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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秋冬出了药膳坊,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他沿着主街往城东走,街面上比早上松了些。
衙门那帮人搜了一上午没搜出名堂,大部分已经撤回去吃晌午饭了,只留了几个在路口做做样子。
他拐进城东巷子,还没走到自家院门口,怀里的联络罗盘就震了一下。
向秋冬脚步一顿,摸出罗盘往墙角阴影里靠了靠,注入灵蕴。
墨绿色的字浮出来,是齐云发来的,就几个字:
【陈司铎让您速来阵眼。】
向秋冬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息,把罗盘收了,站在原地没动。
陈司铎昨晚住的是城北驿馆,杨雁超那边应该已经把“凶手跑了”的说辞递上去了。
按理说陈司铎今天该忙着跟罗笑周旋,核查阵法的由头还没用完,怎么突然就把他叫过去?
而且是通过齐云传话,没直接发罗盘。
向秋冬心里转了两圈,抬脚往回走。
到了巷子深处僻静处,从蕴灵戒里取出黑袍往身上一套,傩面扣上脸,兜帽压低了。
回到家,仵能正在院里磨刀,见他这副打扮进来,手上一停:“门主,出事了?”
“陈司铎叫我过去。”
仵能站起来把磨石往边上一搁:“属下跟您去?”
“你在外头候着,听我信号。”
向秋冬拍了拍他肩膀,“我进去之后,你带两个兄弟把暗道出口守住了,别让人从外面堵我后路。”
“明白。”
向秋冬沿着暗道台阶往下走,三十三级台阶走到底,大殿里绿火通明。
八根鬼面石柱上的油灯全点着,照得殿里亮堂堂的。
齐云站在台阶下第一排,见他进来,快步迎上来。
他压着嗓子道:“卫执事,陈司铎在里头等了有一炷香了,脸色不好看。”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到了之后往青铜座上一坐,就让我叫您来。”
向秋冬点点头,抬脚往台阶上走。
青铜座上,陈司铎端端正正坐着,深紫长袍的袍角垂在座沿,骨珠串搁在扶手上,手指头正一颗一颗拨着,发出细碎的脆响。
那双鹰隼眼从向秋冬踏上台阶第一级就盯在他脸上,傩面底下露出来的那双眼晴被盯得发紧。
“陈司铎。”向秋冬走到台阶中段站定,欠了欠身。
陈司铎没应声,手指头在骨珠上又拨了两颗,才慢悠悠开口:“卫执事,昨晚城西悦来客栈的事,你知道了吧?”
“回司铎,听说了。”
“百草堂高掌柜遇刺身亡,凶手在逃,刘县令正满城搜捕。”
“遇刺身亡?”陈司铎冷笑了一声,手指头“啪”地往扶手上一拍,骨珠串撞在青铜扶手上哗啦一响。
“高祥轩是我安排在万山城的人,紫陀城百草堂往这边递东西、传消息,全走他这条线。”
“我让他来参加拍卖会,明面上是给百草堂长脸,暗地里是把济仁堂被端掉之后的新线路给他交代清楚。”
“结果呢?”
陈司铎从青铜座上站起来,往下走了两级台阶,跟向秋冬隔着三步远站定。
“昨晚刚到万山城,脚还没站稳,人就被人捅了个透心凉。”
“胸口一个拳头大的洞,前后透亮,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盯着向秋冬的眼睛,一字一顿:“卫执事,高祥轩这条暗线是我埋的,埋了大半年。”
“说拔就让人给拔了,你事先知不知情?”
殿里安静下来,台阶下几十名弟子大气不敢出。
向秋冬站在原地没动,傩面底下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眉头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和不解:“陈司铎,属下斗胆问一句,您在城内安插了暗线?属下怎么不知道?”
陈司铎眼皮一跳。
“属下接任执事一职的时候,高执事留下的名册上。”
“万山城分部在册弟子一百四十八名,各阵值守、巡街暗哨、外联眼线,全在册子上。”
“紫陀城百草堂这条线,名册上可一个字都没提。”
向秋冬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不卑不亢,“属下来万山城一个月,齐云报上来的消息属下挨个核过,跟紫陀城的往来记录也翻过,从来没有‘高祥轩’三个字。”
“陈司铎,您这条暗线,是绕过分部单独埋的吧?”
这话表面是在询问陈司铎暗线的来路,可殿里但凡长了耳朵的都听得出来,这哪里是在问,分明是在质问。
你在我的地盘上安插人手,不经过我这个执事,如今出了事倒来问我知不知情?
陈司铎脸色沉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
向秋冬没给他接话的空当,继续往下说:“属下再斗胆问一句。”
“高祥轩这条暗线既然不走分部,那紫陀城跟万山城之间的消息往来,走的哪条路?”
