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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真君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被香客团团围住的陈阳,只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哪怕陈阳在菩提教混出了名堂,他都能接受。
毕竟陈阳顶着个菩提教圣子的名头。
可现在这是在红尘寺啊。
「楚宴这家伙明明该在菩提教,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半年前,天地宗六百名丹师被菩提教掳走后,百草真君还拿陈阳的身份做过文章。
他怀疑陈阳是菩提教眼线,想以此向风轻雪施压,趁机把地黄一脉和天玄一脉合并。
可惜风轻雪寸步不让。
百草真君自己也觉得没趣,这事就暂时搁下了。
百草真君嘴上说着要吞并地黄一脉,可终究以宗门利益为重,凡事都得从长计议。
再后来,风轻雪为了找被掳走的弟子,自掏腰包花重金买了艘楼船,亲自驾船去了外海。
六百位丹师和一位大宗师孰轻孰重,他这个一宗之主再清楚不过。
风轻雪不能出事,他只能亲自跑一趟西洲。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陈阳,百草真君又忍不住犯嘀咕。
「风师侄说过,楚宴已经脱离菩提教了。」
他信自己师侄,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风轻雪那个人,根本不屑于说谎。
而且他也暗中查过陈阳的底细,结果和他最初的猜测相差无几。
菩提教和陈阳的关系并不深,不过是陈阳还没入天地宗的时候,被菩提教的人拉拢过,挂了个名头而已。
只是圣子这个名头响一点。
这种事在东土太常见了。
菩提教像水一样无孔不入,四处拉拢修士入教。
很多大宗门的弟子都受过蛊惑,拜进菩提教挂个名,当个挂名行者。
但他们也就只是入了教而已,实际上和菩提教没什么实质联系,更谈不上为教卖命。
各大宗门的长辈,虽然对外总说要把菩提教斩尽杀绝,可真要是自家弟子出了这种事,只要不是死心塌地的,大多都会网开一面,给小辈改过自新的机会。
百草真君对陈阳自然也是这个态度。
更何况陈阳背后,还有风轻雪以大宗师的身份作保。
他当初那些咄咄逼人的质问,其实也就是嘴上说说,心里根本没真把陈阳当奸细。
「就算我查的全错了,这楚宴真和菩提教有深层联系……我也认了!」百草真君皱紧了眉头。
「可这楚宴怎么回事,不光当菩提教行者,还当起和尚来了?」
百草真君越想越摸不着头脑,索性不再瞎猜,打算先默默观察一阵,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立在人群外圈,目光扫过围得水泄不通的香客,有人跪拜献灵石,有人把糕点举过头顶。
他的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却发现对方神色不对劲。
陈阳虽然表面上强装平静,应付着周围香客的跪拜,眼神却在四处乱瞟,额头上还沁着一层细汗。
「这小子怎么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百草真君暗道。
方才陈阳也是这样,急匆匆从寺院深处飞过来,冲到山门前,被一群僧人拦了下来。
不对劲!
就在百草真君满心疑惑的时候,远处两道身影慢悠悠走了过来。
百草真君抬眼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走在前面的是个枯瘦老者,正是红尘教教主苏无烬。
百草真君在红尘寺做了多年大香客,捐了不知多少灵石,和这位苏教主也算有交情。
作为丹师,他看得出来,这位在世真佛的眼睛似乎不太好,像是有眼疾。
除此之外,对方一身修为深不可测,至少他是看不透的。
跟在苏无烬身边的,是个抱着婴孩的白衣少女,面貌清丽,看着就像普通香客。
百草真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与此同时,陈阳也察觉到了来人,猛地回过头。
「来了!」
陈阳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他之所以急着跑,终究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万一赫连洪来得快,三人能赶在苏无烬追上来之前离开红尘寺。
可现在赫连洪迟迟没到,苏无烬和羽皇却先到了。
陈阳站在香客围成的圈子里,看着两人一步步走近,心中反倒平静了下来。
他在禅院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根本走不掉。
双方实力差得太大了,苏无烬要拿下他,跟捏死一只虫子没区别。
可他还是要试一试,只要有一线机会,就不想坐以待毙。
只是现在人都到眼前了……
别说一线机会,现在连半分机会都没有了。
在场的香客见到苏教主到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很多人都十多天没见过苏无烬了,此刻见到这位在世真佛露面,心里都很激动,不少人当场就跪了下去。
