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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这……恐怕有所不妥。」
陈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迟疑。
得知赫连山便是地黄一脉昔日的掌舵人,山鬼大宗师,他心中意外,却又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他的丹道根基,大半是赫连山亲手锤炼出来的。
没有对方那严苛到极致的调教,便没有他今日的修为,更摸不到主炉的门槛。
他抬眼,望见天幕之上,那巍然高悬的沙漏。
里面流沙沉厚,也不知赫连山当年为宗门炼了多少丹药,才攒下这麽漫长的修行时长。
此物有多珍贵,他此刻心知肚明。
百草真君却大手一挥,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傲然开口:
「有何不妥?这东西搁在这儿快三百年了,早该处置了。」
他说得轻松,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光,与之前在百草殿中,算计那五百亿悬赏时的神色,分毫不差。
陈阳默然不语。
百草真君身为天地宗宗主,执掌东土丹道,眼界与见识,远非其馀五宗所能比拟。
修行界对丹药的渴求从未停歇,宗门日进斗金不过是寻常事。
能让他神色动容的东西,价值早已无法估量。
陈阳心绪微动,目光转向身侧的风轻雪。
却见师尊依旧静立在原地,唇线轻抿,一言不发。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才缓缓侧过身,平静的目光与他相接。
只这一眼!
陈阳便已读懂了师尊的意图。
她,也意在分得这沙漏里的修行光阴。
他心念电转,沉默片刻后,主动开口试探:
「宗主既如此说,那这沙漏里的流沙……该如何分配?」
话音刚落,风轻雪的唇角便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眼波流转间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赞许。
百草真君眨了眨眼,几乎不假思索地开口:
「我方才细数过,这沙漏里共有三百六十二日修行时长,全是我那山鬼师弟当年一点一滴积存下来的。」
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怀念与感慨,可随即嘴角一咧,笑道:
「这样,其中三百日,由本座代为保管。剩下的六十二日嘛……既然你说我那师弟视你为传人,那便归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这六十二日也不全是你一个人的。到时候,你可分我风师侄一些,你那师兄杨屹川,也能沾润几分。」
百草真君说到这儿,脸上的笑意再也憋不住,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在这方小小的本初天地间不断回荡。
可他笑了半晌,却发现陈阳和风轻雪只是静静望着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
百草真君的笑容一僵,随即面不改色地捋了捋白须,清了清嗓子:
「怎麽?你们觉得不妥?」
他声音微微提高,目光如针一般锁在陈阳身上。
元婴真君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如潮水般朝着陈阳覆压而去。
风轻雪却先一步上前,挡在陈阳身前,将那威压无声化去。
「不妥。」
她开口,声线清冷,斩钉截铁:
「太不妥了!」
百草真君的神色彻底滞住。
他微微侧首,眯眼看向风轻雪,语气沉了下来:
「哦?那依风师侄之见,该如何分才妥当?」
风轻雪静默片刻,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神情,不见往日的温和,只馀下寸步不让的坚定。
「三百六十二日,三百日归小楚。」
她一字一句道:
「馀下六十二日,由师叔取用。这些时日,足够师叔开炉炼制数味镇宗大丹了。」
语气平静,却寸步不让。
陈阳闻言一怔,随即恍然。
风轻雪不仅是丹道大宗师,更是地黄一脉的掌舵人。
一脉上下的用度,弟子修行的资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地黄一脉在丹师底蕴上,本就不及天玄一脉。
无论是主炉丹师的数目,还是普通丹师的水准,都稍逊一筹。
这些年来,地黄一脉能与天玄一脉分庭抗礼,全凭风轻雪一人支撑,将一脉事务打理得滴水不漏。
这三百馀日的天地门修行时长何其珍贵……
师尊绝无退让的道理。
……
「哼!」
百草真君听罢,当即冷哼一声:
「本座亲自出手庇佑这小子,还为他专启天地门,就只配拿这点零头?」
……
「六十二日,足矣。」
风轻雪丝毫不退:
「师叔凭空得此厚赠,可炼数炉大丹。这笔帐,师叔岂会算不清。」
她抿着唇,静静望向百草真君,眸中无波无澜。
这般姿态,让百草真君的眉头越皱越紧:
「风师侄,你莫非在与我说笑?」
风轻雪不答,依旧静静与他对视。
百草真君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确定……
这女人竟是认真的!
