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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捶胸顿足,几乎要哭出来。
「我欠的货款,利滚利,一天一个样。厂里的工人见发不出薪水,也跑得没剩几个了,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了啊,那厂子再不出手,我就真的只能去跳海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林姣,姿态放得极低:「林小姐,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地道,我混蛋!我……我这次诚心卖,价格……价格好商量。」
「就在原来谈好的基础上,我再降……降点!再降半成!只求你们能接手,救救我!」
傅岐景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又想开口骂人,却被林姣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姣静静地看着张厂长表演,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张厂长,」林姣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觉得,我们看起来很像收破烂的,还是像开善堂的?」
张厂长脸色一白。
「你违约在先,让我们白白浪费了时间和精力,打乱了所有计划。现在你被人骗了,走投无路了,又想起我们来了?」
林姣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一句降价就想把事情揭过?天下有这麽便宜的事吗?」
「那……那您说……怎麽办?」张厂长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早就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十分不好对付。
林姣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头,似乎在思考。
阳光透过棚子的缝隙照在她侧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明明是极漂亮的人,但此刻漂亮已经成了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傅岐景看着她,忽然觉得,此刻的表妹特别像他的大哥,冷下脸的时候让人心下生畏。
「四十七万。」良久,林姣红唇轻启,吐出一个数字。
「什麽?」张厂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最初谈好的价格基础上,降价一成。」
林姣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如果你同意,现在就可以去找律所拟定新合同,今天之内完成过户。如果不同意……」
她顿了顿,留下一个冰冷的尾音:「那就请自便吧,张厂长,我想,香江等着跳海的老板,也不止你一个。」
张厂长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降价一成这几乎是割他的肉。
他嘴唇哆嗦着想争辩,可对上林姣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他万念俱灰时,林姣的语气却忽然缓和下来。
「张厂长,」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你厂子的情况,你我心知肚明。有这个实力的买家,早就去买工业大厦了。能一次性付清这笔钱的,除了我,你短时间内还能找到第二个吗?」
她将傅岐景那杯未动的茶推到他面前,动作从容:「坦白说,我本来打算压价两成。上次出价五十二万,不仅是看中厂房,更是看中你那一批熟练工。可现在……」
她轻轻摇头,「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得从头培养,这都是成本。」
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得张厂长透心凉。
可紧接着,林姣话锋又是一转:
「但我也不愿把人逼上绝路。」
她的声音温和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这个价格,足够你还清欠款,还能留些余钱渡过难关。人生起起落落,谁没有难处?只要卸下这个包袱,以张厂长的能力,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这番话让张厂长内心五味杂陈。
他怔怔地看着林姣,从她眼中看不到丝毫嘲讽,只有真诚和理解。
悔恨丶感激丶羞愧……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涌,最终化作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林小姐……我丶我真是……」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我当初真是鬼迷心窍……对不起,对不起……」
傅岐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眼看着张厂长从绝望到感激涕零,不由得对林姣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这哪里是在谈生意,分明是攻心为上。
林姣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张厂长,只是对刘经纪微微颔首:「麻烦找个靠谱的律所,尽快办手续。」
当张厂长红着眼眶在合同上签下名字时,他紧紧握住林姣的手:
「林小姐,以后有用得着我老张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眼中重新燃起的,不仅是感激,更是一个商人被打压后想要证明自己的斗志。
林姣和张厂长丶刘经纪及律师一行人赶在工作人员下班前办完了厂房过户手续。
林姣做东,在附近一家尚算体面的茶餐厅简单用了晚饭。
席间张厂长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临别还依依不舍,一个劲儿地承诺明天过去带她熟悉工厂。
回到公寓,夜色已浓,新来的佣人姜姐开了门。
她是个四十岁上下丶面容敦厚丶手脚利落的妇人,是林姣前几日通过经纪人介绍雇来的,背景乾净,话也不多。
「少爷,小姐,回来了。」姜姐迎上前,接过林姣递过来的手包,「热水都备好了,厨房里温着莲子百合糖水,要现在用些吗?」
「谢谢姜姐,我不用。」
说罢,看向跟在后面的傅岐景,她这些日子可算是知道什麽叫做大小伙子的饭量了,「表哥吃糖水吗?」
傅岐景刚吃完饭,出门走了一段路,回来又感觉有些饿了,摸了摸肚子,「我要一碗,还有其他吃的吗?」
姜姐闻言连忙点头:「有的有的。」
林姣看着对方熟门熟路跟着进了餐厅,摇了摇头,直接回了房间洗漱。
傅岐景端着一杯姜姐准备的安神茶,推开书房的门,就见林姣已经坐在了书桌后。
她面前摊开着刚刚过户成功的工厂文件丶地契以及一些她不知何时收集来的香江纺织业资料。
「表妹,那个张厂长之前那麽耍我们,咱们就这麽轻易放过他吗?而且你还给他开高价,太便宜他了。」
林姣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她才抬起眼,看向傅岐景,昏黄的灯光在她眸中流转。
「表哥,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合作夥伴,我必须提醒你一句。」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世故,「商场上逐利才是常态。十万块对张厂长来说,是他身家的五分之一,这样的诱惑足以让大多数人背弃承诺。」
傅岐景不认同这个观点,他向来最看重诚信,「可是……做生意诚信不是最重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