苏无烬却连看都没看那些跪拜的香客一眼,径直走到陈阳面前。
「你还想往哪儿走?」苏无烬淡淡开口。
陈阳闻言,心头一凛。
灵蝶羽皇抱着孩子,笑得花枝乱颤:
「一逮着机会就想开溜,这滑头的性子,倒有几分像我家未央。」
她说这话时歪着头看陈阳,眼里带着意味深长的光。
陈阳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下一刻。
苏无烬伸出手,一把扣在了他的肩头上。
那动作和那天在一叶岛上把他抓来红尘寺时一模一样。
枯瘦的五指扣在肩胛骨上,力道大得陈阳只觉得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他奋力挣扎了两下,做最后的辩解:「苏教主,您别误会……我不是什么菩提教眼线,也不是菩提教的人,我是东土天地宗的丹师。」
「天地宗丹师?」苏无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陈阳连连点头:
「对啊,你们放了我,我要去找我师尊,我师尊是天地宗大宗师风轻雪。」
他思来想去,又搬出了这个名头,这也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靠山了。
他只盼着这位在世真佛,能念在天地宗的面子上网开一面。
苏无烬听了这话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倒是站在不远处的百草真君听到这话,眼前猛地一亮。
「楚宴莫非知晓……风师侄的下落?」
半晌之后,苏无烬才语气平淡地问:
「找你师尊?西洲这么大,你去哪儿找?你知道具体方位?」
陈阳听到这儿,讪讪笑了笑:
「苏教主,方位我早就知道了。」
十四难的红尘观给他指过方向,那片海域的大致位置,他早就牢牢记在了心里。
远处的百草真君听到这句话,脚下不由自主往前迈了几步,凑得更近了些。
他刚才还在琢磨怎么找风轻雪,想找灵童帮忙,又听说灵童最近不方便。
现在陈阳知道风轻雪的方位,他没法不在意。
苏无烬愣了愣,思索片刻忽然反应过来,目光一锐:
「是十四难帮你指的方向?等等……莫非你在书海研读红尘大藏经的时候,跟十四难说过什么?」
「肯定是这样!」
「难怪十四难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原来是你在背后搞鬼。」
他说到最后,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陈阳听得一头雾水,连忙辩解:「苏教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他是真的不明白。
自己平时也就偶尔和灵童说几句话,辩过几次经……怎么就成了他把十四难带坏了?
苏无烬默不作声,只是死死盯着他。
羽皇笑了笑,语气里满是促狭:「这位小弟弟,你就这么往外跑,就不怕吗?」
陈阳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一是因为羽皇对他的称呼……弟弟?这也太熟稔了吧?
二是羽皇说的怕……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我怕什么?」
羽皇又是呵呵一笑,慢条斯理道:「这红尘寺外面凶险得很,就你这点修为,出了寺门,怕是走不出百里就得喂了大妖。」
陈阳恍然大悟。
他思索片刻,开口解释:「放心,我有赫连前辈带路,没事的,从红尘寺通向无尽海,有他在应该……能走得顺畅。」
陈阳说得从容,可实际上心里也没多大底。
赫连洪到底有多少实力,能不能平安穿行西洲……一切都是未知数。
然而陈阳这话刚说完,百草真君听到此处,目光一颤。
「赫连前辈?赫连?莫非是山鬼师弟……」
他心头一跳,一步挤开人群,走到了陈阳面前。
「你说的赫连前辈,是谁?」百草真君直接开口问道。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怔。
他转头看向眼前这个修士,只见对方眉毛浓得几乎连成一条线,背着个半旧的行囊,看着像个普通散修。
陈阳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
「这脸有点眼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
电光石火之间,他想起来了。
当年他刚离开齐国,还没拜入天地宗的时候,在一处坊市里和这人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候他对前路迷茫,不知道该去哪儿修行丹道。
正是这浓眉修士告诉他,想学丹道就去天地宗,那才是东土正统。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陈阳才对天地宗生出了向往。
此刻在西洲重逢,陈阳虽然感到意外,却没贸然相认。
毕竟当初相遇时他用的是陈阳的身份,现在他叫楚宴……他不想暴露太多。
只是心中有点疑惑……这人怎么会来西洲?
苏无烬侧过头,看见百草真君之后,语气里竟带上了难得的热络:
「啊,钱居士,你来红尘寺了呀。」
陈阳听到苏无烬这语气,愣了一下。
苏教主平时对谁都是那副古板冷淡的样子,对这个浓眉修士却格外客气。
还称呼……钱居士?
