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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北京,哪都通物流总部。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在经过重重安检后,缓缓驶入总部大楼地下停车场。入口处的防爆挡板升起又落下,红外扫描仪在车身上划过一道细细的红线,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放行。
车门滑开,一行人鱼贯而出,个个面带疲惫,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衣衫也有些狼狈。有的衣服被撕破了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缠着绷带;有的裤腿上还沾着乾涸的丶暗红色的泥浆,分不清是血还是地下的污水。正是刚从东北边境线辗转返回的聂凌风一行人。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白得刺眼,与两天前那个暗红的地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里没有血腥味,没有腐臭味,只有汽车尾气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平常到让人想哭的味道。
「哎哟喂,可算回来了!这感觉,跟特么做梦似的!」
张楚岚第一个跳下车。他的动作幅度太大,落地时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赶紧用手撑了一下车门。深深吸了一口地下停车场虽然算不上清新丶但至少没有血腥和硫磺味的空气,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牵动了胸口的伤口——那里被一只「尖啸者」的音波擦过,皮肤上还留着一片紫黑色的淤血——疼得他龇牙咧嘴,脸都皱成了一团。
「嘶——疼疼疼!差点忘了这茬!」
他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车门,缓了好几秒才直起腰。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的无奈。
「活该,谁让你逞能。」
王震球也从车上下来。他的伤比张楚岚轻一些,但左臂还吊着绷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被「蚀骨虫」咬了一口,皮肉烂了一小块,被陈朵及时用蛊虫清创后才保住。经过简单处理,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但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上的血色也没完全回来。
嘴上却不忘调侃张楚岚。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能活着回来,真是祖宗保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地认真。在地下基地那几天,他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里了。尤其是那只「巢穴守卫」的毒液喷过来的时候,他躲闪不及,是冯宝宝一脚把他踹开才躲过一劫。那一脚踹得他肋骨疼了三天,但总比被毒液融化了好。
其他人也陆续下车。
王也道长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他的奇门根基深厚,虽然在地下时透支严重,一度昏迷,但这两天有陈朵的灵药调理,又静养了一阵,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走路时脚步还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张灵玉一直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但王也每次都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然后继续走自己的。
张灵玉依旧沉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他很少说话,但谁都能感觉到,他一直在回想地下基地里的那些东西——那些扭曲的丶混合了人类和野兽基因的造物。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在想什么,但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总是在无意识地收紧。
冯宝宝还是那副老样子。她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太刀。刀刃上全是卷口和豁口,像一把锯子。她低头看了看,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然后把刀往车厢里一扔,「哐当」一声,刀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就不动了。仿佛地下基地的经历对她没什么影响,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停车场的环境——那些亮着灯的指示牌丶消防栓丶地下的排水沟——对她来说,可能比地下基地还新鲜。
陈朵抱着依旧有些恹恹的小云。小丫头还没完全从惊吓中恢复过来,总是紧紧抓着陈朵的衣襟,眼神有些躲闪。看到陌生人的时候,她会把脸埋进陈朵的肩窝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但在停车场里没有陌生人,只有一起逃出来的那些人,她稍微放松了一些,小脸从陈朵怀里转过来,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打量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似乎对那种白光感到陌生——在地下待了太久,她已经不习惯这种明亮了。
聂凌风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他的动作比所有人都慢,先是侧身,然后一条腿伸出来踩在地面上,停了一秒,才把另一条腿也挪出来。他没有扶任何人,但下车的时候,右手在车门上按了一下——不是扶,是借力。车门的铁皮被他按得微微凹陷,留下一道浅浅的指印。
他脸色依旧苍白,那种白不是健康的象牙白,而是一种透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丶像是大病初愈后的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沉静,像是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他身上的伤比看上去要重得多。左肩那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三角肌的伤口,虽然已经被陈朵用蛊虫缝合丶敷药,但每次抬手都会隐隐作痛。肋侧那道被灰影擦过的焦黑灼痕,青黑色虽然已经褪去了大半,但皮肤上还留着一圈暗色的丶像是淤血一样的印记。
尤其是最后那透支生命的一刀,几乎伤及本源。两天过去了,丹田里的炁还不到全盛时期的三成。经脉像是被洪水冲刷过的河床,乾裂丶空旷丶每一次炁息的运转都带着微微的刺痛。虽然有陈朵的灵药和王也道长的调理,但也不是一两天能恢复的。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下车之后,他直起身子,脚步沉稳地走了两步——不快,但很稳。每走一步,鞋底和水泥地面接触的声音都很均匀,像节拍器一样。仿佛那些足以让常人躺上几个月的伤势对他毫无影响。
张楚岚见他脸色不好,担忧地问:「聂哥,你没事吧?」
聂凌风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无妨。」
两个字。不多。但张楚岚从那两个字里听出了三个意思:我还能撑,你不用太担心,先办正事。
「先去汇报情况。」聂凌风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这次的事情,比我们想像的更严重。」
众人点头,神色都严肃起来。他们在地下基地的经历,尤其是关于「母巢」和「北极星议会」的发现,必须立刻上报公司高层。那些东西——那个几十米大的肉团,那些无数的实验体,那个被冰封后还在冰层下微微搏动的暗红色光芒——不是他们几个人能处理的事情。
在早已等候的公司内勤人员的引导下,一行人乘坐专用电梯,直达总部大楼高层一间戒备森严的丶不对外开放的会议室。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胸口别着公司高层的通行证,腰间的对讲机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们看到众人,微微点头,侧身让开。会议室的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门上有密码锁和指纹识别器,还有一个小小的丶嵌在门板里的虹膜扫描仪。一个安保人员上前,输入密码,按下指纹,又凑到扫描仪前眨了一下眼。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然后「砰」地弹开了一条缝。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几个人。
主位上,是一个穿着中山装丶头发花白丶面容清癯丶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者。中山装是深灰色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丶公司标志的徽章。他的头发白得很彻底,但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不多,只有额头上有几道浅浅的横纹,和眼角处细密的鱼尾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是一个老人的眼睛。黑眼珠很亮,瞳孔收缩有度,看人的时候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不刺人,但你知道它很锋利。
正是哪都通的董事长,赵董。
他身旁坐着几位气息沉凝丶一看就是公司高层的核心人物。有负责华北地区的区域经理,一个五十多岁丶身材发福丶但眼神精明得像狐狸一样的中年男人;有负责技术研发的总工程师,一个戴着厚厚眼镜丶头发乱糟糟丶看起来像是刚从实验室里被拽出来的瘦老头;还有几个张楚岚不认识的面孔,但从他们的座次和气场来看,职位都不低。
以及一位穿着军装丶肩扛将星丶神色威严的将军。军装是墨绿色的,领口有金色的松枝和一颗金星——少将军衔。他的坐姿很直,腰背挺得像一块钢板,双手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脸上的线条很硬,下颌骨方方正正,嘴唇抿成一条线,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感觉。
显然,这次事件的严重性,已经惊动了更高层面。军方都派人来了。
「回来了?辛苦了。」
赵董看到众人进来,尤其是看到聂凌风苍白的脸色和众人身上的伤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那丝凝重很快就隐去了,但捕捉到它的人都知道,能让赵董露出这种表情的事,不多。
但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像是长辈在问候晚归的晚辈。
「坐吧,具体情况,详细说说。」
众人落座。椅子是黑色的皮质转椅,坐上去很舒服,后背可以靠着。张楚岚一屁股坐下去,差点整个人陷进去——在地下基地坐了两天的石头和泥地,突然坐到这种软椅子上,他的腰都有点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