他怒意骤然窜起,语气陡然转寒,其中的威胁赤裸直白:
「风师侄,你就不怕本座直接将这小子送去杨家,换那五百亿灵石?」
陈阳心中一凛。
他没料到百草宗主翻脸竟如此之快,可转念一想,这倒也符合对方向来随心所欲的性子。
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庆幸。
当年择脉,虽是得了赫连山的指点,才拜入风轻雪门下。
可如今想来,能有这样一位处处维护自己的师尊,实在是天大的幸事。
若当年真入了天玄一脉,恐怕自己早已被送上杨家的战船,顷刻炼化。
面对这般威胁,陈阳习惯性地望向风轻雪,笃定师尊定会庇护自己。
然而,风轻雪只是唇角微动,语气平静无波:
「师叔想去换,那便去换。」
嗯?
陈阳猛地一怔,愕然看向师尊,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风轻雪似有所感,侧首看了他一眼,脸上并无冷意,反而带着一丝安抚般的淡笑。
她再次开口,话既是说给陈阳听,也是说给百草真君听:
「师叔就算拿他去换了那五百亿灵石,怕也换不回这六十二日的修行时光。」
陈阳闻言一怔:
「换不回来?师尊这是何意?」
……
「意思是……」
风轻雪声调平稳,字字清晰:
「这六十二日的修行时光本身,价值便已远超杨家那五百亿上品灵石。」
陈阳心中一震。
他看向百草真君,只见这位宗主脸上的怒意正悄然褪去,眉宇间渐渐攀上了明显的挣扎与迟疑。
见此神色,陈阳便知师尊所言非虚。
「六十二日……竟值五百亿?」
他难以置信地低语,忍不住再次抬眼望向天幕上的沙漏,眼中震撼难掩。
这五百亿之数,纵然只是上品灵石,堆作山海,亦是足以压垮大宗的天文数字。
他实在难以想像,短短两个多月的修行时长,竟能抵得过这般巨款。
「天地门自有规矩。」
风轻雪的声音在一旁缓缓响起,为他解惑:
「丹师以个人身份为宗门炼丹,能为宗门赚取十亿上品灵石的纯利,方可获赐一日入内修行的时长。」
陈阳瞳孔微缩。
一日,竟要赚十亿纯利?
直到此刻,陈阳才真正明白,这天地门内的修行时长,究竟珍贵到了什麽地步。
风轻雪语气淡然,继续道:
「而我百年间,可入内的时长,并非是因我已为宗门创下了等价的功劳。」
说到这里,她看向目露疑惑的陈阳,解释道:
「这是宗门赋予丹道大宗师的特权,一份可预支的额度。」
「大宗师每十年,可向宗门预支一日修行时长。」
「累计最多可预支百年之数。」
陈阳眼中的疑惑稍解,可风轻雪的下一句话,却点明了这份厚待背后的代价:
「只是……」
「所有预支的时日,将来都必须通过为宗门炼丹,连本带利,一笔一笔清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百草真君,又落回陈阳身上:
「若在早年,我未成大宗师,亦非地黄一脉掌舵,自可花费时间炼丹,慢慢积攒时长,不必预借。」
「可如今既居此位,脉中大小事务缠身。」
「早已无暇静坐,专为宗门炼丹了。」
她语气平静,却意有所指:
「我如此,百草师叔……想来也是如此。」
风轻雪说完,抬眼望向天幕上的沙漏,语气平静:
「这沙漏里的时日,想必是山鬼前辈初成丹师时,心无旁骛,日夜为宗门炼丹,才一点一滴积攒而成。」
她目光转向百草真君,依旧平淡,却字字切中要害:
「师叔如此看重此物,不也正是为此麽?」
百草真君被她一语问住,神色僵在脸上,半晌无言。
确如风轻雪所言。
他二人如今身处高位。
一为宗主,需统御全宗,栽培天玄一脉弟子。
一为地黄掌舵,需维系一脉兴衰,不被天玄压过一头。
两人早已无暇沉心炼制丹药,以换取在天地门的修行时长。
若想开炉炼制上阶大丹,冲击丹道瓶颈,也须倚仗天地门内的本初之气方可成事。
这修行时长,于他们而言,确已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宝。
风轻雪见他沉默,轻轻抬手,在陈阳肩头拍了拍。
她随即轻笑一声,语气淡如清风:
「其实,为师也有些家底,莫说道盟那百亿活赏,便是杨家那五百亿死赏,为师也凑得出来。」
陈阳闻言心头微动,有些意外。
在风雪殿的这些年,他见惯了风轻雪的朴素无华。
即便知她身为丹道大宗师,所触之物皆非凡品,也只道是寻常。