陈阳回想,刚才好像看见阿蛮和这人搭过话。
他悄悄朝远处的阿蛮递了个眼色,传音问道:「什么情况?」
阿蛮正站在人群外围往这边张望,听到陈阳传音连忙回道:「哦,这位是大财主,来红尘寺上香的,我刚才看见了,给有容法师上香,还捐了不少钱。」
陈阳终于明白了。
难怪苏无烬对这人这么热络……这位钱居士,怕是红尘寺的大香客。
在这红尘寺里,这种事很常见。
很多外来居士为了求平安求庇佑,都会给红尘寺捐大笔大笔的香火钱。
陈阳看着苏无烬对那位钱居士的态度,不由得嘀咕。
「这人到底捐了多少香火钱,能让苏教主这副态度,看来肯定是红尘寺背后的金主。」
他暗暗猜测,心里也生出一丝疑惑。
「为什么此人会问起赫连前辈?」
不光是陈阳,羽皇也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百草真君。
百草真君却没心思理会这些目光。
他现在最在意的,是陈阳刚才提到的那个赫连前辈。
他正想继续追问,忽然之间,天空中传来一道破空声。
两道人影从半空中落下,稳稳站在了陈阳跟前。
来的是赫连洪和赫连卉。
赫连洪背上背着他那把古琴,赫连卉依旧一身大红嫁衣,红盖头安安静静垂在脸前。
赫连洪一落地就看见了苏无烬,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苏无烬的救命之恩,他一直记在心里。
「楚宴,我和小卉都收拾好了,你不是说要走吗?既然这样,走吧。」赫连洪雷厉风行地说。
说完,他迈开大步就朝山门方向走去。
可走了两步,却发现陈阳还站在原地没动。
他困惑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咦,怎么回事,不走啊?」
陈阳一动不动,神色复杂地看着苏无烬。
苏无烬的目光正牢牢锁在他身上。
陈阳摇头苦笑,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一尊在世真佛站在面前,自己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无奈道:「啊,洪前辈,我们再过几天走吧。」
「过几天?什么意思?诶,你小子搞什么名堂呢!」赫连洪怒气冲冲道。
他刚才风风火火跑回去收拾行李,又把赫连卉从院子里拽出来,一路上还在盘算怎么让陈阳给小卉多渡几个时辰血气。
结果到了地方,这小子居然变卦了。
陈阳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他乾咳了一声:
「我之前说走,是真想走,但突然发现还有些事没处理完……我再待几天。」
赫连洪盯着陈阳,眼角余光扫过苏无烬和羽皇二人,若有所思。
他没再追问,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哎,你小子还真是反覆无常。」
「楚道友有他自己的考量。」赫连卉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体谅,「三爷爷,我们回去吧。」
赫连洪又看了陈阳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带赫连卉离开。
就在这时候,百草真君终于忍不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满是急切:「等一下,你就是这小子说的赫连前辈?你是……赫连洪?」
赫连洪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眼前这个浓眉修士,疑惑道:「对啊,怎么了,我们见过吗?」
百草真君沉默不语。
他调查自己那位山鬼师弟的时候,早就把赫连山身边的人查了个大概。
他知道山鬼师弟有个大哥叫赫连战,还有个三弟叫赫连洪……这些信息他都掌握了。
除此之外,他还知道赫连家好像还有个孙女,只是具体叫什么名字还没查到。
此刻看着赫连洪那张粗犷的脸,他心里已经了然。
陈阳口中的赫连前辈,不是他的山鬼师弟。
「我想多了。」百草真君一脸失望。
赫连洪见他这副样子,觉得这人有点古怪,也没太在意,又看了陈阳一眼,然后带着赫连卉往远处走去。
……
两人走出几步到了小径上,远离了广场的喧嚣。
赫连卉忽然冷不丁开口问道:「楚道友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三爷爷?你不是说他急着要走吗,怎么忽然改主意了?」
她虽然看不见,可刚才那股紧绷的气氛,她还是能感觉到。
赫连洪压低了声音,神色紧张:「小卉,你别管了,我们先回去……快走。」
「到底怎么了啊?」赫连卉急切地追问,跟在他身后加快了步伐,红盖头一阵晃荡。
赫连洪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闷着头往前走,走出好远才回头看了一眼广场的方向。
他刚到广场就觉得不对劲……
苏无烬那眼神和架势,分明是在围追堵截。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光看苏无烬那张板着的脸,便猜测楚宴这小子八成是得罪了苏教主。
「在这红尘寺,惹了在世真佛,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赫连洪暗自警惕。
……
与此同时。
广场上的气氛随着赫连洪的离去,又凝滞了几分。
陈阳站在那里,只觉得苏无烬的目光仿佛带着重量,死死压在他身上。
苏无烬也不说话。
陈阳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只能呵呵地乾笑了两声。
苏无烬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大雄宝殿里面。」
他说完,一把抓住了陈阳的胳膊,力道依旧大得惊人。
陈阳只觉得像是被一根铁索拴住了一般。
他放弃了反抗,任由苏无烬拖着自己朝大雄宝殿的方向走去。
羽皇抱着婴孩跟在后面,脚步从容。
百草真君看着这一幕,犹豫了片刻,喃喃自语:「楚宴刚才说知晓风师侄的位置,罢了,跟上去看看什么情况。」
