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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录音设备收进包里,目光从那几个记者脸上一一扫过,又看向旁边的一群工人。
「我说的这些,你们都听清楚了。没来的工友,劳烦大家帮忙传个话。明天上午十点,我安排人到码头办公室准时开始登记。今天下午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忙,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有什么问题,明天现场的工作人员会一一解答。」
她说完,朝人群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
秦幼云上前一步,客气但不容置疑地挡住了还要上前的记者们:「各位,今天林小姐还有事,改天再约时间专门采访。」
后面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夹着那个带头闹事的男人,把他塞进了后车的后排座位。
车子缓缓启动,从人群中穿过去。
这下没有任何一个人阻拦。
这群工人甚至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位置,把其他人都拦在了外面。
等车子开过,那些围观的记者和路人突然将目光转向了旁边的一众工人,一窝蜂地围了上去。
林姣看着后视镜中的情况,轻笑一声。
比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当然还是更喜欢自导自演,掌控主权。
反正这么多人看着,不是跛忠安排的也是他安排的了,要么明天跛忠登记成为她的员工,那就要服从她的管理制度,首先从位置上他就要低三分。
当然,如果不登记最好,那么明天之后他至少在明面上就成为了过去式,她的码头可不允许非员工逗留。
秦幼云从旁边递过一瓶水,林姣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找个地方停车。」
她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三张一百块的港币,慢慢地卷成三个小卷,捏在指间转着玩。
车子拐过两条街,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来。
后车也跟着停了。
保镖带着那个男人走过来。
那人被夹在两个壮汉中间,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的。
保镖在周围散开,巷口两边各站一个,另外两个守在车旁,把两头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林姣把车窗摇下一条缝。
那个男人被带到跟前。
他低着头,肩膀缩着,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姣一眼,又低下去,硬挤出一个点头哈腰的姿势。
「林老板,您看我今天这个表现,还行吧?」
林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不错。保镖没把你手臂弄疼吧?」
阿昆愣了一下,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被反拧过的胳膊,摇摇头。「没丶没有。」
「阿昆,不用这么紧张。咱们虽然是头回见,但蒋峪早跟我提过你。我之前让他转告你的那些话,都算数。你以后是要当管事的人,腰杆子得挺起来。这附近说不定还有记者蹲着,人设别崩了。」
阿昆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长出一口气,搓了搓手,脸上的讨好换成了一副紧绷的表情。
他直起腰,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往下撇了撇,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子,跟刚才那个点头哈腰的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林姣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阿昆,以前没见过你,没想到你还是很有演戏天赋的啊。」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难得的人才,「等以后安顿下来,我带你去片场逛一逛。说不定你以后还能当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呢。」
阿昆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像是怕自己笑出来会破坏刚才那副人设。
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是挠了挠头,耳朵尖红了一片。
「林老板,您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这张脸,演个码头上的苦力还行,大明星?我连照相馆的镜头都怕。」
林姣没接这个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说正事。」
她的语气从玩笑收了回来,声音压低了几分。
「回去之后,按我们原先商量的,把今天的情况往外传一传。要让大家知道明天有登记丶有合同丶有保险。务必把绝大部分普通工人稳住。等这段时间风头过了,码头上的事理顺了,我安排你当管事。」
阿昆不自觉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他们给你派的活,你照干。别让人看出破绽。该骂我的时候就骂,该抱怨就抱怨,越像真的越好。等你回去,你就垂头丧气地说被挂了黑名单,不会再用了。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新老板不是什么软柿子,闹事的没有好下场。那些没闹事丶老实干活的,新老板给的待遇没二话。」
林姣说完,把手边那三卷钱顺手丢出了车窗。
纸卷落在阿昆脚边的地上,滚了两下,停在鞋尖旁边。
「现在只能这样委屈你。钱我走了你再偷偷捡起来,别让人发现。」
她顿了一下,「你儿子上学的事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下个月直接去报到,学费不用你操心。你老婆的工作,等码头这边稳下来,我让人安排她去仓库做理货员。活不重,收入稳定。你们两个人一起攒钱,很快就能买新屋了。」
阿昆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钱,知道又是几百块。这位老板是真的大方,他之前啥事没干,还收到过不少的零花钱。
他喉结滚了一下,想激动地大声道谢,在林姣的一声轻咳中,又忍住了。
林姣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有什么问题,及时跑掉。安全最重要。」
阿昆愣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很紧。
他想起上个月那场火拼。
自己被人捅了一刀,被小诊所的医生随便缝了几针就送回了他的窝棚里,忠爷的人来扔了十几块钱,大张旗鼓带了点吃的喝的,呼啦啦一群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也没说帮忙通知他回了娘家的老婆。
他躺在破屋的硬板床上,伤口化脓,高烧烧得人迷迷糊糊,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一口滚沸的锅里,烫得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
他觉得自己大概要死在那张床上了。死在这间破棚子里,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后来是蒋峪他们晚上偷偷来看他才发现他差点死了。
蒋峪是码头上新来的人,跟几个师兄弟一起,力气大,有点功夫在身上,人也团结。
那天晚上蒋峪收工后过来,发现他烧得像块火炭,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往医院跑。
他趴在蒋峪背上,迷迷糊糊听见蒋峪跟大夫说「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手术费是蒋峪去借的。
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他去找忠爷那边,却连忠爷的面都没见着,找了管事,只说资金紧张,先申请,但是申请上去一看就是拖到年底再说。
高利贷要是能等到年底,他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蒋峪和他东拼西凑还了不少时间,每个月大半工资都填进去了。
后来这位老板知道了,一句话就把剩下的还清了。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谁的命值钱,谁不把别人的命当命。
他也知道蒋峪他们师兄弟几个早就想投靠新老板了。
忠爷在一些重要的事情上不用他们,嫌他们不够听话,不会替人干见不得光的活。
一来二去,他们这些人就跟新老板搭上了线。
这次忠爷和他的手下一直在讨论这件事怎么处理,最后思来想去就想派个人先去试探试探底细。
结果就把这种要蹲大牢的活安排给了他。
本来他不想去来着,去了又能怎样?
几十块的打赏够干什么的?
可是他的这位新老板安排下来,不仅让他去找麻烦,还要多带一些人。
这下他可来劲了,还正愁没机会好好表现呢,这不就送上门了吗。
这位新老板不一样,之前就说过以后让他当管事,一个月工资好几百,儿子能上学,老婆能上班。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也就几秒钟的事。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车子重新启动,拐出巷子,汇入车流。
阿昆等到连车影都看不见了,才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把地上的钱捡起来塞进口袋。
他一路快步走向码头,搭船回了星岛。
一下船,他故意把步子迈得很沉,走几步还叹一口气,肩膀往下塌,头低着,谁也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