了。”陆砚沉声道。
    棺盖挪开一条缝隙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棺内涌出。不是腐臭,不是腥甜,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深沉的气息,像是走进了一座封存千年的地下洞穴,混合着泥土、树根、陈旧血液和某种活物的体温。缝隙之中,先是伸出几根苍白的、如同枯树枝一般的手指,紧接着,一团暗影缓缓从棺中升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一头怪物,也不是一个人。
    它半人半蛊,上半身依稀能辨认出女性的轮廓,皮肤苍白近乎透明,皮下布满暗红色的藤纹,如同根系在血肉之下游走。下半身则完全和藤棺融为一体,无数藤须从她的腰腹、双腿位置延伸出去,深深扎进棺椁,再顺着泉眼蔓延到整片雨林。她的头发很长,乌黑浓密,垂落至地面,发丝间缠绕着细小的血色藤须。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一金一暗紫,金色属于蛊母血脉,暗紫属于蛊王本源,两种颜色在瞳孔中交替流转。
    大坛主浑身一震,嘴唇颤抖着吐出两个字:“母亲……”
    王妃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光柱,落在了大坛主身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喜悦,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历经六十年黑暗之后、近乎空洞的平静。
    “你来了。”她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从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回音,“我听见你……在外面……找了我很久。”
    大坛主向前迈了一步,脚下却踉跄了一下。他伸出手,想要靠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我来了。我来带你出去。”
    王妃轻轻摇了摇头,藤须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出不去。六十年了,我已经和蛊王长在一起。你看见的,只是我的意识投影。我的身体,早就变成蛊王的一部分。你带不走我,就像你拔不走一棵大树的根。”
    “一定有办法!”大坛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六十年的绝望,“万蛊鼎毁了,但我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王妃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蓝嫦和陆砚,“仪式已经走到最后一步。蛊母后人,异血者,你们已经来了。百蛊城的命运,今天就要了结。”
    蓝嫦松开陆砚的手,向前踏出一步。金色纹路在她皮肤上熠熠生辉,和泉底王妃身上的藤纹遥相呼应。
    “我知道仪式最后的两条路。”蓝嫦的声音很稳,在光柱卷起的劲风中清晰传开,“第一条,彻底斩断共生。用我的蛊母血脉和陆砚的异血,同时引爆藤棺核心,蛊王、王妃、整座百蛊城一起埋入地底。食人藤全部枯萎,蛊笼永久封印,代价是王妃彻底消散,再无轮回。”
    王妃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
    “第二条,”蓝嫦继续说道,“我继承蛊母之位,以自身血脉接管共生。王妃的意识得以解脱,蛊王被永久束缚在我的意志之下,百蛊城继续存在,食人藤不再主动攻击外人,但代价是——我永远留在无量山,成为新的活蛊,镇守这座蛊笼,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陆砚猛地看向蓝嫦。他之前隐约猜到这两条路,但当蓝嫦亲口说出来时,他的心脏还是狠狠揪了一下。他太了解蓝嫦了——她外表冷静克制,骨子里却比任何人都柔软。外婆用命护住她逃出百蛊城,她从小在昆明长大,学医救人,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未来。让她永远困在这片雨林里,守着一座活着的蛊笼,等于亲手葬送她的人生。
    “不行。”陆砚上前一步,挡在蓝嫦身前,目光直视泉底的王妃,“还有第三条路。蛊王分身在我体内,本源一分为二。我可以带着蛊王分身进入藤棺,用我的异血彻底中和蛊王的力量,把共生体锁死在棺内。不需要任何人牺牲。”
    王妃静静地看着他,一金一紫的瞳孔里倒映着陆砚脸上暗紫色的藤纹。“异血者……陆建峰的儿子。十八年前,你父亲来到这里,他的血激活了藤棺的封印,却没能完成仪式。你和他流着一样的血,但你比他更勇敢。可是你不懂——这不是锁住的问题。蛊王已经苏醒了,共生体正在脱离藤棺。就算你进去,最多拖延一时,十年、二十年,它还会再次苏醒。除非有人永远守着它。”
    “那就十年二十年地守。”陆砚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我陪蓝嫦一起守。她不走,我也不走。”
    蓝嫦转过头,看向陆砚。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晨光落在水面上泛起的微光。她没有说话,但那根连接两人的弦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传递过来的情绪清晰无比——感动,心疼,还有一丝不肯说出口的倔强。