他也迈步跟了上去。
大雄宝殿之中已被清了场。
平日里那些敲木鱼诵经的僧人,此刻全都不见了踪影,殿中空荡荡的,连烛火都没有点几盏。
昏暗的光线从高高的殿门处漏进来,落在地上,金光在大殿中慢慢晕染开来。
苏无烬松开了抓着陈阳的手。
陈阳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胳膊,活动了一下筋骨。
过去他总觉得这位苏教主虽然古板,却也算得上慈祥。
那时候苏无烬看他的目光里满是欣慰,仿佛看着一个终于开了窍的孩子。
可如今,陈阳明白了,那份慈祥只是给未央的。
如今苏无烬眼中虽然没有杀意,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冷意,让陈阳从骨子里往外冒凉气。
陈阳正想着,忽然发现那位钱居士居然也跟了进来。
他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浓眉修士,忍不住问道:「你跟着过来干什么?」
百草真君被他这一问弄得愣了一下,随口道:「我来看一下热闹,不行吗?」
苏无烬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看着百草真君,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钱居士,眼下我们有一些私人谈话,可能不太方便外人在场。」
「外人不太方便?我捐了这么多灵石,怎么就成外人了?」百草真君一阵气促。
他指了指陈阳:「我是听闻有容法师的名号,今日才特意来上香,奉上香火钱的。」
苏无烬一愣,不知道如何应答。
羽皇则主动解释:「不必上香了,此人不是有容法师!」
此言一出,百草真君眼前一亮,他自然是知道的,这楚宴半年前还只是天地宗三千丹师中的一人呢。
怎么可能短短半年,就在西洲成佛了。
「那此人不是有容法师,又是何人呢?」百草真君面不改色,顺势问道。
这话一出,羽皇微微眯起眼睛。
苏无烬跟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若是普通的香客这般问,他大约只是双手合十,然后沉默离去。
可眼前这位钱居士,可是红尘寺的大香客……
连大雄宝殿那几根新换的铜柱都是他捐的。
苏无烬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如实说道:「此人的确不是我红尘寺的有容法师,他……只是潜入我们红尘寺当中的歹人。」
百草真君闻言,故作镇静:「潜入?怎么潜入?这红尘寺不是有苏教主亲自坐镇吗?」
苏无烬一阵心虚:「哎,这当中一言难尽呐,不过钱居士放心,在这红尘寺当中绝对是安全得很,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他这话倒是说得格外认真。
这些大香客来红尘寺,图的就是一个平安庇佑。
红尘寺一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百草真君听到这里,神色更加古怪了。
陈阳却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盯着百草真君看了又看,总觉得这位钱居士身上有一股熟悉感,似乎在哪里见过。
可仔细分辨却又想不起来。
「这人到底是谁?」陈阳一阵琢磨。
苏无烬见百草真君执意要留在这里,也没有再继续赶人。
他思索了片刻,大约觉得此事也算不上什么机密。
于是他直接转向陈阳,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了起来:「你是不是菩提教派来的人?」
陈阳听到这话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又是这个怀疑。
在禅院里苏无烬就提过一次了。
如今……
他只能否认:「苏教主,我真的是东土天地宗的人。」
「那有何佐证?」苏无烬的语气冰冷,却也没有直接动手,心中存了谨慎。
好歹是他亲手将陈阳从一叶岛上抓回来的。
若是当真抓错了人,这件事传出去,脸面可不太好看。
陈阳连忙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只丹瓶,瓶身刻着天玄地黄纹,乃是天养瓶,天地宗特色。
然后是一枚令牌,有着地黄一脉的徽记。
陈阳又取出天地宗的丹炉。
他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连丹师袍都掏了出来。
他指着一件件信物给苏无烬核验,只想证明自己。
「我乃天地宗丹师,楚宴!」陈阳将地黄一脉的令牌举高,语气决然。
这话他早前已经说过无数次了。
苏无烬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这些东西还不够,毕竟这些物件,完全可以从他人身上抢来。」
一个修士的储物袋里装几件别人的信物,在西洲这种杀人夺宝如家常便饭的地方,实在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可陈阳只觉得头疼……
苏教主仿佛完全忽视了自己是被他抓来这件事,弄得好像是陈阳主动跑到红尘寺来的。
陈阳眨了眨眼,只觉得一阵无力涌上心头。
「不够,那还能做什么呢?」他抬起头来对上苏无烬的眼睛。
忽然,一股冷冰冰的感觉传来。
陈阳一个激灵,脸色刷地一下便白了:「等一下,苏教主,你该不会想要搜我的魂吧?」
搜魂。
陈阳想到这里,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早年就知晓了,搜魂是怎样一回事。
轻则神识受损,重则变成白痴,当场丧命,无论轻重,被搜魂者的记忆都将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施术者面前。
他身上藏着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
可比起秘密,陈阳更害怕搜魂导致丧命!