哪曾想,她竟能随手取出如此一笔巨款,着实令他心惊。
风轻雪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凝重:
「然而此乃悬赏,并非买卖。」
「不是说交了灵石,悬赏便会了结的。」
「所以灵石再多,终非万能。」
她声调依旧淡然,目光落在他脸上,含着几分护持的暖意。
陈阳心下一动,当即明白。
在师尊眼中,再多灵石也比不上弟子的安危。
而在百草真君心里,那五百亿灵石,也远不及这天地门内的修行时长。
本初天地内,一时寂然无声。
天玄丶地黄两脉的掌舵人静静对峙,气氛渐渐凝滞。
陈阳见状,略一思忖,上前一步,对百草真君抱拳一礼:
「宗主,请容弟子一言。弟子……也觉得风大宗师的分配方案,更为妥当。」
百草真君一愣,古怪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没好气道:
「风轻雪是你师尊,你不向着她,那才见鬼了。」
陈阳面色微僵,轻咳两声:
「宗主误会了。」
「弟子并非单纯向着师尊,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道:
「此物归根结底,应归地黄一脉持有!」
百草真君脸上的怒意瞬间涌起,死死盯住陈阳,额角青筋隐现,眼看便要发作。
陈阳连忙抢在前头,继续道:
「此乃地黄一脉前辈,山鬼大宗师亲手积存的遗泽。」
「况且据弟子所知,山鬼前辈这些年来……」
「心中始终念着天地宗,念着宗门故人。」
此言一出,不仅风轻雪怔住,连正欲发作的百草真君也瞬间愣在原地。
二人都未料到,陈阳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百草真君怔怔望着他,脸上怒意渐褪,化作一片难以置信,连声音都微微变调:
「念着?你说山鬼他……念着宗门?」
陈阳见状,连忙点头,语气恳切:
「正是。」
「山鬼前辈每次提及宗主,言语间全是挂念。」
「总说起当年与您同为师兄弟,一道采药炼丹的旧事。」
这话半真半假。
他其实从未听赫连山详细提过与百草真君的过往,更遑论什麽思念之言。
但此刻他神色真挚,看不出丝毫破绽。
风轻雪在一旁微微侧目,瞥了陈阳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却未拆穿,只静立不语。
陈阳心念急转,赶忙接道:
「其实山鬼前辈当年还常说,宗主您……」
他故意一顿,心中飞快思索该如何圆下去。
百草真君却已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急声问道:
「他说我什麽?」
陈阳定了定神,缓声道:
「山鬼前辈说,当年你们之间,不过是丹道理念之争,从来算不得什麽解不开的死仇。」
他留意着百草真君的神色变化,继续道:
「他还说……」
「这些年在外面独自一人,渐渐也觉得,自己当年的想法或许确有偏颇。」
「只是他性子倔,拉不下脸面回来见您……」
「可心里,始终惦记着从前一同论丹,闯秘境寻药的时光。」
「从未有一日放下!」
百草真君愣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陈阳脸上,半晌无声。
陈阳迎着他的视线,心中虽有些发虚,面上却依旧平静,又补充道:
「山鬼前辈还说……」
「天玄丶地黄两脉本就同源,各有所长,理当共存共进。」
「当年不过是二人之间的一点意气之争,不该让两脉弟子因此生了隔阂。」
「这些年来,他一直为此心怀愧疚。」
说完,他便静静看着百草真君,等他的反应。
百草真君沉默许久,指尖缓缓捋过白须,半晌才低哼一声,语气里的强硬已散了大半:
「这山鬼师弟……」
「这麽多年过去,倒不像当年那般倔了。」
「我还以为他到死都要认死理,觉得他的丹道全对,我的全错。」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回陈阳身上,上下打量了许久,看得陈阳心底发毛,唯恐被瞧出自己在胡诌。
陈阳连忙趁热打铁:
「其实山鬼前辈让我来天地宗,拜入地黄一脉,也是盼我能常驻宗内,偶尔……能替他探听些宗主您的近况。」