    岩吞在远处靠在树干上,默默看着这一幕,深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吴三响叹了口气,把枪口微微放低,目光看向陆建峰。
    陆建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这个十八年前他离开家时还只是个孩子的男人,看着他在黑暗中独自长大、参军、退伍、为了寻找自己一头扎进这片雨林。十八年的分离,十八年的愧疚,此刻全部堵在喉咙里。
    “老子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妈,然后就是你。”陆建峰的声音很低,带着砂砾一样的粗糙感,“十八年前我走进这片雨林,以为自己能活着回去。结果被困在藤棺里十八年,连你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现在你又要为了这片鬼地方搭上自己……”
    “不是搭上。”陆砚打断他,目光坚定,“是选择。我进来是为了找你,但走到今天,已经不只是找你了。这座蛊笼,这些食人藤,还有那些寨子里不知道真相的老百姓——如果蛊王彻底失控,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陆建峰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沙砾、带着沧桑,也带着骄傲。“像老子。骨子里和老子一模一样。”
    他转过头,看向泉底的王妃,长刀在地面上一顿。“不过,谁说一定要留在这里守一辈子?老子在滇缅边境混了二十多年,什么险没冒过?如果蓝嫦丫头选择接管共生,老子就在这山外面搭个棚子,守着入口。谁敢进来捣乱,老子这一刀先劈了他。”
    吴三响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吐掉嘴里带血的唾沫,咧嘴笑了:“算我一个。古玩铺子不开了,反正也没什么好货。老子在这雨林边上盖个竹楼,养鸡种菜,顺便看着这鬼地方。谁要是像金蛊堂那帮孙子一样想进来搞事,老子的枪子儿不认人。”
    岩吞也直起身子,忍着肋骨的疼痛,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也在。金蛊堂的事是我引出来的,岩温、岩猛他们都是我带进来的。我欠蓝嫦,欠这片雨林一条命。我留下来,帮你们守着西麓的藤须网络。”
    蓝嫦的眼眶微微发热。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每一个人——陆砚、陆建峰、吴三响、岩吞。他们不是什么摸金校尉,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只是一群被命运卷进这片雨林里的普通人。可此刻,他们站在她身边,像一道墙,挡在她和整座蛊笼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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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一金一紫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类似“情感“的东西。六十年黑暗囚禁,她早已以为世间再无温情,可此刻,她看见了。
    “你们让我想起六十年前。”王妃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回荡,“那时候,也有人想要救我。召法龙献祭之前,曾经想过放弃仪式,带着我逃离土司城。可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献祭,因为他觉得,守护整个族群比守护一个人更重要。他错了。但你们……你们没有选族群,你们选了彼此。”
    她缓缓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向蓝嫦。“蛊母后人,你的外婆当年逃出百蛊城,带走了蛊母血脉的传承。她以为逃离就是解脱,可血脉的宿命从来不会因为逃跑而消失。今天,选择权在你手上。你不用因为任何人、任何宿命而做出选择。只问你自己——你想要什么?”
    蓝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金色纹路在皮肤下缓缓流动,温暖而有力。她想起外婆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把银镯戴在她腕上,用最后的力气说:“不要走我走过的路。不要被这片雨林困住。“
    外婆逃了一辈子,躲了一辈子,最后在昆明的小巷里孤独地死去。她以为逃离百蛊城就是自由,可血脉里的蛊母之力从未消失,每一年雨季来临,银镯都会发烫,提醒她那个被她抛弃的地方。
    蓝嫦抬起头,目光穿过光柱,看向远处雨林的边缘。透过层层树冠,她能看见山外的世界——普洱的茶山、澜沧江的流水、远处寨子升起的炊烟。她可以在昆明继续当她的医生,可以嫁人、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可每当雨季来临,她手腕上的银镯会发烫,梦里会听见藤须蠕动的声音,会梦见一个被活葬在黑暗里的女人,在藤棺中无声地呼唤她。
    她逃不掉。不是因为宿命,是因为她心里放不下。
    “我想要……“蓝嫦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空地上清晰无比,“我想要这片雨林里的人不再恐惧。想要糯干古寨的孩子可以安心走进雨林采蘑菇,不用害怕被食人藤缠住脚踝。想要百蛊城不再是传说里吃人的坟墓。想要……“
