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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陈阳已行至风雪殿前。
殿门依旧半掩,殿内透出的淡淡丹香,混着松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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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在殿门前理了理衣袍,躬身一拜:
「弟子楚宴,拜见师尊。」
……
「进来吧。」
风轻雪温和的嗓音自殿内传来,带着熟悉的暖意。
陈阳应声而入。
风轻雪正端坐案前,垂眸细看手中的玉简,案上还堆着不少地黄一脉的日常卷宗。
见他进来,她才缓缓放下玉简,抬眼望来,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小楚,百日闭关,可还顺利?」她开口问道,目光细细打量着他,眼底满是关切。
陈阳上前一步,再次躬身:
「回师尊,弟子在此间修行,颇多感悟,修为亦有精进,全赖师尊成全。」
风轻雪闻言轻笑,摇了摇头:
「百日时光,便是炼制数炉镇宗大丹也足够了,倒让你全用在修行上了。」
陈阳心头微动,连忙道:
「师尊,沙漏中尚余百日时长,若师尊欲炼大丹,弟子愿尽数转予师尊。」
他语气真诚,毫无犹豫。
风轻雪却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静静望着他,清澈的眸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你真舍得?」
陈阳一怔,随即连连点头:
「自然舍得。」
「若非师尊,弟子亦无缘入天地门。」
「这点时长,算不得什麽!」
……
「那你就不怕……得罪了你外面那位师尊?」
风轻雪看着他,慢悠悠补了一句:
「那位山鬼前辈,可是将这时长看得比性命还重。」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师尊对此事终究心存芥蒂。
他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
「是弟子不对,未将此事的渊源提前禀明师尊,还请师尊恕罪。」
风轻雪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却无怒色,只轻声道:
「罢了。」
「初闻时,为师确有不快。」
「可转念一想,山鬼前辈终究是地黄一脉的上一代掌舵人,说到底也是天地宗的人。」
「他传你丹道,算不得旁门左道,倒也无妨。」
陈阳见她神色平和,心下微松,点头称是。
……
「你赠予我的沙漏光阴,我与小杨自当原封留存。」
风轻雪又道,语气认真:
「免得日后山鬼前辈归来,还要怪我这后辈贪他之物。」
「至于你馀下那百日……」
「也莫再随意动用。」
陈阳若有所思,点头应下。
「小楚,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你在里面修满百日?」风轻雪话锋一转,看着他问道。
陈阳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摇头道:
「弟子愚钝,请师尊解惑。」
风轻雪看着他,缓缓解释道:
「本初天地的洗炼之法,十日仅够遮掩气息表象。」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
「唯有修满百日,你自身气息才能彻底改换。」
「日后无论是杨家的真龙望气术,还是其他探查气息根骨的法门,皆再难寻你踪迹。」
陈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师尊早已为他考量得如此周全。
心中暖意涌动,他再次躬身:
「弟子多谢师尊费心。」
……
「你且运转气息,容我一观。」
风轻雪温声吩咐:
「你便回想在本初天地中感受到的,那清浊未分,天地初开的二气意韵,将其融入吐纳之中。」
陈阳点头,依言阖目,心念微动。
上下丹田同时运转,《玄黄丹火吐纳诀》与蚯蚓功一同催动,周身气息倏然一变。
原本清晰的筑基气息,此刻变得浑茫模糊,陈阳整个人仿佛融成了一团未开的混沌。
明明人就站在眼前。
可用神识扫过,却如掠过一片虚无,抓不住半分痕迹。
风轻雪静静望着他,直至他收功,眼底才泛起赞许的笑意。
「师尊,可是何处不妥?」陈阳问道。
……
「……并无不妥。」
风轻雪笑着摇头:
「小楚,你比为师预想得还要出色。」
陈阳一时无措:
「师尊是丹道大宗师,弟子这点微末道行……」
……
「我说的是修行悟性。」
风轻雪摆手,语气认真:
「单是这吐纳洗炼的功夫,你百日所得,便抵旁人数年苦修。」
「如今你这气息,便是我站在此处,若不刻意探查,也几乎感知不到你的存在。」
「杨家那望气术,应不足为虑。」
陈阳微怔,随即细察自身。
神魂与肉身果真如同被本初之气重塑,周身气韵流转间,已带上了天地初开的浑噩意蕴。
收敛时便似滴水入海,再无迹可寻。
他心头一松,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
一旁的风轻雪见他气息已藏,圆满无漏,方才舒了口气,眉眼间那缕若有若无的疲惫,也随之散了大半。
「师尊。」陈阳轻声唤道,满心感念。
……
「好了,往后不必再为你日夜悬心了。」
风轻雪展颜一笑:
「只要你避开杨家核心族老,不主动显露根底。」
「凭这洗炼后的气息……」
「杨家普通四境修士,无论施展何种术法,催动何种法宝,都难看穿你的虚实。」
陈阳重重点头,心中既暖且涩。
这些时日,师尊为他耗费的心神,承担的风险,他皆了然于心。
「说起来,我这弟子倒真有几分能耐。」
风轻雪忽而轻笑打趣:
「单枪匹马,便将南天杨家搅得天翻地覆,如今东土修行界,谁没听过……陈阳之名?」
陈阳面上一热,露出几分窘态:
「师尊言重了,诸多事端,并非弟子本意。」
风轻雪含笑摇头,不再逗他,话锋一转:
「对了,你可知杨家近日又出了件大事?」
陈阳摇头:「弟子闭关百日,对外界一无所知。」
「杨家的代天家主,又换人了。」风轻雪淡淡道。
陈阳一怔:
「之前接任的,不是杨烈的族弟……杨骁麽?他这才在位多久?」
……
「不足百日。」
风轻雪颔首:
「他是杨家数千年来,在位最短的一任代天家主。」
「为何换下?」陈阳不解。
风轻雪轻叹一声,娓娓道来:
「他率战船浩浩荡荡降临东土,耗费了海量灵石,却连你的踪迹都没寻到,反倒开罪了云裳宗,折损了杨家威望。」
「再加上早前就有传闻,杨家前后已有十艘战船上的子弟,在东土境内莫名失踪……」
「一众族老震怒,却奈何不得菩提教。」
「几重压力之下,杨骁自然坐不稳那位子。」
陈阳听罢,心有感慨,却并未太过挂怀。
杨家内乱愈甚,于他而言愈是安全。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气氛松快。
风轻雪似想起什麽,又道:
「还有一事。」
「你闭关这三月,洞府外常有人递信寻你。」
「我问了问,是个叫赫连洪的人……多次来找小楚你!」
陈阳愣了一瞬。
……
「此人姓氏赫连,想来……和你外面那位师尊,山鬼前辈有所关联?」
风轻雪看着他,试探问道。
此事她未告知百草真君,便是想先听陈阳的意思。
陈阳迎上师尊等待的目光,声音沉静下来:
「师尊明察,此人确是山鬼前辈的手足弟兄。」
风轻雪听罢,不再多问,只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静默片刻,她唇角忽然微弯,带上了一丝促狭:
「该不会……小楚你在外头,还有别的什麽师尊吧?那个赫连洪,也是你师尊?」
陈阳连忙摆手,面露窘色:
「师尊折煞弟子了。」
「这位赫连洪前辈,只是早年因丝弦音律之事,与弟子有过些许交集。」
「并无师徒之谊。」
他说完立在原地,略觉无措。
一抬眼,却见风轻雪正目光灼灼地望来,那眼神直白坦荡,看得他心中微凛。
「师尊?」陈阳试探唤道。
风轻雪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好奇:
「小楚竟还……通晓乐理声乐?」
她低语一句,随即眼眸一亮,似想起什麽:
「是了,前些日子,听闻你在修罗道,曾与一位西洲女子琴箫合奏,名动一时。原来小楚于此道亦有造诣?」
陈阳面上微赧,挠头道:
「只是略知皮毛,算不得造诣。」
「那不妨为我抚奏一曲?」风轻雪眼眸亮如星子,望着他,语带期待。
「这……弟子实不擅此道,身边也无丝弦乐器。」陈阳推辞。
话音未落,风轻雪已转身探向旁侧书架深处。
一阵轻响,她自书架底层木箱中取出一具七弦古琴,随手一抛,琴身已稳落于案上。
陈阳目光落在琴上,略带好奇:
「师尊,这琴是……?」
……
「早年有修士求丹,灵石不足,以此琴抵资。」
风轻雪笑道,指尖悠悠拂过琴身,掸去些许积尘:
「我于乐理一窍不通,此琴在此蒙尘已久。既小楚你会,便为我抚上一曲,权当解闷。」
她目光认真,满含期待,令陈阳无从拒绝。
陈阳静默片刻,终是点头。
指尖灵气轻拂,掸去琴上薄尘,随即盘膝坐下,指落弦上。
清越舒缓的琴音,于风雪殿中徐徐流淌。
琴韵渺渺,温润平和,如山涧清泉过石,又如春风拂过林梢。
风轻雪微微阖目,靠入椅中,周身放松,眉宇间尽是惬意。
连日积压的疲乏与忧思,仿佛皆随琴音丝丝消散。
一曲终了,馀韵袅袅,许久方歇。
「当真好听。」
风轻雪睁眼抚掌,眼中漾着欣悦:
「再奏一曲可好?」
见她欢喜,陈阳不忍推拒,指拨弦动,又连奏数曲。
直至日影西斜,风轻雪方莞尔一笑:
「今日便到此吧。」
「此琴暂存此处,往后你来,常为我抚奏几曲。」
「倒未料到,收你这弟子,还有这般意外之喜。」
陈阳亦随之微笑。
能见师尊开怀,他心中亦暖。
风轻雪望着他,轻轻点头,眼底漾开一片温软的笑意,低声自语:
「赚了……当真是赚了。」
陈阳不解:「师尊是指?」
……
「收你为徒,自然是大大的划算。」
风轻雪眉眼舒展,声气柔和:
「小杨性子沉稳,替我分忧脉务,事事妥帖。」
「你虽跳脱些,却知冷暖,会递一盏热茶,也会抚一曲清音,替我解去不少烦闷。」
「有你们二人在侧,我这做师父的,漫漫道途,亦多了不少慰藉。」
陈阳听她语声真切,字字熨帖,心头暖意涌动,不由重重点了点头。
……
「好了,你也乏了,且去歇息吧。」
风轻雪挥了挥手:
「自今日起,我这风雪殿的大门,倒也无需再像做贼似的,终日紧闭着了。」
陈阳面露赧然,躬身一礼,退出殿外。
离了风雪殿,他未回洞府,径直朝山门方向而去。
苏绯桃那里已久未探望,他心里记挂。
然眼下更令他在意的,是赫连洪数次寻访之事。
若是他不管不顾找上门来,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棘手了。
……
片刻后,他已至山门外那处小院。
刚踏入院门,一股磅礴的元婴威压便当头罩下,重重压在他身上。
「楚宴!你这小子,还知道来?!」
一道含怒之声响起。
陈阳抬眼,便见赫连洪坐于院中石桌旁,手握一具古琴,正怒目而视,周身气息翻涌,显然憋了满肚子火气。
「我们早先说好的,我二哥传你丹道,你需按时来为小卉引渡血气。」
「你倒好,成了丹师便忘了本分。」
「整整三个多月,踪影全无!」
赫连洪一拍石桌,桌面应声绽开几道裂纹。
陈阳面露歉意,连忙抱拳:
「前辈恕罪,这些日子弟子在宗内闭关,实难脱身,让前辈久候了。」
他未提天地宗内的隐秘,只一语带过。
「……闭关?」
赫连洪冷哼道:
「我为寻你,往天地宗跑了不下十趟!若非怕给你惹麻烦,早闯进去揪你出来了!」
陈阳心下一凛,却也知赫连洪多半只是说气话。
天地宗护山大阵岂是儿戏,元婴修士亦不敢擅闯。
他仍赔礼道:
「是晚辈疏忽,让前辈与赫连道友久等,实在抱歉。」
……
「少说这些。」
赫连洪摆手,没好气道:
「快进去给小卉引渡血气。这三月下来,她血气都快不稳了!」
陈阳一惊:
「赫连道友情况很糟?」
「你进去一看便知。」赫连洪哼了一声,侧身让开。
陈阳不敢耽搁,快步走进内屋。
屋内光线柔和如旧,赫连卉端坐床榻,红盖头低垂,静静如昔。
许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她置于膝上的手,指尖蜷了蜷。
陈阳上前细看,见她一身嫁衣,仍显弱质纤纤,却无血气衰败之象,气息也平稳,这才暗松口气。
「楚道友来了?」赫连卉轻声开口,声音隔着盖头,柔柔暖暖。
「抱歉,宗内有事耽搁,来迟了。」陈阳语带歉意。