「他是真的惦念您,时常夜里独坐,对月独酌!」
「饮至微醺便念着您的名讳,说当年是自己太过冲动。」
他越说越投入,几乎连自己都要信了。
百草真君听着,眉头却渐渐皱起,眼中浮起狐疑:
「独酌?」
「我师弟平生滴酒不沾,当年宗门宴饮,他连果酿都绝不入口……」
「怎会一个人,深夜独自饮酒。」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顿时僵住。
他哪里知道赫连山从不饮酒,方才不过是随口编造,想让场面更真切些,却没料到竟一语撞在了破绽上。
陈阳脸色微变,轻咳两声,急中生智道:
「那是从前了。」
「宗主与山鬼前辈多年未见,脾性有些变化,也是人之常情。」
「纵使习惯变了,心里对您的挂念……却从未变过!」
百草真君脸上的狐疑渐散,转而浮起一丝平和。
他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似是卸下了什麽重担,神色彻底舒缓下来。
半晌,他看向陈阳,终是低哼一声,语气再无半分强硬:
「罢了。」
「既然你是我山鬼师弟选中的传人,这三百日我便不取了,只拿这零头便是。」
「馀下的归你,也算归于地黄一脉。」
「山鬼师弟既已这般说,我这做师兄的,总不好太过不近人情。」
他说着,缓缓转头看向风轻雪:
「风师侄,如此安排,你以为如何?」
风轻雪脸上的神色终于缓和几分,向百草真君微微一礼,温声道:
「全凭师叔定夺,多谢师叔成全。」
陈阳见此,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暗暗松了口气。
他心知肚明,这沙漏因他显现,终究是沾了赫连山的光。
方才百草真君已有强取之意,若非搬出这番师兄弟旧情,今日绝难轻易了结。
他也看得出来,百草真君嘴上不说,心里终究念着与赫连山的同门之谊,否则绝不会因他几句话便松口。
百草真君抬手掐诀,指尖灵光一闪,点向天幕上那巨大的沙漏。
沙漏微微一颤,里面的流沙分出一缕细流,朝他身侧凭空显现的一只小沙漏汇去。
三百六十二日。
分予百草真君六十二日后,陈阳手中,还馀下整整三百日修行之期。
一日,便需为宗门挣得十亿上品灵石的纯利方能换取。
这三百日……
「山鬼前辈当年,究竟为宗门炼了多少丹药,才能攒下这宛如天数的时日?」
陈阳怔怔出神,不由问道。
百草真君正拨弄着沙漏,闻言瞥他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不长,却也不短。」
「炼啊炼的,反覆地炼,便积下了这许多。」
「便如你当初,挑战那未央主炉时一般。」
陈阳一愣:「反覆炼?」
「嗯。」
百草真君颔首,反问道:
「小子,你入宗这些时日,可曾听过宗门大炼丹房最深处,有间小黑屋?」
陈阳怔了怔,点头:
「弟子听过。」
「只是宗内传闻,那是惩戒犯错丹师之地,入内者只能日夜炼丹,不得外出……」
「莫非,传闻与山鬼前辈有关?」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嗤笑:
「惩戒?」
百草真君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怅惘:
「那地方何时成了惩戒之所?那本是我那山鬼师弟……专属的炼丹室。」
陈阳瞳孔骤缩,愕然望去。
「当年他为打磨丹道,也为给宗门缴纳丹贡,独自抱着丹炉钻进那屋子。」
「整整十年,一步未出。」
百草真君声音沉了沉:
「宗内后辈只当他犯下大过,被关了禁闭。以讹传讹,倒成了个惩戒之地。」
「再后来……」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去:
「老夫继任宗主后,便将那地方……乾脆定为惩戒丹师之处了。」
陈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天幕中静静悬浮的沙漏。
十年闭户,日夜不辍。
原来唯有这般疯魔般的枯守,方能炼出这三百日的沙漏光阴。
然今时今日……
沙漏微光流转,不过盏茶工夫,那六十二日的修行时长,便已归入百草真君名下!