“是罗盘的专线,还是另有别的路子?”
“属下这一个月里,每天守着罗盘收发消息,紫陀城那边传过来的只有陈司铎您一个人的指令。”
“高祥轩这条线,属下一个字都没瞧见过。”
向秋冬往后退了半步,站姿端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冒犯,可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司铎大人,属下受宗门之命来万山城接任执事,这城里的阵法、弟子、暗线、眼线,按理说全归属下统管。”
“可您这一个月里,绕过分部往城里安人,走的是您的私线,调的是您的私兵,出了事却来问属下知不知情。”
他顿了顿,把“私线”“私兵”两个词咬得格外清楚。
“司铎大人,您是不是太不把属下当人了?”
大殿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台阶下几十名弟子眼睛全瞪圆了,看看向秋冬,又看看陈司铎,谁也不敢吭声。
齐云站在第一排,断掌抵在胸口,额头上已经渗了一层细汗。
陈司铎的脸色从沉变成了铁青。
他大概完全没料到,一个外门执事,当着几十号弟子的面,竟然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好啊…”
陈司铎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又干又冷,在大殿里荡了一圈,“卫青牙,你胆子不小。”
他转过身,两手往身后一背,踱了两步,又转回来。
双眼钉在向秋冬脸上:“我问你一句,你给我答一句。”
“高祥轩,不会就是你杀的吧?”
此言一出,大殿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向秋冬身上。
前排几个通脉弟子连呼吸都放轻了,齐云的手指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向秋冬没立刻接话。
他微微低下头,下巴收进黑袍领口,双眼隐在傩面后的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殿里的绿火苗跳了两跳,把八根鬼面石柱上的纹路照得明明灭灭。
两息之后,他抬起头来,看向陈司铎。
“是我杀的。”
四个字,嗓音不高不低,在大殿里清清楚楚荡开。
齐云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台阶下几十名弟子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前几日收了卫执事那么大的好处,他们当然知道大概率是他杀的。
却没想到他竟然承认的这么干脆!
陈司铎那张铁青的脸上僵了一瞬,随即怒极反笑:“你再说一遍?”
“高祥轩是我杀的。”向秋冬一字一顿,把话又砸了一遍。
“司铎大人,您明知道万山城属于我的地盘,却还要强行安插暗线。”
“城内的,被我拔掉了,现在又来了个城外的。”
他往前踏了一步,跟陈司铎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到两步。
“您是不是太不把我当人了?”
陈司铎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一个下属,当着他的面亲口承认杀了他的暗线,还敢反过来质问他。
“好…好啊…卫青牙,你欺瞒上司,擅自行动!”
陈司铎往后退了一步,回到青铜座前,大袖一甩。
右手食指朝向秋冬一指,嗓门拔得老高,“来人!给我把他抓起来,处以噬魂之刑!”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撞在八根鬼面石柱上嗡嗡作响。
可是半晌,没人动。
台阶下几十名弟子站得整整齐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一个迈步上前的。
前排那几个通脉巅峰的老弟子,有的低头看脚尖,有的把脸别到一边去。
后排有个矮个弟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同伴摇了摇头,把他的手按了回去。
齐云站在第一排正中间,断掌抵在胸口,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反了你们!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看着殿内几十名无动于衷的弟子,陈司铎吃惊于万山城分部的凝聚力。
向秋冬微微一笑,这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压迫他们当牛做马,和给他们好处把他们当人,该选哪边,傻子都知道。
“好!”
他点了一下头,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跟方才的暴怒截然不同。
“卫青牙,我倒是小看了你。”
“你收拢人心的本事不小,一个月就把分部的弟子全攥在手里了。”
他抬起右手,骨珠串在袖口底下发出细碎的脆响,“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是炼腑境前期。”
“你一个区区淬骨巅峰,也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
话音未落,陈司铎周身灵蕴陡然外放。
一股暗紫色的灵蕴从他体表炸开,气浪朝四面八方猛推出去,绿火油灯的火苗被吹得往同一方向倒伏,离得近的几个弟子被气浪推得连退两步。
那股炼腑境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殿里每个人胸口,跟一座山压下来似的。
向秋冬站在台阶上,被这股威压正面压着,后背的肌肉绷紧了,但脚下没退。
他慢慢把手伸到腰后,握住了猎血的刀柄。
“陈司铎。”
向秋冬把猎血抽出来,暗银色的刀身在绿火底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
“既然已经和您摊牌了,您还光明正大地要杀我。”
他攥紧刀柄,灵蕴灌入刀身,刃口处几道云纹顺着灵蕴走过的路线亮了一亮。
“那就怪不得我把您杀死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