话音未落,屋外便传来赫连洪的声音:
「你瞧!我就说这小子靠不住!若非我日日去天地宗外头堵他,还不知要等到几时!」
赫连卉无奈扬声道:
「爷爷莫要胡说。」
「这些时日我好端端的,有楚道友先前渡来的血气支撑,情形非但未差,反倒稳了许多。」
「哪有不稳?」
她又转向陈阳,嗓音转得轻柔:
「楚道友莫要见怪,我三爷爷就这脾气,直来直去的。」
陈阳闻言失笑,摇了摇头。
可这时,赫连卉的声音又轻轻飘了过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楚道友这几个月,难道……天天与苏道友在一处?」
陈阳神色一怔。
只当她是追究自己没来引渡血气的事,心下当即一紧,不及细想便摇头否认:
「并无此事!」
赫连卉轻轻颔首:
「嗯……」
她语气依旧轻柔,却似不经意般又添了一句:
「那这些时日,楚道友……在做什麽呢?没有和苏道友见面吗?」
陈阳连忙澄清道:
「赫连道友说哪里话,何来空闲,这几月我一直在宗内闭关清修。」
赫连卉静默下去,端坐不动,不再言语。
陈阳见状,亦不再多话,只自储物袋中取出那截红绳,垂首系结。
他将一端仔细缠在自己无名指上,另一端则熟稔地绕过她的指尖。
就在指腹相触的刹那,她的手指微微一颤,旋即复归平静,任由他将绳结缚稳。
陈阳定下心神,缓缓运转功法。
红绳随之泛起淡淡光晕,温热的血气顺着一线相连处潺潺渡去,无声流入她的经脉之中。
光阴点滴流逝。
一个时辰,再一个时辰。
此番赫连洪守在屋外,执意要陈阳引渡满一日一夜,将前三月拖欠的尽数补回。
陈阳未拒,毕竟赫连卉身子要紧,便静心凝神,稳稳输送。
中途暂歇时,他望向屋外,随口问道:
「赫连道友,赫连山前辈外出做客,还未归来麽?」
他神识早将小院扫过一遍,未察觉到赫连山丝毫气息。
院外那几圃往日被精心照料的灵草,如今已杂草丛生,显然久未打理。
「嗯,爷爷还未回来。」
赫连卉轻声应道:
「也不知去了何处,这些时日,连封书信也不曾寄回。」
陈阳闻言,心头顿时一紧。
他用了赫连山积攒的修行时长,本就怀愧,如今赫连山音讯全无,更添忧虑。
馀下那百日时长,他暗下决心,绝不再动分毫。
……
「他能有何事?」
屋外赫连洪不以为意地插话:
「我二哥那身本事,谁还能绑了他去?」
「不定又在何处寻觅天材地宝,或是同什麽人置气去了。」
「过些时日自会回来。」
陈阳听罢,只得点头。
赫连山终究是元婴修士,曾执掌地黄一脉,手段莫测,想来不至有失。
一夜倏忽而过。
次日,引渡血气终了。
陈阳收功解开红绳,正欲告辞,赫连洪却又堵在门口,执意要他再留几日,将拖欠的尽数补上。
「爷爷,您这是做什麽?」赫连卉终于起身,掀开床帘走下来,冲着赫连洪质问。
「这小子三月不来,欠下的时日不该补上麽?」赫连洪梗着脖子道。
……
「楚道友能伴我一天一夜,早已足够。」
赫连卉语气微沉:
「难道您还要他日日夜夜留在此地,专为我引渡血气不成?」
「那自然是最好!」赫连洪脱口而出,随即又缩了缩脖子,略觉心虚。
陈阳立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
「好了,解开吧。」赫连卉转向陈阳,柔声开口,主动抬手。
陈阳点了点头,小心解开她指上红绳,收入储物袋,心中暗记隔日再来。
就在他收妥红绳的刹那,身旁的赫连卉身形忽然一晃,脚下踉跄了半步。
「赫连道友?」陈阳立即察觉,伸手扶住她,语带关切。
她身子仍在轻颤,隔着盖头看不清神情,只闻声音带着仓促与一丝茫然:
「没……没事。」
「小卉,何处不适?」赫连洪也立刻上前,满脸紧张。
「三爷爷,我无事,真无事。」赫连卉连连摆手,强自站稳,语气含糊。
陈阳见她确无异状,方松口气:
「那我先回宗,过两日再来看你。」
他心中对赫连山终究有愧,即便人不在此处,也当按时来为赫连卉引渡血气,护她安稳。
转身欲走之际,赫连卉却忽然唤住他,声线犹豫,隐有挣扎:
「楚道友……」
陈阳驻足回头:
「嗯?还有何事?」
她静立良久,终是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无事,你回吧,路上当心。」