收了时日,他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笑意,眼中满是期待,低声自语:
「好,好得很。」
「过些时日,便可闭关炼制那炉化婴大丹了。」
「有这本初之气相助,成丹率至少能提上三成。」
他说罢,转身便朝石门走去,准备离开这方小天地。
然而石门将启之际,风轻雪仍静静立在原处,未动分毫。
陈阳一愣,转头看她,恰对上她投来的目光,其中带着询问。
二人对视片刻,陈阳轻声唤道:
「师尊?」
他正满心疑惑,便听风轻雪缓缓开口,话音轻幽,丝丝缕缕:
「小楚,为师过些时日……也需开炉炼制一丹。」
陈阳闻言,霎时醒悟。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幕上那两只属于风轻雪与杨屹川的沙漏。
此刻依旧空空如也。
先前二人的修行时长,早已划到他名下,尚未归还。
他心头一急,连忙转身朝石门方向喊道:
「宗主!宗主!请留步!」
百草真君脚步一顿,回身挑眉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怎麽,小子?用上我师弟的修行时日,还有什麽不满吗?」
……
「弟子不敢。」
陈阳快步上前,对百草真君躬身一礼,语气急切:
「如今我既得山鬼前辈所留的沙漏光阴,师尊与杨师兄先前赠予我的,自当奉还。」
「还请师叔施法,将时长归还于他们。」
百草真君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要收回的道理?这可不合规矩。」
风轻雪静立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
既未出声,也未阻拦。
陈阳却态度坚决,连连摇头:
「不可。」
「此乃师尊与师兄辛苦积攒之物。」
「我绝不能平白占用,务必归还。」
语气急切,不容置喙。
百草真君看了他半晌,又瞥了眼一旁神色淡然的风轻雪,终是无奈一笑:
「罢了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依你。」
他再度抬指掐诀,灵光闪过。
只见陈阳名下那只沙漏微微一晃,里面的流沙分作两股,分别倒流回风轻雪与杨屹川的沙漏之中。
两只沙漏转瞬复原,宛如从未动过。
陈阳见状,总算长舒一口气。
他转回身,正迎上风轻雪投来的目光,忙躬身道:
「师尊恕罪,是弟子疏忽,竟忘了此事。」
风轻雪望着他,唇角弯起一抹温柔浅笑,缓步走近,轻声道:
「无妨。」
「说来也是为师不够坦荡……」
「我确实也想开炉炼一丹,已许久未能静下心来,好好炼上一炉了。」
她语气认真,目光落在陈阳脸上,柔和不见半分苛责。
陈阳心中微动,又开口道:
「既然如此,这沙漏里尚有馀裕,弟子也想分些给师尊,还有杨师兄。」
风轻雪闻言,却只静静看了他一眼,继而浅浅摇头:
「小楚,不可。」
她声音温和,不起波澜:
「此物乃山鬼前辈所遗。」
「你既是他选定的……弟子,它便该属于你。」
「我收不得。」
陈阳却摇了摇头,神色坦然道:
「有何不可。其实山鬼前辈也常提起师尊,还有杨师兄。」
风轻雪微怔,眼中浮起疑惑:
「提起我?」
……
「是。」
陈阳用力点头,咧嘴一笑,语气坦荡:
「山鬼前辈曾说,师尊您是地黄一脉最称职的掌舵人,有您在,地黄一脉方能稳如磐石,在东土为天地宗扬名。」
「他还说……」
「杨师兄是地黄一脉的中流砥柱,丹道天赋卓绝,心性更是难得,对师尊忠心不二,实是良材美玉。」
「对您二位,对地黄一脉,他都赞不绝口。」
风轻雪将他神情尽收眼底,静默片刻,终究忍不住轻笑摇头,也未再多言。
陈阳见状,又转向百草真君,躬身道:
「劳烦宗主,请再引动一次沙漏。」
百草真君玩味地看着他:
「哦?你想怎麽分?分多少?」
陈阳毫不犹豫道:
「便从这沙漏里,各引一百日时长,予我师尊与杨师兄。」
他说得磊落乾脆,毫无半分犹豫。
在他心中,此物本是意外之得,能分予护持自己的师尊与师兄,自是理所应当。
风轻雪脸色顿变,急步上前:
「小楚,万万不可!」
「此乃山鬼前辈留给你的传承……」
「你这般处置,太不妥当。」
百草真君也古怪地盯向陈阳,啧了两声:
「一人一百日?」
「楚宴,你小子倒是讲义气。」
「就不怕我那山鬼师弟知道了,从外面跳起来寻你算帐?」
陈阳在他目光下微感压力,神色却未变:
「应当……不会吧?」
话说出口,底气已泄了三分,只得硬着头皮续道:
「我好歹也算……也算山鬼前辈的弟子。」
他乾笑一声,抬眼正迎上风轻雪的视线。
她仍静静站着,眉眼平和如常,只是眸光微微垂了垂,唇角那抹惯常的弧度淡了些许。
