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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孙浩民直接就懵了。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无视过。
在安江这座城市里,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敬着捧着,开会坐主位,调研时有人打伞,就连去食堂吃饭都有人提前帮他摆好碗筷。
从来没有人敢在他说话的时候转身就走。
两个小科员,级别比他低了不知道多少级,就这样把他晾在这儿。
一天,两天,三天。审讯室的门没有再打开过。
没有人过来,没有谈话,没有问询,什么都没有。
每天只有到了饭点,铁门上的小窗才会被打开,递进来一份清汤寡水的饭食,全程不说一个字。
饭菜放在托盘里,没有筷子,只有一把塑料勺子,大概是怕他拿筷子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试图跟送饭的人搭话。
第一天他说“同志,外面什么情况了”,送饭的人没理他,小窗啪地关上了。
第二天他说“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我要见你们领导”,送饭的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第三天他说“你告诉我现在几点就行,就告诉我几点”,小窗关上的声音和前两天一模一样,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他在那间屋子里对着四面白墙说话,对着天花板说话,对着角落里那个亮着红点的摄像头说话。
没有人回应他。
第三天晚上,孙浩民终于受不住了。
不是身体受不了。
饭菜虽然寡淡但能吃饱,床虽然硬但能躺平。
他受不了的是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被从整个世界剥离出去的安静。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下一步会怎样。
他习惯了每天被几十个电话追着跑,习惯了签文件签到手酸,习惯了在会议上跟人争论、在酒桌上跟人周旋,习惯了自己的声音在任何场合都能得到回应。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一张床,一个摄像头,和他自己。
他对着门口喊了一声:“我说。”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铁门再次被打开。
坐在审讯椅上的孙浩民看清进来的还是那两个小科员。
一个夹着本,一个端着保温杯,连座位都和上次一模一样。
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或急切,好像孙浩民的开口早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孙浩民抬起头看着他们,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等下看你们还有没有这么淡定。
待到两人坐定,孙浩民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举报。举报省长助理李仕山,举报安江市委书记唐博川。”
他把这两句话说得很有底气,像是在告诉面前这两个小科员。
你们审不了我,你们不够格,我嘴里说出来的名字是你们这辈子都没资格直接打交道的。
他停下来等了两秒,观察他们的反应。两个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让孙浩民微微有些失落,但他没有停。
“德安学校的股东叫陆君阳,是李仕山的妻弟。这所学校从注册到运营,每一个环节都有唐博川的秘书在打点。”
“你们可以去查通话记录,可以去查审批流程,每一个口子都是有人打过招呼的。”
“我和德安学校没有任何关系,相信你们也查了,对吧。”
他把这段话说得很慢,说得很自信。
他在等着面前这两个人露出吃惊的表情,甚至是慌张。
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策略。
先把水搅浑,把李仕山和唐博川拖下水,逼他们露面。
只要他们露了面,他就有说话的机会。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在饭局和办公室里那种面对面的交锋中找对方的破绽。
只要给他一个对话的机会,他就能找到缝隙。
只可惜,这两个人还是任何表情都没有。
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看着马戏团的小丑。
“孙浩民,”男科员开口了,“谁告诉你,我们问的是德安学校的事?你交代你自己的问题。”
“你在担任市委副秘书长和滨江区区长期间,有没有为特定关系人谋取不正当利益?”
“有没有利用职务便利收受他人财物?有没有违反廉洁纪律从事营利活动?这些问题,你想清楚了吗?”
“我提醒下你。”女科员说道:“市委机关食堂改造。”
孙浩民得意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嘴唇就这样半张着。
怎么会这样。
不能说。
孙浩民咬紧了后槽牙。
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就全完了,不说还能拖。
他垂下眼睛,不再看对面那两个人,也不再开口。
两个科员也不跟他耗,收拾东西,起身就走。
这次连“让他再想想”都没说。
铁门再次关上。
晚上,孙浩民又一次失眠了。
当然,这一夜失眠的不止他一个。
唐博川挂帅的整顿工作已经全面铺开了。
市纪委联合市委办派出的十个工作组同时出发,进驻安江下辖的所有区县。
每个工作组都由市纪委常委或市委办副主任带队,配一名审计局的业务骨干和一名检察院的反贪人员。
出发前唐博川把十个组长叫到会议室里,只说了一句话:“你们下去,不是去听汇报的,是去翻账本的。账本不会撒谎。”
一周之内,三个县的住建局局长被约谈,两个县的财政局局长被调离岗位。
市交通局一位刚退居二线的副局长在凌晨三点敲开了纪委派驻工作组的门,抱着一本记录了八年灰色收入的账本,双手发抖地交出了二十页的情况说明。
市纪委设立的那个专门接待室二十四小时亮着灯。
唐博川提出的“逐件过筛、逐人过关”八个字,被印成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了每一个工作组的会议室里。
市纪委的举报热线在整顿第一周被打了上千次。
信访室的邮箱每天都能收到几十封举报信,有的人甚至寄来了好几年前的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
整个安江官场像被放进了一台甩干机,高速旋转之下,藏在口袋里的东西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