陈阳点头,对她与赫连洪拱手一礼,转身出院。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小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赫连洪在院中来回踱步,满脸不耐。
「三爷爷怎麽了?」赫连卉轻声问。
「昨日在坊市瞧见一把好琴,想买,灵石却不够。」赫连洪挠了挠头,面露窘色。
赫连卉闻言一笑,自储物袋中取出一袋灵石抛给他:
「这是爷爷行前留给我的,拿去便是。」
「哎!还是我家小卉最疼人了!」赫连洪顿时眉开眼笑,接过灵石袋,欢欢喜喜冲出院门,转眼不见。
院中,唯余赫连卉一人。
她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沉默的玉像。
立了许久,许久。
待到赫连洪走远,她才缓缓抬手,低头借着红纱间隙,望向自己腕间。
下一刻,体内灵气轰然运转。
一阵低沉的鸣响自体内生出,仿佛某种桎梏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一缕清冽纯粹的丹香自她周身逸散。
浓郁的生机,在屋内徐徐漾开。
赫连卉只觉体内灵力奔涌流转,道基圆融无瑕,再无半分滞涩。
心神,骤然一阵恍惚。
她茫然垂眸,声线轻得像是自语,混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飘忽:
「……我的道基,似乎补全了。这血气亏损的病……好像也好了?」
话音落下,她便再次静默下去。
久久立在原处,一动未动。
方才体内异变陡生时,她未告诉赫连洪,也未向陈阳提及,只独自将一切压了下来。
她早已结丹,对自身状况再清楚不过。
自小困缚她快两百年的道基缺陷,还有那日夜蚕食生机的血气衰败,竟在这一次引渡之后彻底消散!
未留丝毫隐患。
这本该是天大喜事。
可此刻,赫连卉静静坐回床沿,抬手轻轻抚上脸前那方红盖头。
指尖微紧,似想将它扯下,却终是停住。
她心中并无半分预想中的欢欣,只馀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在心底无声蔓延开来。
……
接下来的时日,陈阳在天地宗过得平静安稳。
苏绯桃自凌霄宗归来。
久别重逢,自然一番相拥。
她窝在他怀中,指尖轻点他胸膛,语气娇嗔,埋怨他闭关三月杳无音信。
陈阳只得温声解释,说是师尊安排的闭关,实在无法脱身。
苏绯桃倒也没有不明事理,听他说明缘由,便不再多言,只往他怀里贴得更紧,环着他手臂不肯松开。
自此,二人常常相伴。
或并肩漫步于百草山脉,或同去山外坊市闲逛,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除却陪苏绯桃,陈阳的日常也安排得满当。
每隔两日,他便去山门外小院,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平日得空,便往风雪殿帮风轻雪整理卷宗,处理脉中杂务。
偶尔也去杨屹川丹房搭手,一同炼丹,交流心得,师兄弟二人情义深厚。
往日那些刀光剑影,亡命奔逃的纷乱日子,恍如隔世。
这般安稳平和的时日,让陈阳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踏实。
「这样的日子,当真……极好!」
夜深人静独自打坐时,他常常在心中轻声自语。
自然,他也清楚这份平静不过是暴雨前的暂歇。
外界对他的搜寻,从未真正停止。
杨家虽撤走了东土的战船,解除了东土各处的封禁,杨骁亦被撤下代天家主之位。
可新上任的代天家主,却用了更绵软也更难缠的手段。
杨家收起了大张旗鼓搜遍东土的阵仗,重新挂出了悬赏。
只不过,悬赏内容也从陈阳的尸首,换成了任何与他相关的线索。
哪怕只是一丝踪迹……
只要查证属实,就能从杨家换取一笔不菲的灵石。
此法远比杨骁的激进搜捕更为高明。
既未折损杨家颜面,也算给了杨烈一脉交代,更将整个东土的修士,都化作了杨家的耳目。
一时间,东土各处无数修士如疯似狂,四下寻觅陈阳踪迹。
尤以凌霄宗剑修为甚。
他们本就常囊中羞涩,如今更是把这事当成了营生,每每寻到一点似是而非的线索,就去杨家领赏。
即便线索为假……
杨家为广撒网,亦会支付些许灵石!
