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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应天震动(第1/2页)
绍文二年,三月二十。
金陵城,奉天殿。
大殿内。
辅政大臣齐泰正站在百官之首,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折子,侃侃而谈。
“太后。”
齐泰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春风得意。
“江南春汛的赈灾银两,已经悉数下发各州府。”
“各地的堤坝正在抢修,灾民安置妥当。不出半月,江南水患便可彻底平息。”
“这都是太后垂帘、新皇登基带来的无边恩泽啊!”
后头的江南籍官员们纷纷跟着点头,准备在齐泰说完之后来一波整齐划一的歌功颂德。
就在这个时候。
“报——!”
一声凄厉、破了音的嘶吼声,突然从奉天门外炸响!
满朝文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齐齐回头。
齐泰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放肆!”
齐泰转过身,厉声怒喝。
“何人敢在奉天殿外喧哗!禁军呢!还不拿下!”
话音未落。
大殿的门槛外,连滚带爬地翻进来一个人影。
那是一名背上插着两面红底金字认旗的驿卒。
他身上的驿服早就被泥水和汗水糊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整个人几乎是脱力的状态。
刚跨过门槛,就重重地扑倒在金砖上。
“北平急报!”
驿卒拼尽了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猛地抬起那张干裂流血的脸,朝着高高在上的丹陛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
“燕王……”
“反了!!!”
轰!
这四个字,犹如一万吨的烈性炸药,直接在奉天殿的穹顶下彻底引爆!
“啪。”
齐泰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双手猛地一抖。
那块代表着辅政大臣威严的白玉笏板,从他指缝间滑落,重重地砸在金砖上,摔成了两截。
清脆的断裂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尤为刺耳。
齐泰大张着嘴巴,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驿卒。
反了?
朱棣真的反了?!
旁边。
太常寺卿黄子澄的脸色在瞬间退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扑通”一声。
黄子澄直接软倒在地上,半天没喘上那口气。
队列后方的方孝孺。
听到“燕王反了”这几个字,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珠帘后头。
吕太后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声音,才隔着帘子传了出来。
“齐大人。”
太后的声音里没有慌乱,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冰冷。
“你一直跟哀家说,燕王狼子野心,迟早必反。”
“如今,他真的反了。”
珠帘微微晃动了一下。
“朝廷,该如何应对?”
齐泰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笏板,根本顾不上去捡,直接撩起官袍的下摆,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太后!”
齐泰的眼底爆射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疯狂与戾气。
“燕王此举,乃是忤逆犯上、十恶不赦的死罪!”
“他这是要把大明的江山拖入万劫不复的战火之中!”
齐泰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
“臣恳请太后!”
“即刻下旨,调动朝廷百万大军,北上平叛!”
“将那逆贼朱棣生擒活捉,押赴京城碎尸万段!”
齐泰的咆哮声在殿内激荡,试图用这种声嘶力竭来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一丝恐慌。
“调兵。”
吕太后的语气依然很冷。
“那齐大人觉得。”
“满朝武将之中,谁可领兵?”
这个问题一出,齐泰瞬间卡壳了。
他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向右侧那排武将勋贵的队列。
武将队列里。
安静得可怕。
这些平日里被他们江南文官集团打压得抬不起头、甚至连军饷都要看文官脸色拿的勋贵们,此刻全都死死地低着头。
没人敢去接齐泰的目光。
去打燕王?
开什么玩笑!
齐泰的目光在武将中不断逡巡。
魏国公徐辉祖?
不行。
他是朱棣的亲舅子,这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关系,万一在战场上临阵倒戈,那朝廷的大军就是肉包子打狗!
武定侯郭英?
太老了。
老得连上马都费劲,怎么经得起北方的苦寒和长途奔袭。
长兴侯耿炳文?