    她转过头,看向陆砚,金色瞳孔里映出他的脸。
    “想要你活着走出这片雨林。想要我们两个,都不用一个人面对黑暗。“
    陆砚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向前一步,双手捧住蓝嫦的脸,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暗紫色藤纹和金色纹路在两人皮肤接触的地方交融,像两股电流汇合在一起,发出微弱的嗡鸣。
    “我们一起。“陆砚低声说,“不管你选什么,我们一起。“
    蓝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金色瞳孔里一片清明,没有任何犹豫。
    “我选择继承。“她看向泉底的王妃,“我接管共生,成为新的蛊母。但条件有三个。“
    王妃微微颔首:“你说。“
    “第一,共生体由我全权控制。蛊王的意识被压制在我的意志之下,它不能伤害任何人,除非有人主动闯入百蛊城、心怀贪婪。第二,王妃的意识从共生体中剥离。您已经困了六十年,该自由了。“
    王妃的金色瞳孔微微震颤。
    “第三——“蓝嫦看向大坛主,“他可以留下。不是作为敌人,不是作为囚徒。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守在百蛊城外,像陆建峰和吴三响一样。但他永远不能再用任何方式操控蛊王、操控藤须网络。这是他救母的代价——看着她解脱,然后放下一切。“
    大坛主站在原地,握着银色面具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泉底那个半人半蛊的身影——他的母亲,那个他找了六十年、恨了六十年、爱了六十年的女人。六十年前她被活葬时十八岁,如今如果还活着,已经七十八岁。六十年黑暗囚禁,她从未抱怨,从未怨恨,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一个结局。
    “我答应。“大坛主低声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我放下一切。只要她能解脱。“
    王妃看着自己的儿子,一金一紫的瞳孔里,终于流出了眼泪。不是血泪,不是黏液,是清澈的、温热的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藤须上,瞬间被吸收。
    “够了。“她的声音变得轻柔,像晚风拂过水面,“六十年,我等这句话,等了六十年。现在,够了。“
    她抬起双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苍白的皮肤之下,暗红色藤纹开始发光,从胸口向外扩散,顺着脖颈、手臂、发丝,一直延伸到和藤棺相连的下半身。整具共生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层薄雾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蛊母血脉,归位。“王妃轻声念道。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她胸口分离出来,穿过泉眼上方的红色光柱,精准地落在蓝嫦身上。蓝嫦浑身一震,金色纹路瞬间暴涨,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全身,像是一层金色的铠甲在皮肤上成型。无数信息涌入她的脑海——百蛊城的建造过程、召法龙的献祭仪式、每一代蛊母的记忆、藤须网络的控制方法、蛊王所有弱点和习性——六百年来的所有秘密,全部传承到了她的意识之中。
    “蛊王本源,归锁。“王妃继续念道。
    另一道暗紫色的光从共生体深处分离,没有直接飞向蓝嫦,而是转向了陆砚。陆砚体内的蛊王分身感应到本源的召唤,在皮肤下剧烈震颤,暗紫色藤纹全部亮起。两股暗紫色的力量在空中汇合,融合成一团更大的光球,然后缓缓沉入陆砚的胸口,和原本的分身合二为一。
    陆砚闷哼一声,感觉一股庞大的力量在胸腔里炸开,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蛊王本源不再是一团需要压制的外来力量,而是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一颗新的心脏,在他的体内跳动。他抬起右手,暗紫色光芒在掌心凝聚,不再是失控的躁动,而是温顺的、可以被他自由调用的力量。
    “共生……解除。“
    王妃的声音越来越轻,共生体的轮廓越来越淡。她的意识从藤棺中剥离,从蛊王体内抽离,像一缕青烟从茧中飘出。那缕青烟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了大坛主面前。
    大坛主伸出双手,想要触碰那缕青烟,却又不敢。青烟穿过他的手指,像风一样温柔。
    “阿妈……“他哽咽着,六十年来第一次喊出这个词。
    “我自由了。“青烟中传来王妃最后的声音,带着释然的笑意,“告诉外婆……我不怪她。当年她代替我逃出去,是对的。替我……好好活着。“
    青烟消散在晨光中,像露水蒸发在阳光里,不留一丝痕迹。
    共生体彻底消失了。藤棺的棺盖“咔嗒“一声合拢,暗红色的光芒从棺身上褪去,那些刻在棺壁上的傣文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泉眼的漩涡渐渐平息,红色泉水恢复了平静,只是水面依然泛着淡淡的金色微光。
    整片雨林的食人藤开始发生变化。那些暗红色的、布满倒刺的藤蔓从地面上缓缓缩回,钻入泥土,钻入岩缝,钻入树干深处。它们没有消失,只是退去了攻击性,重新变回普通的藤蔓。百蛊城的封印还在,但不再是吃人的牢笼,而是一座被驯服的、沉睡的蛊笼。