权作辛苦钱。
就连天地宗内,许多丹师身旁的护丹剑修,也辞别丹师,去往东土各处碰运气,一去便是数日。
这般赚取灵石,远比护丹来得轻松,所得也丰厚得多。
对此,陈阳并无太大反应,只觉往日热闹的宗门,忽然空寂了许多。
放眼望去,山道上来往多是独行的丹师,少了护丹剑修随行,确也冷清几分。
……
光阴流转,转眼岁末将至。
天地宗内渐次张灯结彩,山门挂起红灯笼,各脉丹房皆洒扫一新,处处透着年节的喜庆。
这日,陈阳携苏绯桃去了附近一座凡人城池闲逛。
城中满目皆是年节气象。
车马喧腾,贩夫叫卖不绝,烟火气扑面而来。
苏绯桃换了一身寻常襦裙,敛去周身剑气,依在陈阳身侧,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的零碎玩意儿。
两人言笑晏晏,恰似人间最寻常的恩爱夫妻。
「若是翠翠还在,便好了。」
逛到一处卖糖人的摊子前,苏绯桃望着那活灵活现的糖人,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怅惘。
陈阳微怔,随即揽紧她,无奈地笑了笑,温声道:
「翠翠她们终究是人间道业力所凝,并非真人。」
「绯桃,不必太过挂怀。」
「待将来你我结为道侣,你若嫌闷,便请些合意的侍女来照料。」
「想要多少,都依你,好不好?」
苏绯桃却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手中的糖人,低语:
「可她们……终究不是当初的翠翠了。」
陈阳闻言,静默不语,只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有些念想,旁人无从替代。
他只能陪着,等这份怅然慢慢消解。
二人继续前行。
未走多远,一阵甜香随风飘来。
陈阳循香望去,街角有个小摊,摊主正现做年糕。
刚蒸好的雪白年糕裹上花生碎与白糖,卷作一团,瞧着便软糯香甜。
陈阳脚步不由得一顿,竟望着那袅袅热气怔怔出神。
苏绯桃察觉他指尖微紧,侧首轻声问:
「楚宴,你……怎麽了?」
他恍然回神,眼底那点恍惚顷刻散去,只笑着摇了摇头,牵起她便往那小摊走去:
「那是俗世的年糕,逢年过节才吃得到的,走,我们也去买一份。」
「好吃麽?」她随着他的步子,眸中漾开些许好奇。
「自然是好吃的。」陈阳颔首,已领着她在摊前立定。
他买了两份,将其中一份很自然地递到她唇边:
「绯桃,尝尝看,还热着。」
苏绯桃低头,就着他的手轻咬了一小口。
她才嚼两下,那双好看的眉便微微蹙起,随即吐出一点舌尖,小声嘀咕:
「黏黏的……好粘牙……」
……
「嗯?怎麽了?这年糕不好吃麽?」陈阳问道。
苏绯桃没应声,只是抬起眼,默不作声地瞧着他。
被她这样看着,陈阳心头雀跃的期待倏地一空,莫名有些无措。
他像是为了印证什麽,把自己手里那份也拿到嘴边咬了一口,含糊道:
「是有点粘牙……」
他讪讪一笑,忙将苏绯桃那份也收起:
「我当你喜欢这类甜糯的,是我思虑不周了。」
话音落下,她却仍是静静地望着他,若有所思。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只馀下短暂而磨人的沉寂。
半晌,她不知想到了什麽,唇角轻轻一弯,笑意很淡。
「倒也……不是不好。」
苏绯桃伸手,指尖轻轻拂去他唇角一点沾着的糖霜,声音柔和下来:
「只是太粘牙了些,你吃吧,我不爱这个。」
见她眉眼弯弯,陈阳心头亦暖,笑着点头。
这不过是个小小插曲。
二人又逛了许久,直至夕阳西沉,方携手离开俗世城池,返回天地宗。
两日后。
苏绯桃先回了凌霄宗,说是年节前宗内尚有些事务需处置,过几日再来寻他。
送走苏绯桃,陈阳刚回天地宗,未至洞府,便被风雪殿的执事弟子拦下。
「楚丹师,风大宗师请您往风雪殿一叙。」执事弟子恭敬行礼。
陈阳点头,随他前往。
步入殿中,风轻雪正端坐案前,手持一卷丹经垂眸细看。
见他进来,方放下经卷抬眼望来,唇角含笑:
「来了,坐。」
陈阳行礼,于案前坐下。
二人先闲谈几句近日丹道修行。
闲谈间,风轻雪话锋一转,看着他问:
「对了,小楚,近来小苏的情形,你可清楚?」
陈阳微怔,疑惑道:
「自我出关后,便常伴她左右,她一直安好,并未听说有何事。师尊何故有此一问?」
「我倒听闻,小苏前两月一直前往修罗道。」风轻雪缓声道。
陈阳闻言一愣。
此前杨家为搜捕他,将杀神道尽数封禁。
待他出关后,也听说杨家撤走,封禁已解。
常年封锁天上星辰,耗费资源如山如海,杨家亦难支撑。
近来确有不少修士再度入内寻觅机缘。
只是苏绯桃从未向他提过,她曾前往修罗道。
「她去修罗道作甚?」陈阳皱眉不解。