苏无烬听到这话,紧紧皱了皱眉。
羽皇忍不住掩嘴轻笑了起来:「哎,这位弟弟,你真是想多了,老师乃是在世真佛,又怎会施展那般阴毒的术法神通呢?」
陈阳听到这话,才被点醒。
的的确确是这个道理……
苏无烬好歹是红尘教教主,活了几千年的人物,应当不可能做出搜魂这般下作的举动。
他稍稍松了口气:「那苏教主,你到底想要我如何佐证身份?」
「我需要人证。」苏无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陈阳脱口而出:「刚才的赫连洪前辈,是不是可以算作人证?」
苏无烬却只是摇了摇头:「不算,你们二人万一早就勾结,而且那人也来历不明。」
陈阳心里一紧。
他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在西洲举目无亲。
一想到苏无烬的大手印,陈阳只觉血液冰凉。
他想到最后,只能无奈道:「那这样吧,苏教主,你乾脆把我送回一叶岛去,我那里有诸多同门,我真的并非是什么菩提教送来的探子,眼线。」
陈阳不知道为什么这苏无烬会认错自己,不过显然对方将这缘由,都算在了自己头上。
「让我同门来佐证吧。」
说完这番话他简直是欲哭无泪。
绕了一大圈,从一叶岛上被带出来,如今竟又要被送回去。
苏无烬闻言也沉默了下来,衡量其中的利弊。
他虽然知晓陈阳说的也是一个办法,可这当中牵扯的事情实在太多。
红尘教与菩提教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之前贸然将人带走,已有不妥,若是将人送回去,万一真的闹出什么误会,反倒更加麻烦。
可眼下他也确实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他甚至抬起手来揉了揉眉心,只觉一阵疲惫。
「哎!」苏无烬长叹一声。
这些日子以来,陈阳老老实实地研读红尘大藏经,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广场义诊,对香客温和有礼,见了苏无烬也是规规矩矩地行礼。
苏无烬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欣慰。
方才他心里甚至闪过念头……若眼前此人便是有容,那该多好!
好好研读经书,这便是他这么多年对有容唯一的期望了。
可这期望终究是落空了,眼前此人不是有容,只是一个顶着有容名头的陌生人。
这份复杂的心绪,让苏无烬一时之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候,羽皇忽然开口了,轻轻柔柔道:「哎,老师,你莫累着了,你不擅长这些审问的事情,不如让我来吧。」
苏无烬转过头来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意外:「彩衣,你来?」
「对呀。」羽皇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类审问的事我做惯了。」
陈阳下意识地看向羽皇,正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陈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苏无烬思索了片刻,无奈点头:「那好吧。」
他倒不是推卸责任,只是确实自认在这一方面不及弟子。
他活了漫长岁月,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诵经,与人打交道的经历,本就不多。
羽皇上前一步,怀中抱着婴孩,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在陈阳和百草真君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然后她忽然笑了,抬起手指了指站在角落里的百草真君:「嗯,老师,你想要一个佐证,那不妨让这位钱居士来佐证吧。」
苏无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百草真君,眼中带着疑惑:「钱居士?」
「对呀。」羽皇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我看这位钱居士好像是认识这位弟弟呀。」
陈阳听到这话却是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百草真君,满脸都是不解:「你认识我?」
他仔细打量着这位浓眉修士。
对方身上那股子熟悉的气息,依旧隐隐约约,可他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羽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她抱着婴孩往前迈了一步,腾出一只手来,在那虚空中轻轻一抓,然后往左右两边一撕。
那动作随意,像是在掀开一层薄薄的纱帘。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扯,百草真君周身用来隐匿行迹的本初之气,便像是纸糊的一般碎裂。
一股磅礴的元婴气息喷涌而出,在大雄宝殿中激荡开来。
随着本初之气的倾泻,百草真君的面容也开始发生变化。
那浓密的眉毛变得雪白,方正的脸庞上浮现出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原本乌黑的头发在一瞬间化作了满头银丝。
连成一片的雪白长眉垂在眼角两侧。
陈阳瞪大了双眼,脱口而出:「百草宗主!」
苏无烬也看了过来,眉头微微皱起:「什么宗主?」
他平日里自然也早就看出了,这位钱居士隐匿了自身的气息,只是见对方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恶意,而且又给红尘寺捐了不知多少灵石,便也懒得去计较。
可如今忽然听到陈阳称呼对方为宗主,心中也不免有些意外。
羽皇却是笑了笑,语气里满是了然:「看来我没有猜错呀,果然是东土天地宗过来的。」
她一脸戏谑地盯着百草真君:「我就说刚才怎么在这位钱居士身上,闻到了一些草木气息。」
「还有,这钱居士主动跟上来,似乎认识这位楚宴弟弟。」
「我就在想呢,这位钱居士会不会也是天地宗之人呢,没想到……」
「是天地宗宗主,大驾光临啦。」
百草真君站在殿中,惊得大汗淋漓。
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大场面,可像眼前这般被人随手一撕便破开本初之气的情况,却是头一回遇到。
即便是当年面对蜜娘,也是接触多日后,不留神才被对方看出破绽!