    蓝嫦站在血泉边,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上慢慢收敛,最终隐入皮下,只在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印记——不是银镯,比银镯更深、更永久,是蛊母血脉真正觉醒的标记。她转过头,看向陆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笑容。
    “结束了。“她说。
    陆砚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金色印记和暗紫色藤纹在两人手指交握的地方轻轻触碰,像两颗星星在夜空中相遇。
    “结束了。“陆砚重复道,“但好像又没完全结束。“
    确实没有。百蛊城还在,藤棺还在,蛊王的本源被一分为二——一半在蓝嫦体内作为蛊母之力的根基,一半在陆砚体内作为锁住蛊笼的钥匙。只要他们还活着,百蛊城就永远不会失控。但代价是,蓝嫦不能离开无量山太远,陆砚体内的蛊王本源也永远无法彻底剥离。他们被这座蛊笼绑在了一起,也被彼此绑在了一起。
    岩吞拖着身子走了过来,肋骨处的疼痛让他走得很慢。他在蓝嫦面前停下,深鞠了一躬。“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金蛊堂的事,岩温的事,都是因为我。我不求你原谅,但我以后会留在这里,守着这片雨林。如果藤须网络需要维护,我比任何人都熟悉金蛊堂的手段。“
    蓝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头。“岩吞,你不是金蛊堂的罪人。你只是被岩温利用了。从今天起,金蛊堂已经不存在了,大坛主放下了,你也放下了。留下来可以,但不是作为赎罪,是作为朋友。“
    岩吞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他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陆建峰收了长刀,走到陆砚身边,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吧。天快完全亮了,老子饿了。这鬼地方什么东西能吃?“
    吴三响在旁边接话:“能吃的多的是,但你敢吃吗?老子刚才看见一只拳头大的蜘蛛从脚边爬过去,那玩意儿烤了说不定能补充蛋白质。“
    “滚蛋。“陆建峰笑骂了一句,“老子在丛林里吃了十八年藤根和苔藓,出来第一顿必须吃正经米饭。“
    一行人开始往血泉外走。大坛主跟在最后面,银色面具已经收进了黑色长袍的内袋。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着,目光时不时望向泉眼的方向,那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一汪红色的泉水在晨光中微微荡漾。
    走出空地之前,蓝嫦回头看了一眼血泉。泉水表面,金色的微光还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她知道,从今天起,这条河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不再是那个从昆明来的、只想弄清外婆秘密的苗族女医生。她是无量山百蛊城的蛊母,是这片雨林新的守护者。
    但她也是蓝嫦。是那个会在陆砚受伤时给他包扎、会在他做噩梦时握住他手的人。两者并不矛盾。
    陆砚察觉到她停下脚步,也回过头。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晨光穿过树冠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斑驳的光影落在脸上。
    “后悔吗?“陆砚问。
    蓝嫦摇了摇头,金色瞳孔在晨光中温柔得像融化的琥珀。“不后悔。你呢?“
    “我找到了我爸。“陆砚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还找到了你。这趟值了。“
    陆建峰在前面喊了一声:“磨蹭什么呢!赶紧走!老子要下山吃早饭!“
    吴三响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别急别急!老子的腿也断了!等等我!“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转过身,朝着前方树林里传来的声音追了过去。晨光越来越亮,穿透雨林的每一层枝叶,把整片无量山照得透亮。食人藤安静地盘踞在树干和岩壁上,不再蠕动,不再攻击,像一条条沉睡的巨蟒。
    百蛊城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它只是从一场血腥的噩梦,变成了一个被守护的秘密。
    而在山外,普洱的茶山上,新一天的采茶人已经出发了。糯干古寨的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背着竹篓走进雨林边缘采蘑菇,老人们坐在竹楼底下编竹筐,没有人再提起“百蛊城“这个名字。
    因为从今天起,那座吃人的蛊笼,终于有了一个温柔的心跳。
    (第十三章·终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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