风轻雪望着他,似笑非笑地挑眉:
「你问我?这难道不该问你麽?」
她轻咳一声,语气带了几分打趣:
「我还打听到,小楚你此前与小苏在修罗道中,似有些纷争?」
陈阳面色一僵,露出几分尴尬。
他倏然想起,数月前修罗道中,道盟曾悬赏八千万灵石,擒拿他这凶徒。
那时苏绯桃确曾对他紧追不舍,欲将他擒住换取赏金。
「究竟是怎麽回事?你与为师说说。」
风轻雪见他面露窘色,不由又追问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她也只是往日听人闲谈时偶然提过一嘴,并不知其中详实。
陈阳无奈,低低一叹,只得将当时情形细细道来。
末了,苦笑道:
「其实也算不上什麽纷争。」
「不过是那时道盟正悬赏拿我,而绯桃……她一心想擒了我去领赏罢了。」
「我彼时不便暴露身份,只能与她周旋,许下些承诺,方令她暂且罢手。」
风轻雪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眉眼弯得如月牙,泪花都泛了出来。
她平日执掌地黄一脉,处理宗门内外诸多繁杂琐事,心头难免积郁。
此刻听了自家弟子这桩趣事,只觉妙趣横生,连日来的疲惫竟消散了大半。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收声,望向陈阳道:
「既然如此,等修罗道再开,你便陪绯桃走一趟吧。」
陈阳一怔,面露不解。
……
「还有小杨。」
风轻雪含笑道:
「他总念叨,怀念第一次同你去修罗道,两人炼丹的光景。」
「此番,你二人便代表我地黄一脉,去那里将丹药生意做起来,也算扬一扬名声。」
「放心,杨家在那处人手不多,你既已洗炼气息,他们查不出根脚,很安全。」
陈阳略作思忖,点了点头:
「好,届时我与绯桃同去,也好看顾着她,免生差池。」
风轻雪见他应下,眼中漾开和煦的笑意,颇为满意。
陈阳见诸事已毕,便起身欲辞。
刚要迈步,风轻雪却忽然又唤住他:
「小楚,且慢。」
陈阳驻足回身:
「师尊还有吩咐?」
风轻雪静静看着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小苏她……至今仍不知你的身份,对此,你如何作想?」
陈阳顿时哑然。
他站在原地,半晌无声,心绪纷乱如麻,竟挤不出一句妥当的话。
最终,他只是轻轻摇头,声音里透出茫然:
「弟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比谁都清楚,苏绯桃是凌霄宗的剑修。
秉性刚正,嫉恶如仇。
而陈阳这个身份,在东土修士眼中,是手刃杨家真君的凶徒,各派通缉的要犯。
若让苏绯桃知晓真相……他不敢想像会是何等光景。
默然良久。
他只得看向风轻雪,低声问:
「师尊以为,弟子该如何?」
风轻雪望着他脸上挣扎的神色,终是轻声一叹,嗓音温和:
「这般心事,师尊也替你做不得主。」
陈阳闻言,默默点头,心头仍似压着重石。
便在这时,风轻雪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为师只望你记住,无论作何抉择,万不可辜负了小苏。」
陈阳蓦然抬头,迎上她澈然凝注的目光。
那视线如静水,却直直映进他心底。
他静默片刻,终是重重颔首,一字字道:
「师尊放心,弟子绝不负她。」
两三日转瞬即过,修罗道重启之期已至。
天地宗山门外的广场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修士。
此番代表地黄一脉前往的,正是杨屹川与陈阳二人。
二人刚到广场,便遇上了天玄一脉的两位丹师。
正是首次修罗道开启时,曾同行的董广白与卢文。
「楚大师,杨大师,别来无恙。」
董广白笑着上前,拱手一礼:
「此番入修罗道,竟又是你我同行,真是缘分。」
陈阳也笑着回了一礼:
「两位,好久不见。」
几人见过礼。
他们同是筑基丹师,自然不乏共同语言。
从丹方火候到灵草鉴别,聊得颇为投机,场间气氛很快便热络起来。
正说话间,陈阳忽觉有异,问道:
「对了,上次跟在二位身边的护丹剑修呢?还有杨师兄,你的护丹剑修孙展,怎麽也不见人影?」
他记得分明,杨屹川的护丹剑修本是凌霄宗的斤车真君。
因杀神道限制修为,便由其亲传弟子孙展随行护持,上次来时几乎寸步不离。
杨屹川闻言,苦笑着摆摆手:
「早走了。」
「如今宗内大半丹师身边的护丹剑修,都跑出去碰运气了。」
「连斤车前辈这些时日也不在宗内。」
陈阳顿时了然。
定是杨家那笔天价悬赏的诱惑太大,哪怕捕风捉影的消息也能换来灵石,谁还愿守着丹师领那点固定月例?
