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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在赵卫国指间无声熄灭。
他死攥着火柴盒的手指猛地一松。
木盒掉在布满灰尘的青砖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
唐清书站在隔断门外。
没有收回微弹的右手。
民兵营副营长带着几个汉子撞开了外间的大门。
冷风裹挟着外头的干土腥气涌进来。
瞬间冲散了屋里那股刺鼻的硫磺味。
汉子们冲进里间。
架起瘫软在地的赵卫国。
赵卫国的脚跟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鞋底刮擦着砖缝。
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没再挣扎。
脑袋耷拉着,被半拖半拽地弄出了大队部。
宋余淮跨过门槛走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把破扫帚。
没说话。
他低着头,把地上的碎玻璃和废纸屑扫进簸箕。
竹条刮擦着青砖。
哗啦作响。
唐清书往后退了半步。
避开扬起的灰尘。
左手虎口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那是刚才撞门时震裂的伤口。
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了一圈暗红的血色。
她把左手虚虚地揣进棉袄口袋里。
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水。
昨天下午那个干瘪红薯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
这会儿饿得舌根发苦。
她咽了口唾沫,把那股苦味硬生生压下去。
大队部办公室很快被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正午的冷白日光顺着窗户棂子斜打进来。
正好落在正中间那张掉漆的红木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
陈彦在桌子对面坐下。
他动作很慢。
像生了锈的齿轮。
腰部的扭伤让他每动一下,额头都会渗出一层细汗。
他双手扶着椅背。
僵硬地调整了一个姿势。
才敢把重心慢慢放到椅子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红皮考勤簿。
放在桌角。
又拿出几张写满字的草案文书。
那是未签署完成的菌菇厂协议书。
唐清书在他对面坐下。
陈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镜框松了。
顺着汗津津的鼻梁往下滑。
他用手背蹭掉鼻尖的汗。
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旧计算尺。
“唐同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菌菇厂的协议,技术入股这部分,知青点必须占三成。”
计算尺被他推向桌面中心。
塑料外壳和粗糙的木桌面摩擦。
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唐清书没急着接话。
她垂下眼皮。
盯着桌面上那道裂纹。
裂纹里卡着一点黑色的污垢。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老宅门板上那一层厚厚的灰。
很快又把这念头甩开。
她抬起未受伤的右手食指。
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哒。
哒。
哒。
窗外的大场院里,有村民在翻地。
锄头砸在冻土上的闷响,隔着窗户传进来。
唐清书敲击桌面的节奏,竟和那锄地的声音诡异地同步了。
陈彦听着这声音。
眉头皱得更紧。
腰上的阵痛让他有些坐不住。
他试图起身。
想去拿桌子另一头的一份数据对比表。
刚一挺腰。
痛呼一声。
牵扯到腰部的扭伤。
他颓然跌坐回椅子里。
脸色白了几分。
木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陈队长。”
唐清书停下敲击。
“三成可以。”
她看着陈彦的眼睛。
“但必须和产量挂钩。”
陈彦握着钢笔的手一顿。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出一团黑墨。
“不行。”
他喘了口气。
“实验室必须有独立权。”
钢笔尖在纸面上重重划过。
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知青们需要一个纯粹的研究环境。”
他盯着唐清书。
“不能完全受制于大队的产量指标。这是科研的底线。”
唐清书看着他。
这人还真是个死心眼。
她右手伸过去。
压住那页纸。
“底线是用来踩实的,不是用来筑墙的。”
她的声音不大。
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技术如果不能落地变成粮食和钱,那就是废纸。”
她食指点了点纸面。
“公社来查的时候,他们不看你的科研环境纯不纯粹。”
“他们只看账本上多出来的那几百斤粮食。”
后院禁闭室的方向。
隐约传来一阵尖锐的咒骂声。
是宋艳艳。
声音隔着几堵墙,听不真切。
只觉得刺耳。
紧接着是一声威严的咳嗽。
宋大队长从公社汇报回来了。
他刚走进院子。
那声咳嗽极重。
宋艳艳的咒骂声瞬间消失。
办公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陈彦盯着唐清书压在纸上的右手。
那只手很白。
骨节分明。
他沉默了很久。
腰部的疼痛让他呼吸有些乱。
他知道唐清书说的是实话。
如果不能给大队带来实打实的利益。
知青点连现在的口粮都保不住。
“动态股份。”
陈彦咬了咬牙。
松了口。
“如果产量达标,我们要三成。”
他把钢笔帽合上。
“不达标,降到一成五。但实验室的人员调配,大队不能插手。”
唐清书收回右手。
“成交。”
宋大队长推门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大队的公章。
棉袄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
他走到红木桌前。
把一盒朱红印泥推到中间。
铁皮盒盖子被掀开。
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着印油的香精味飘了出来。
冲淡了屋里的霉味。
陈彦忍着痛。
把修改好的协议书重新誊抄了一遍。
纸张边缘还有刚才翻动留下的轻微折痕。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
把纸推到唐清书面前。
唐清书看了看那份文书。
条款写得很清楚。
公私合营的雏形。
劳动力与技术的折算比例。
她伸出右手大拇指。
指腹按入粘稠的朱红印泥中。
印泥很凉。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导。
她识海中原本每两个小时发作一次的眩晕感。
竟在这一瞬间清醒了片刻。
那些因为强行调动异能而产生的刺痛。
被这股凉意短暂地压制了下去。
她把拇指移到文书的右下角。
对准“唐清书”三个字。
重重地按了下去。
红印落下的瞬间。
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指尖逆流而上。
直接冲入她的识海。
她脑子里那个破损的系统核心。
进度条竟然诡异地跳动了一下。
涨了百分之零点五。
唐清书的手指在纸上停顿了一秒。
那股暖流不是来自系统。
而是来自脚下的土地。
顺着桌子腿。
顺着青砖地。
缓慢而坚决地缠上了她的脚踝。
宋余淮站在办公室门口。
挡住了外面吹进来的冷风。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兜里那块藏青色领章残角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粗糙的布料刮擦着掌心的老茧。
他的目光穿过屋子。
死死锁住唐清书指尖的那抹红痕。
他不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
唐清书按下去的那一刻。
整个人身上的气息变了。
那种随时会抽身离去的清冷感淡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度厚重的、扎进泥土里的沉稳。
这种变化让他觉得欣慰。
却又莫名生出一丝难以掌控的危机感。
宋大队长拿起大队公章。
在印泥里重重按了两下。
然后盖在文书的正上方。
砰。
一声闷响。
“这戳一盖,咱们下河口的命根子,可就交到你手里了。”
宋大队长看着唐清书。
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也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清书,别让乡亲们失望。”
唐清书站起身。
她把那份已经生效的正式版协议书叠好。
收进怀里。
空了的铁皮盒和防水油布包在怀里挤压了一下。
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右手收回时。
袖口内侧那张来自京城的密信残片。
安静地贴着手腕的皮肤。
边缘有些粗糙。
她没有去看宋余淮。
也没有去看陈彦。
她只是转过头。
看向窗外。
北风稍歇。
正午的阳光透过云层,显得有些刺眼。
室内光线明亮。
空气中尘埃飞舞。
印泥的朱红尚未干透。
唐清书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嗡鸣。
像春雷闷在土里。
声音是从后山溶洞的方向传来的。
脚下的青砖跟着这股嗡鸣,极轻微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