也是个老头,此人一直眼观鼻鼻观心,跟个闷葫芦一样,齐泰根本摸不透他的底细。
看来看去。
齐泰的目光,最终死死定格在了站在队列最前方的那个高大身影上。
曹国公,李景隆。
这位岐阳王李文忠的嫡长子,长得一表人才,熟读兵书,这两年在京营里也算折腾出了一些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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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
李景隆向来圆滑,跟他们这些文官辅政大臣走得很近,是个“听话”的将门二代。
齐泰咬了咬牙,转头面向珠帘。
“太后。”
“臣以为。”
齐泰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曹国公李景隆,深谙兵法,出身名门,又对朝廷忠心耿耿。”
“可当此统兵平叛之任!”
被点到名字的李景隆,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从武将队列中跨了出来。
走到大殿中央。
李景隆一愣,理了理身上的国公朝服,双膝一弯,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臣……”
李景隆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半点马上要挂帅出征的激动或者惶恐。
“愿为朝廷分忧,但臣需要点时间。”
齐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李景隆的侧脸。
这回答。
太轻了。
按理说,接到这种挂帅平叛的天大差事,哪怕是演戏,也得在太后面前表个决心,喊一句“定斩燕贼头颅献于御前”之类的场面话。
可李景隆没有。
他没有说必胜,没有立军令状。
齐泰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整个大明朝堂上,他还能挑出第二个能压得住阵脚、又愿意听文官话的主帅吗?
没有了。
珠帘后,吕太后也没有察觉出这份微妙的异常。
“好。”
吕太后一锤定音。
“那就由曹国公挂帅,即刻点齐京营和地方卫所兵马。”
“北上平叛!”
“退朝!”
……
伴随着太监那变了调的尖细嗓音,这场短暂而又惊心动魄的大朝会草草收场。
百官们像是一群被马蜂蛰了的兔子,再也没了平日里迈方步的从容。
一个个提着官服下摆,神色仓惶地朝着宫门外快步走去。
燕王反了。
这金陵城的天,要变了。
奉天门外的夹道里。
李景隆没有跟其他武将走在一起,他步伐极快,那双修长的腿迈得极稳。
“曹国公!”
身后。
一道带着沙哑和急迫的喊声响了起来。
李景隆停下脚步。
转过身。
兵部尚书齐泰正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
齐泰那张老脸阴沉得可怕,走到近前,死死盯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李景隆。
“李景隆。”
齐泰连客套的称呼都省了,直接直呼其名。
“这统帅的印信,老夫是替你求来了。”
齐泰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朝廷会倾尽国库,给你凑齐三十万大军!”
“老夫只问你一句。”
齐泰的眼神犹如毒蛇。
“对付朱棣那个杀胚,你有几分把握?”
夹道里过堂的冷风呼呼地吹着。
李景隆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位不可一世的辅政大臣,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犹如一潭死水。
几分把握?
去跟那个在塞外把蒙古骑兵当兔子撵的燕王打?
去跟那群跟着朱棣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百战悍卒打?
足足过了三息的时间。
李景隆才缓缓开口。
“齐大人。”
李景隆的话语透着一种让人抓狂的客观。
“打仗的事。”
“没到战场上,刀子没砍进肉里,谁也说不出有几分把握。”
齐泰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李景隆胸前的蟒袍。
“李景隆!”
齐泰咬着牙,恶狠狠地警告。
“这是你李家建功立业的最好机会!”
“你手里的五十万大军,是大明朝最后的家底!”
“别让老夫失望!”
“否则,老夫能把你推上主帅的位置,也能让你摔得粉身碎骨!”
李景隆看着胸前那手。
他没有生气。
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齐泰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轻轻掸了掸被抓皱的衣襟。
“齐大人费心了。”
李景隆微微颔首。
随后。
他转过身,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大步流星地朝着午门的方向走去。
齐泰一个人站在阴冷的夹道里。
看着李景隆那渐渐远去的背影。
不知为何。
齐泰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惊肉跳,那是一种比听到燕王造反还要让人感到不安的直觉。
“这小子……”
齐泰喃喃自语。
“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