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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画轴添怅恨(第1/2页)
大业十四年，三月初十。
骁果大营，黄昏。
风从长江方向卷上来，裹着沙尘和草屑，将整座营盘笼罩在一片昏黄的混沌之中。
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营帐的绳索绷得吱呀直响，连巡逻士兵的脚步都在风中变得踉跄。
天色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压暗了几分，白日未尽的余晖被厚重的尘云吞没，整座大营如同沉入了一片浑浊的暮色。
中军帐内，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晃。
司马德戡站在主位，一身重甲，面色沉如铁石。
他面前聚集了骁果军中所有够分量的将官，帐帘已经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沙，但帐内的气氛比外面更加压抑。
司马德戡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个人：“诸位，今日召集你们来，只为说一件事。”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的声响。
“大隋……气数尽了。”司马德戡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沉冷，“陛下留连江都，不思北返，关中将士有家难归。逃亡者日多，与其坐等被清算，不如我们自己挣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今夜，起事。”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但没有人露出意外的神色。
一个校尉猛地单膝跪地：“唯将军之命！”
紧接着，第二个人跪下：“唯将军之命！”
第三个，第四个，一整个帐子的将官齐齐拜倒，声音在风中汇成一股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唯将军之命！”
司马德戡看着面前这满帐跪倒的身影，点了点头。
他转向一旁的元礼：“元将军，你即刻带人盗取御厩马匹，分发兵器甲仗。裴将军，你留在宫中做内应，今夜殿内宿卫，由你负责。”
“是！”
“唐奉义！”他又看向另一人，“你掌管城门，今夜城门不许上锁。大军入城，不得阻拦！”
唐奉义拱手：“末将明白！”
司马德戡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帐外那片浑浊的天色中：“天黑之后……动手。”
夜幕终于降临。
江都宫，杨广寝殿。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未曾断绝。
杨广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手中端着酒杯，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一片漆黑的夜色中，有些出神。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玄色常服，发冠微微歪着，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韩俊娥跪坐在一旁，正替他斟酒。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宫装，身段窈窕，面容清秀，但杨广看她时，目光里已没了当年的热切。
他端详了她片刻，忽然叹了一口气：“梦儿虽好，可……终究不及年轻时那般水灵了。”
韩俊娥低头不语。
杨广又饮了一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有些感慨：“朕登基时，天下何等繁华……如今竟困在这江都一隅。年华易逝，红颜易老，连你也老了……”
他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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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侍立的内侍见状，眼珠转了转，上前一步躬身笑道：“陛下，宫中东阁藏有一幅画，画中美人堪称人间绝色。陛下何不取来一观，以解烦闷？”
杨广挑眉：“画？什么画？”
“据说是两年前一位画师所作，画的是龙舟之上的一位女子，姿容绝代，世间无双。”
杨广顿时来了兴致：“取来！”
内侍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卷画轴回来。
他在案前展开，杨广凑近一看，顿时目光一凝。
画上画的是一艘龙舟，舟头立着一个女子，身量修长，一袭粉桃色罗衣在风中翩然，面容姣好如月，眉目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雅与妩媚。
确如内侍所说，堪称人间绝色。
杨广看着那画中人，赞叹道：“果真天香国色，秀色可餐……”
他目光在画上流连了片刻，忽然顿住了。
女子的身侧，还有一个人！
那人负手而立，身量挺拔，穿着一身暗紫色官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沉稳。
杨广认得那张脸——周国公，李琚。
杨广脸上的赞叹之色一瞬间僵住了。
他盯着画上那并肩而立的两人，看着李琚微微侧头望向那女子的姿态，那女子含笑回望，如同一对神仙眷侣。
杨广的心口猛地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住了。
他放下画，转头看向内侍，声音沉了几分：“这画是何人所画？何时所画？为何画中会有周国公李琚？”
那内侍被他突然变冷的语气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回陛下……听说是两年前周国公巡视江都时，画师一时性起，见此美景，故而画之。旁的……奴婢实在不知……”
杨广的目光又转向殿中站着的裴蕴：“裴卿，你可知道？”
裴蕴趋步上前，拱手道：“陛下，臣倒是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画上那女子，“画中之人，名唤吴绛仙，原是江都本地人，入宫选为秀女。两年前周国公巡视江都，郑国公王世充献殷勤，将吴绛仙献给了周国公，入了周国公府为妾，至今已有两年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杨广攥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面色在灯火下明暗不定。
裴蕴补充了一句：“那王世充虽是江淮出身，行事倒是……颇为圆滑。”
杨广盯着画上那并肩而立的两人，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塌陷——李琚，他这个女婿，大隋的周国公，先前要走了朱贵儿，如今又将吴绛仙也给要走了。
王世充当真大胆，竟将宫中秀女私自挪献。
可他又能怎样？中原被战火隔绝，他困守江都，有心也无力。
他猛地将酒杯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内侍，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朕今日心情尚好，偏偏是你，提什么画！若非你多嘴，朕也不至于平白添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