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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之地。
千里冰封,万径踪灭。
朔风如刀,卷起拳头大小的雪花在苍茫原野上癫狂飞舞——
几乎要将流动的气机生生冻结在喉口。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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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严寒终究是冻不住满江湖的沸腾杀气。
山脚一隅——
一处孤零零开在雪地里的露天酒肆,竟在这银装世界里兀自升起了袅袅烟火。
几面厚重的暗红酒旗在烈风中抽打出「啪嗒」脆响,透着股说不出的肃杀。
炉火正炽,浓郁的烧刀子酒香伴着滚烫的羊肉气味——
在简陋的围栅内拼命抵御着漫天风雪。
一群佩刀负剑的江湖客围炉而坐——
个个目光灼灼,哪怕被冻得面庞紫红,也难掩眉宇间的亢奋。
「当真是有生之年难得一见!」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猛地将空碗墩在桌上——震起一片浮尘。
「这两日,反天联盟那帮疯子像是在极北扎了根!那些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天门狗腿——竟被杀得连老巢都回不去!」
「何止是回不了家?」
一名瘦高剑客压低斗笠,嘴角掠过一抹玩味:
「实不相瞒——我今早路过那边镇子,连个落脚的柴房都找不见。」
「凡是能遮风挡雨的屋舍,全挤满了反天联盟的硬手——个个步履沉稳。」
「瞧那阵仗——怕是已经把天门总坛给围了个铁桶江山。」
他环顾四周——见众人皆屏息凝神,方才压低嗓音,吐出一句惊人之语:
「最邪门的是——你们可知这次领头的是谁?」
满桌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是两个乳臭未乾的少年郎。」
「胡扯!」
有人哂笑出声,满脸不屑:
「这等关乎天下气运的围剿,在联盟大旗之下的,怎会是一对毛孩子?莫不是盟里没人了?」
「可事实便是如此。」
瘦高剑客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风雪深处:
「据说那两人修为惊世骇俗——且行事狠辣得不像话。」
「凡是阻截他们的天门高手,莫说求饶——便是一具全尸都难以留下。」
他顿了一顿,语气愈发凝重:
「这对少年——怕才是这一战里最凶的刀子。」
话音一落,满桌顿时炸开了锅。
「嘿——说句实在的!」
一名满脸酒气的矮壮汉子猛拍大腿,双眼放光:
「你们光顾着看热闹——就没想过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天门经营了这么多年——总坛里头藏的好东西,怕是堆成山了!」
「等一开打——趁乱摸进去翻翻,万一捡漏一本绝世秘籍,咱也开宗立派,当个一代宗师!」
「秘籍?你也想得太胆小了!」
旁边一名贼眉鼠眼的瘦子搓着手,压低嗓音,神色贪婪:
「我听说帝释天的兵器库里——藏着不少神兵!随便一把拿出来,那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到时候大军打进去——你抢你的,我抢我的,谁先到谁先得!」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络腮胡大汉嗤笑一声,一巴掌把瘦子的脑袋拍歪了: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没摸到门口就被人剁成肉馅了!」
哄堂大笑,酒碗碰撞——豪情四溅。
在这冰天雪地里——
倒也显出几分江湖人独有的丶不知死活的快意来。
喧嚣之外。
紧挨着风口的一张方桌旁,三道身影默然而坐。
周遭的喧腾仿佛与他们隔绝在两个世界。
此行独缺了无二——
那厮曾蒙帝释天传授过部分圣心诀,虽只皮毛,毕竟承了传艺之恩。
他不愿做欺师灭祖之事,故而并未随行。
怀空一袭深衣,背后铁匣沉重。
指关节因紧攥而根根青白,似要将积压已久的愤懑生生捏碎。
在其身侧,怀灭双臂环抱,周身劲气将飘落的雪花尽数震碎。
白伶素手斟酒,眸光凄切。
听闻酒肆客人的议论——
怀空端起酒碗,却迟迟未饮。
「两名少年……」
他声音沙哑,似是从喉间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冰寒:
「无论反天联盟如何势大——帝释天的命,必须由我亲自来取。」
他目光沉沉,如烧至铁水般凝重:
「铁心岛数千冤魂——都在等着这一天。」
怀灭猛然将酒泼入炭火——
激起一阵刺鼻的酒气与浓烟!
