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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贸公司到县医院三里地，苏牧骑着二八大杠，蹬得飞快。
路上差点撞上一个卖豆腐的，担子里的豆腐撒了一地，人家在后面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到县医院，苏牧直接冲进急诊室。
主治大夫姓陈，白大褂前襟全是血。
“苏牧，你有个心理准备，我们尽力了。”
苏牧已经顾不上许多，冲到了妻子床前。
妻子的床单上全是血，脸白得像纸，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旁边的氧气瓶咕噜咕噜响。
苏牧跪在床边，握住她凉得吓人的手，“秀云~”
秀云的眼睛睁着，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苏牧赶紧把耳朵凑了过去。
“对不起……”秀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快听不见，“孩子……孩子……”
苏牧低头看了一眼，秀云的另一只手搁在肚子上，那个之前还踢过他掌心的孩子，这会儿一动不动。
“没事。”苏牧声音在抖，“你没事就行。孩子以后再生。你赶紧休息，别说话。”
秀云摇了摇头，伸手摸着苏牧的脸。
冰凉的手指在苏牧脸颊上慢慢滑过去，从眉心到颧骨。
秀云眼神里全是不舍，像是要把这张脸印到脑子里。
就这样摸了几下，秀云的手突然一松，直直垂了下去。
“秀云？”苏牧喊了一声。
妻子没有反应。
“秀云！”苏牧攥住她的手，扭头对门外疯狂的大喊起来，“医生~医生~”
陈医生从外面进来，拿着手电筒照了照秀云的瞳孔后，把电筒一关，对着苏牧摇了摇头。
苏牧扑回床边，把秀云抱起来。
妻子的脸贴在苏牧胸口，身上的血蹭了他一身。
苏牧觉得怀里的妻子越来越轻，越来越凉。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医生递过来一张单子。
苏牧低头看了一眼，死亡医学证明书。
姓名：林秀云。年龄：二十二。死因：失血性休克。
陈医生告诉苏牧，秀云是路上一个赶集的老汉用板车送来的。
老汉把人拉到急诊室门口，喊了声“汽车站那边撞人了”，放下板车就走了。
秀云被抬进来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外贸公司……苏牧……”。
护士翻她口袋，找到一张农资公司的提货单，上面有单位名称，这才打电话到乡供销社，再转到外贸公司。
苏牧问：“肇事车呢？”
陈医生说：“没看见。送来的时候就一个人，那老汉也没留名字。”
那天晚上苏牧没回家，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护士来赶了两回，他就起来走一圈，再坐回去。
天亮的时候苏牧的领导赵经理来了，看着苏牧那样子，叹了口气，“小武，先办后事吧。”
苏牧猛地抬起赤红的眼睛：“我要报警。”
赵经理说：“派出所已经来人了，在外面等着呢。”
派出所的民警姓吴，三十来岁，问了苏牧几个问题。
秀云什么时候出的供销社，走哪条路，平时坐什么车。
苏牧一条条回答，最后吴民警合上本子说：“先等消息吧，我们查。”
苏牧问：“在哪撞的？”
“汽车站往西那个路口，再过去就是往乡里去的岔道。”
“肇事车呢？”
“跑没跑不知道，现场没见着车。你等通知。”
“等多久？”
“不好说，三五天吧。”
秀云的后事是三天后办的。
村里人都来了，秀云娘哭晕过去两回。
苏牧从头到尾没掉眼泪，一个人张罗着设灵堂、买棺木、请吹鼓手。
下葬那天他走在棺材前头，捧秀云的遗像，腰板挺得笔直。
村里老人说这孩子心硬，其实是人悲痛到了极点，反而哭不出来。
料理完后事，苏牧回县里上班。
赵经理说你多歇几天，苏牧说不用，我手头还有两单没报完。
他白天照常填单子、跑商检、发传真，下了班就去派出所问进展。
吴民警每回都说：“还在查，你回去等。”
苏牧问了三回，第四回吴民警有点不耐烦了：“苏牧，查案子要时间，你天天来我也变不出结果。”
苏牧察觉出了蹊跷。
他不来了，决定自己查。
外贸公司的工作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圈子非常广，什么人都打交道，也包括有交警部门的朋友。
他知道一个正常的事故处理流程该是什么样。
现场勘查、目击证人笔录、车辆痕迹鉴定、事故责任认定书，每一步都有时间节点。
秀云出事到这会儿已经十来天了，这些他一样没见着。
还有一个疑点，为什么这事是派出所在处理，而不是交通监理所。
（注：1987年前，全国县以下公安机关基本没有交通警察这个警种，农村交通管理由交通部门下属的监理所负责）
苏牧托人去查了一下，得到的回复是，没有相关的事故记录。
苏牧后背一凉，又去找了县医院急诊室当天值班的护士。
护士回忆说，秀云被送来的时候，没有看见肇事者。
苏牧开始沿着秀云出事的那段路一家一家问。
从汽车站往西到往乡里去的岔道口，两边有七八家铺子。
他挨个进去问那天下午，有没有看见一辆车撞人。
问了三天，问到第五家修车铺子，老板姓周。
老周正在给一辆拖拉机补胎，听苏牧说明来意，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你是那女人的什么人？”
“她是我爱人。”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撬棍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手。
“那天我在铺子里补胎，听见外头‘咣’一声，跑出来一看，一辆绿吉普把个孕妇撞了。
那女的倒在地上，腿下面全是血。
吉普车停了一下，我以为司机要下来，结果车门都没开，轰一脚油门就往乡里方向跑了。”
苏牧问：“车牌呢？”
“没看清全牌，好像是33开头，具体多少没看清。”
苏牧又问：“什么样的吉普？”
老周想了想，说道：“绿色帆布篷，北京212那种。”老周看了苏牧一眼，“那种车整个永宁乡就一辆。”
苏牧心里一沉，“哪里用？”
“乡政府的。我修过两回，化油器有毛病，老熄火。”
苏牧说了声“谢谢”，又去不远处的商店买了一条烟给了老周。
苏牧又通过关系打听到，那天只有新来的挂职副乡长沈从泽开过。
苏牧晚上又去了一趟乡政府，看到了那辆吉普车保险杠换了。
回到家，苏牧看着妻子的遗像。
照片是结婚那天拍的，秀云穿枣红灯芯绒罩衫，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苏牧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妻子的脸颊，低声道：“秀云，我找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