眼前这少女,他不知身份,可这手段,实在是超乎了他的预料。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依旧难掩紧张:「阁下……到底是谁?」
羽皇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几分。
「我是谁?我女儿在你的宗内,你问我是谁?」
百草真君眨了眨眼,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你女儿?你女儿是谁?」
他问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已经飞速地转了起来。
天地宗里那么多女弟子,他哪里认得全?
羽皇轻轻吐出两个字:「未央。」
百草真君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脸皮抖了抖,自然知晓未央的背景,只是完全没料到,居然会碰上对方的母亲,那眼前这便是……羽皇!
百草真君心头一阵慌乱。
羽皇见状,却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不过好了,百草宗主,未央的情况我暂且不提,我也知晓,她一向走运,不会出事……」
「还是先说说这位楚宴弟弟吧。」
她说着便看向百草真君和陈阳,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百草宗主,应当认识这位楚宴吧。」
百草真君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他的确是我地黄一脉的丹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紧张,毕竟这是当着一位妖皇的面,在给陈阳作保,稍有不慎,很可能将整个天地宗都卷进去。
陈阳听到这里,松了口气。
他还真怕百草真君有顾虑,不承认他与天地宗的关系。
毕竟当初在宗门里,百草真君对他可算不上多友善。
「万幸啊,天地宗有规矩……只要成就丹师,入了天地宗丹师名册,就是天地宗的一员,无论何种情况宗门都要相护。」
陈阳暗自庆幸,宗门没有食言。
羽皇并没有就此罢休,又继续问道:「哦?那百草真君能肯定,他与菩提教没有关系吗?」
「自然是没有关系!」百草真君想也不想,随口答道。
羽皇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几分,目光渐渐幽深:「哦,是真的吗?那你敢用……性命担保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百草真君只觉一股血气迎面涌来。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里面无数的复眼在自己面前炸开,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百草真君大惊失色。
这是在面对远超自己的存在时,才会出现的战栗感!
在东土的时候,他虽然只是一个真君,却敢在天君面前讨价还价,那是因为有天地宗作为筹码,以及他数百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关系。
可到了西洲,他就只是个外来的修士。
在这些喜怒无常的妖皇面前,他那些依仗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敢造次,慌忙把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语气也比方才恭敬了许多:
「陛下放心!楚宴这小子我还是敢打包票的,他绝对不可能……」
他话还没说完,羽皇忽然上前了一步。
她一只手稳稳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却朝陈阳脸上伸了过去。
陈阳见状几乎本能地想往后退,可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半步都挪不动。
刹那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脸上被揭了下来。
脸颊忽然一凉,像是被一阵清风吹过。
陈阳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
是惑神面!
那张覆在他脸上不知多少年的惑神面,此刻正被羽皇捏在指尖,薄得像一片蝉翼,在殿中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萤光。
「羽皇陛下!」陈阳低声道。
羽皇抬眼看向陈阳,目光落在他脸上,失神了一瞬,不过很快抿了抿唇,回过神来。
而后她把惑神面举到眼前看了看,又转头看向百草真君,语气沉了下来:
「哦?那这位天地宗的宗主,你倒是解释解释……为什么这楚宴,和菩提教圣子长得一模一样?」她说完,冷冷地笑了两声。
百草真君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只顾着给陈阳作保,倒把惑神面这茬忘得一乾二净。
是啊……
这位羽皇连自己的本初之气都能随手撕开,又怎么会看不穿陈阳脸上的惑神面?
可笑自己刚才还信誓旦旦说陈阳和菩提教没关系,却忘了人家早就把陈阳看得透透的了。
陈阳也不敢说话,只能下意识地看向百草真君。
两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虚。
不知不觉间,百草真君和陈阳二人,在这位羽皇面前站得规规矩矩,双手垂在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羽皇一开始说自己擅长审问,还真不是随口说说。
不过三言两语,就把这两人的底细剥得一乾二净。
羽皇也没继续咄咄逼人,转头看向一直旁观的苏无烬,轻笑一声:
「哎,老师,你看,就是你刚才说的花郎之相,至于此人来头,你可听说过?」
苏无烬困惑道:「彩衣,你说菩提教圣子?我倒是没怎么听过……」
羽皇莞尔一笑:「你平日里少在外走动,自然不知道,这些年菩提教在东土发展,出了一位圣子。」
「名声在东土响得很,连西洲这边都传开了,还有不少画像流传。」
「好多女妖都收着他的画像,碰巧……我也见过。」
陈阳听着羽皇点评自己的另一重身份,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尤其是那张惑神面,此刻正被羽皇把玩,翻来覆去地捏着,像在摆弄什么小玩意儿。
他心里生出一种极微妙的感觉。
惑神面戴在脸上那么多年,早就像皮肉一样和他长在一起了。
仿佛被羽皇把玩的是他自己!