「管他什么反天联盟!」
他拳头上青筋暴起——
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齐鸣:
「帝释天的人头——老子亲手去摘!谁敢拦着咱们报仇——老子便连他一起砸了!」
白伶放下酒壶,轻声开口:
「方才我去探了口风——听说坐镇问天镇的那两个少年,乃是断浪的血脉。」
怀空微微颔首,神色波澜不惊。
昔日天山一役——他亲眼见过断神的手段。
这兄弟二人能掌反天大旗,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唯有怀灭——瞳孔深处掠过一抹血色。
他想起当初在天山败于断神的之事——那是他半生武道的奇耻大辱。
虽说如今他已涅盘重生,修为步入大宗师佼佼者——但这根刺却从未拔除。
「断神……」
怀灭攥紧双拳——指节爆出震耳碎响,震得桌上残雪簌簌落下,
「帝释天要杀——若是再遇上断神,老子也定要再讨教讨教!」
怀空没有接话。
只是将碗中冷酒缓缓饮尽——
他目光如炬,眸中唯余一抹如铁水般凝重的决绝。
这一战——不求生,只求一个交代。
窗外雪落愈急,酒香与议论声虽热——
却渐渐被无尽的纯白与呼啸的北风,掩埋在孤绝的荒野之中。
问天镇。
此处人声鼎沸——不见半点边境苦寒,倒透着股大功告成的快意。
往来江湖客步履轻快,谈笑豪情——
沿途天门杀手已被反天联盟这一路狂飙突进斩了个乾净。
就在此时——
长街尽头——现出三道身影。
无名——步惊云——聂风。
三人一出现——喧嚣长街瞬息沉寂。
数百道敬畏的目光交织投射——如同仰望神明降世。
然而——
街角石墩旁——坐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笑三笑不知何时已抢在众人前头落了脚——
独自展开一副古拙棋盘,分持黑白二子在方寸间自顾搏杀。
任凭耳畔沸腾声浪如何喧嚣冲撞——
老者浑身上下竟感应不到半点内劲波动。
浑若个痴迷棋道而彻底忘却凡尘的寻常老头。
三人从其身侧掠过——
步惊云与无名目光一扫,将其视作随处可见的凡夫,并未停留半分。
「那个年轻人——过来陪老头子下一局。」
笑三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风中吐纳极稳。
聂风脚步一滞,指了指自己,疑惑道:
「老人家——是在唤我?」
笑三笑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左手轻轻敲了敲棋盘,嘴角绽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步惊云皱了皱眉,眸光掠过老者毫无内劲波动的身架,沉声道:
「不过是个爱棋成癖的老头——别耽误工夫,去找断浪的儿子汇合要紧。」
无名也看向聂风——却见对方正盯着黑白交错的棋盘,神色凝重。
「云,前辈,你们先去。」
聂风缓缓挪步,走向那处石墩:
「不知为何——我觉得这一局棋,我必须得下,我晚些去寻你们。」
步惊云不再多言,转身隐入人潮。
无名若有所思地望了老者一眼,也随之而去。
一老一少隔席而坐。
两指间黑白对峙——在这喧嚣人世里,硬生生辟出了一块孤绝的战场。
聂风端坐石墩,神色谦抑: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老者两指拈子,举重若轻,目光掠过苍茫寒原:
「一笑苍生苦——再笑天地绝。」
「三笑乾坤转——此局谁能解?」
他长须微颤,笑声在风中沉浮,透着股看破红尘的孤绝:
「江湖客抬举,送了个『三笑』的诨号。」
「至于真名——活得太久,早记不清了。」
他将黑子推向聂风:
「你执黑——落子吧。」
聂风应声而动,俯瞰棋盘。
纵横交错处,似山川蜿蜒,龙虎深藏。
白子稳居中原,势如合围——黑子困守一隅,岌岌可危。
死中求活之局。
他指间拈起墨玉棋子,指腹微凉。
啪——
黑子出人意料地「靠」在包围圈外围——重重压向一颗白棋侧肩!
借力打力——直试那坚壁清野的最后破绽。
笑三笑白眉微挑——困兽不思退,竟敢向外扑咬?
他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
一记狠「扳」,意图将黑棋的生机死死压住。
啪——
聂风应手极快!黑棋顺势一「断」!
如同一柄尖刀自铁壁的缝隙间悍然插入——
将看似完美的白棋包围圈硬生生切开一道口子!
笑三笑的笑意微微一敛。
他看出来了——这年轻人哪是在委曲求活?
分明是要在重重围杀之中,强行反咬白棋一口!
啪——
白子杀气顿显——一记「打吃」,封堵死路。
啪——
聂风黑棋一「长」——
不仅强硬化解绞杀,更在外围薄弱处生根发芽,与内部被困的残棋遥相呼应!
笑三笑瞳孔骤缩。
他没有料到——
这年轻人竟以攻代守,借着外围的缠斗拉扯,在里头硬生生做出了第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