「倒是苏道友。」
杨屹川笑着朝陈阳身侧努了努嘴:
「一直陪着楚师弟,形影不离。」
陈阳顺势望去。
苏绯桃静立在他身侧,一袭红衣,手按长剑。
她身周萦绕着淡淡的剑气,人却始终站在能护住他的位置,沉默而专注。
陈阳心头一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苏绯桃侧首看他,清冷的眉眼倏然化开,漾出一抹温柔。
此行修罗道,陈阳便是担心她随凌霄宗同门,恐遭池鱼之殃,才特意邀她同行,充作护丹剑修。
她想也未想便应下了。
「跟着我炼丹,终究比随宗门冲杀安稳些。」陈阳暗想。
此时,前方执事弟子朗声道:
「传送阵已成,请诸位入阵!」
广场中央,一座巨大的法阵已然构筑完毕,灵光流转,稳固异常。
主持布阵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结丹修士,陈阳有些眼熟,记得是大炼丹房杜仲麾下,一位擅长阵道的弟子。
除了陈阳几人,还有二三十位两脉丹师与数百丹房弟子陆续入阵。
众人站定,主持弟子指诀一引,灵力灌注。
阵法白光大盛,笼罩全场。
短暂的晕眩过后,景象骤变。
云海茫茫,天光浩荡。
修罗道第一道台,到了。
陈阳站稳身形,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未见熟悉身影,也未察觉探查的神识。
他心下稍安,便寻了处僻静角落,取出丹炉,打算低调炼丹。
苏绯桃持剑立于他身侧,目光如寒星掠过周遭,将一切试图靠近的危险无声逼退。
陈阳一边控火炼丹,一边留意四周。
此番第一道台上,南天修士比上次少了大半,连天道筑基的领队都未见,换成了道韵筑基者。
「这些人……不成气候!」
他心中更定,看来杨家并未在此设伏。
然而下一瞬,他目光却被道台中央的景象攫住了。
只见那里赫然摆着一张紫檀醉翁椅,一名白衣公子斜倚椅中,轻摇摺扇。
身侧围着数名艳丽女修,斟茶递水,揉肩捶腿,排场极大,惹得周遭修士频频侧目。
「那人是……」
陈阳微微蹙眉,眼神骤然一凝。
身旁的杨屹川顺着看去,低声道:
「据说是西洲来的贵公子。」
「自数年前红膜结界出现大破损后,东土与西洲往来渐多,近来此类修士不少。」
「此人具体来历却是不明。」
可陈阳只看一眼,便认了出来。
什麽西洲贵公子?
分明是他那位林师兄!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林洋忽然来此,还这般招摇,十有八九是冲着他来的。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波澜不惊,依旧专注地看着丹炉,手上动作分毫未乱,仿佛全然不识此人。
「对了。」
杨屹川忽然想起什麽,又道:
「上次苏道友带凌霄宗弟子来此时,似乎与这位西洲公子有过冲突。」
陈阳一怔,倏然转头看向苏绯桃:
「你同他起过冲突?怎从未听你提过?」
苏绯桃冷哼一声,俏脸覆霜,语带厌弃:
「不过是个西洲来的轻狂之徒,说了些污言秽语罢了,不值一提,也懒得污你的耳。」
她说得轻描淡写。
可陈阳的脸色,已骤然铁青。
「这个混帐……她敢这麽对你?!」
他声音里压着骇人的寒意,周身温度都仿佛骤降。
苏绯桃猛地怔住,有些茫然地望向他。
因为她从未见过,陈阳如此盛怒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