羽皇把惑神面举到眼前,对着殿外的光线照了照:
「不过话说回来,这惑神面不是得自己画吗,楚宴弟弟怎么画了张这么丑的脸,看着怪吓人的。」
陈阳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没敢吭声。
这张脸是当年通窍画的,用的是年糕的天香圣蜕,材料不多,后来用久了也就习惯了。
倒是一旁的苏无烬,被这话一提醒,就一直盯着那张惑神面不放。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拿来检查。
「怎么,老师也想看看?」羽皇说着便递了过去。
苏无烬轻轻点头,小心翼翼接过了那张惑神面。
「让我看看,我总觉得这张脸好像……」他自言自语道。
「怎么了?」羽皇追问。
苏无烬却只是摇了摇头,捧着惑神面走到一旁亮处端详起来。
他的眉头始终紧皱着。
羽皇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哎呀老师真是的,正审问这两人呢,怎么反倒研究起面具来了。」
她摇头失笑,也没再管苏无烬,重新把目光投向了二人。
那目光投来的刹那,百草真君和陈阳几乎同时把腰背又挺直了起来。
羽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位东土真君,你莫非是真不知道,你门下弟子的真实身份?」
百草真君乾笑两声:「羽皇陛下,是我一时疏忽了。」
他显然是想把这事轻描淡写揭过去。
可羽皇却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我可是听说,东土道盟对菩提教深恶痛绝,喊着要赶尽杀绝,绝不姑息。」
「你看看如今这事……」
「你这门下弟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百草真君听到这话,脸皮抖了抖。
他转头看了陈阳一眼,那目光倒算不上凶狠。
可就这一眼,也让陈阳心里猛地一咯噔……百草宗主不会又要大义灭亲吧。
百草真君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实在摸不准这位羽皇的脾气。
在东土他还能凭着丹道造诣慷慨陈词,可到了西洲,在这位喜怒无常的妖皇面前,他怕是连个水花都掀不起来。
他一张脸都快皱成了苦瓜。
片刻之后,羽皇先笑了起来。
她摆了摆手:
「百草宗主,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是未央的宗主,这楚宴也是未央的同门,我怎么会让你做什么打打杀杀的事呢。」
她说这话时脸上笑容格外温和,仿佛刚才那番咄咄逼人的质问,不过是随口说笑罢了。
百草真君悻悻地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心里更是百感交集……
之前还在埋怨未央不炼丹不做事,整天在宗门里混日子,没想到今天反倒靠着未央这层关系,让羽皇手下留情。
西洲的妖皇,可从来不会讲什么仁慈。
若是没有这层联系,今日之事会如何发展,他实在无法预料。
陈阳也长长松了口气,只觉得刚才那几息的工夫,自己心跳都快停了。
羽皇将两人的反应收在眼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罢了,百草宗主,你还是跟我说说,我女儿未央如今在天地宗怎么样了。」
百草真君看着羽皇脸上温和的笑容,愣了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眼前这位毕竟是未央的亲生母亲,关心女儿再正常不过。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说道:
「未央主炉是我们天地宗第四十六位主炉,在宗门里尊敬师长,团结同门,天天专心钻研丹道,是我们天地宗丹师的榜样。」
他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羽皇听到这话,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哦?未央居然会这么乖?」
她显然对自己女儿了解得很,知道百草真君这话掺了水,只是没戳破罢了。
百草真君呵呵笑了笑,语气笃定:
「那是自然,未央主炉在宗门里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
陈阳站在一旁看着,暗暗感慨……
宗主不愧是宗主,这临危不乱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
羽皇却忽然收了笑容,语气冷了几分:
「可未央在我身边的时候,性子泼辣得很,张扬得不行,怎么到了你们天地宗,反倒转了性子?」
百草真君闻言依旧面不改色:
「哎,未央在我们天地宗修行丹道,状态自然不一样,想来是换了个环境,人也沉稳了些。」
可羽皇听完,冷冷呵斥了一声:「听你的意思,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我这个做娘的,反倒养不好自己女儿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整座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替未央圆的话,反倒被对方抓住了把柄。
倒也不是百草真君疏忽,实在是妖皇给的压力太大了。
他慌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陛……陛下说笑了,在下绝无此意啊。」
羽皇嘴角上扬,似乎在欣赏他这副窘迫的模样。
陈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百草真君在东土是何等人物……天地宗宗主,真君修为,整个东土修真界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可到了羽皇面前,却像学堂里被夫子训话的蒙童一般,连半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
这修为境界,当真是压死人啊!