陈阳试探道:
「宗主不准我分配?」
百草真君将两人情态尽收眼底,忽地朗声一笑,摆摆手:
「准了,怎麽不准?」
「这沙漏既已认你为主,你想如何分,便如何分。」
「本座管不着!」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不过你小子,倒比我那犟驴师弟大方得多。」
陈阳暗松口气,略作思索,改口道:
「那便请宗主从这沙漏里,各取五十日,予我师尊与杨师兄。」
分出一百日,自己尚余两百日,应当够用,也不算浪费。
百草真君闻言,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深,未再多言。
他抬指再掐法诀,灵光流转,点向天幕上那巨大的沙漏。
沙漏轻颤,里面的流沙分出两股,一股没入风轻雪的沙漏,一股汇入杨屹川的沙漏之中。
不多不少,正好各五十日。
风轻雪静静看着。
她怔然望了陈阳许久,唇瓣微动,似想说什麽,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笑,未再劝阻。
「师尊在笑什麽?」陈阳有些茫然。
风轻雪眉眼弯弯,温柔笑意漫上眼底,轻声道:
「无甚。小楚想如何,便如何吧。」
她顿了顿,声线愈发柔和:
「不过,仍要多谢小楚了。」
那声音温软宁和,听得陈阳心头一暖。
见师尊展颜,陈阳也不禁微笑点头,心中欢喜。
这些时日因杨家搜捕而积压的阴霾,仿佛也随之散去了大半。
诸事已了,百草真君与风轻雪便准备离开这方小天地。
临行前,风轻雪转身,对陈阳柔声叮嘱:
「小楚,你便在此安心打坐,借本初天地洗炼周身,莫要分心。」
陈阳连忙躬身:
「弟子谨记,师尊放心。」
然而就在二人即将踏入石门的刹那,百草真君却忽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目光深晦地盯了陈阳半晌,忽然开口:
「对了,楚宴。你如今手中尚有足足两百日修行时长,打算在此闭关多久?」
陈阳闻言,抬头望向天幕上的沙漏,心中略一盘算,眨了眨眼:
「那便先修行二十日吧。」
他本想着馀下的时日暂且留存,日后若有需要再用不迟。
可这话刚落,一旁的风轻雪却平静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二十日太短了,小楚你……就在里面,修行百日!」
陈阳顿时愣住,满脸意外地看向她。
心中不由一慌。
沙漏里原有三百六十二日,给了百草真君六十二日,又分给师尊丶师兄各五十日。
若自己再修行百日,便只馀下百日了。
这终究是赫连山所留之物,如此耗用,他总觉得心中难安。
未等他开口,百草真君已斩钉截铁地接道:
「好!」
「就百日!」
「楚宴,你便在此好生修行,将这百日时长用足,一日也不许少!」
他说到这儿,脸上露出几分浓郁笑意,那笑意里还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阳看着二人一唱一和,心头咯噔一下,隐隐觉出几分不对。
他又看向风轻雪,只见师尊唇边也衔着一丝讳莫如深的淡笑。
陈阳灵光乍现,抬手揉了揉眉心,想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却什麽也没抓住。
未及他想明白,百草真君已转身抬手,石门洞开。
「我二人这便离去,天地门我会从外封死,待百日之后,再来接你。」
话音落下,他与风轻雪身形一闪,已出了石门。
下一刻,沉重的石门轰然闭合,严丝合缝,再不见半分缝隙。
整座本初天地,霎时只余陈阳一人。
他站在原地,望向石门方向许久,脑中反覆回放着百草真君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笑意,以及风轻雪讳莫如深的神情。
越想,越觉不对。
大大的不对。
此事处处透着古怪。
百草真君为何会因他几句随口编造的话,便轻易放弃了那三百日?
师尊又为何执意要他修行百日?
陈阳缓缓盘膝坐下,却未即刻运转吐纳法诀。
他只静坐原地,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宗主……今日为何如此大方?」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轻按眉心,目光再次投向天幕上,那静静悬浮的硕大沙漏,眼中满是不解与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