说到底,还是自身要有实力。
他正想着,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了羽皇脸上。
这位妖皇此刻戏谑的笑意落在陈阳眼里,竟让他心头微微一动……这笑容瞧着,倒真有点像未央。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冒出这般想法。
大约是方才羽皇咄咄逼人时那股刁钻劲,与未央的狡黠神似。
毕竟这二人本就是母女。
就在陈阳走神的工夫,羽皇的目光忽然转向了他。
陈阳心头一震,连忙收敛心绪。
「好了,问这宗主也问不出什么,他怕得罪我,说的话全是场面话,还是问问这位弟弟吧,我女儿的情况。」
羽皇的语气里带着了然,显然早已看透了百草真君那套官样做派。
她抱着孩子站起身,朝殿侧走去:「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去旁边的偏殿雅间。」
她头也不回地说着,语气随意又自然。
陈阳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眼百草真君,却见对方正朝他微微摇头,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别反抗。
陈阳自然是明白的。
他轻叹一声,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雄宝殿侧面的长廊,廊柱上的彩绘已经有些斑驳,透着沉沉的古意。
陈阳回头看了一眼大殿深处。
苏无烬依旧坐在蒲团上,手中捧着那张惑神面,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惑神面被揭了之后,脸上总觉得凉飕飕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以真面目示人了,此刻这般光着脸走在外面,竟有一种被剥了壳的感觉。
「唉,那张破面具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通窍随手画的罢了。」陈阳在心里嘀咕。
他实在想不通苏无烬为什么会对那张面具如此在意,来回摩挲,看了这么久还不肯放下。
「快来……跟上呀。」羽皇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拉回了陈阳的思绪。
他连忙快步跟上,随羽皇进了一处雅间。
这雅间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清幽。
两扇雕花木窗半掩着,窗外的竹林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房间里铺着素色蒲团,中间搁着一张矮矮的茶几,几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茶杯。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寥寥几笔却意境悠远。
羽皇抱着孩子坐了下来。
她把怀里熟睡的孩子放到一旁,那婴孩竟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中,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金光,依旧睡得沉沉的。
羽皇腾出手来揉了揉胳膊,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空茶壶。
陈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起身,抄起茶壶就给她斟了一杯茶:
「啊,陛下请用茶。」
羽皇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然后搁在茶几上。
「坐吧。」
陈阳见状愣了一下,也在羽皇对面坐下。
她望着陈阳,声音轻柔得像跟自家人说话:「你不用这么生疏,一口一个陛下的。」
陈阳愣了愣,茫然道:「不叫陛下,那叫什么?」
他自然知道妖皇的分量,那是完全超出寻常修士认知的存在。
「你可以叫我……彩衣。」羽皇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得像春风。
陈阳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极为拗口。
彩衣,这大概是只有亲近的人才能叫的小名。
陈阳实在叫不出口。
称呼一位妖皇的小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名字,不妥吧?」陈阳讪讪一笑。
羽皇见他这副模样,似乎觉得颇为有趣,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又补了一句:
「怎么,彩衣这名字也叫着生疏?那这样吧……直接叫我彩衣姐姐也行。」
陈阳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了变。
羽皇等了一会儿,见陈阳迟迟不开口,便微微歪着头问:「怎么,叫不出口?」
陈阳确实叫不出口。
他和未央是同辈,不管在青木门还是天地宗,都是一样。
如今要管未央的娘亲叫姐姐,那岂不是乱了辈分?
修士虽说寿元悠长,不太在意凡俗礼法,可师徒父子这些辈分伦常还是极为讲究的。
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语气说道:
「这称呼不太合适吧……我与未央同门,称呼陛下伯母,不是更妥当?」
他觉得自己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既不失尊敬,又不乱辈分。
可羽皇听了这话,脸色却微微一寒。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
陈阳被她这忽然变脸吓了一跳,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羽皇将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冷冷地看着陈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你这家伙得罪了我老师,我还一直想着替你求情,让他网开一面,如今看来……呵呵。」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冷冷笑了两声。
陈阳听得心头一惊。
苏无烬刚才的态度他已经领教过了,若不是羽皇从中插了一脚,他怕是真要被处置了。
此刻羽皇把这件事拿出来说,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硬着头皮叫了一声:「彩衣……姐姐!」
羽皇听到这称呼,紧皱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语气也恢复了温柔:
「好,看来你也挺懂事,那就好,咱们慢慢说,凡事都好商量。」
她说着竟主动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茶壶,亲自给陈阳斟了一杯茶。
陈阳受宠若惊,连忙伸出双手去接茶杯,嘴里说道:
「这不妥啊,陛下……」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见羽皇皱了皱眉,他连忙改口:
「彩衣姐姐,我自己来。」
羽皇没有说话,只是依旧将茶杯递向他。
陈阳伸出手去接那只茶杯,手指刚碰到冰凉的杯壁,便觉手背上一紧。
羽皇递茶杯的瞬间,忽然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却透着一股蛮横的力道。
陈阳当即心头一震,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回来,却发现纹丝不动。
「陛下!」陈阳大惊。
羽皇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像是一条柔韧的藤蔓死死缠住,任他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