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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更硬了。
唐清书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步步往山下挪。
右手的防身铁钎抵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戳刺声。
她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两只脚的鞋面上裹满了半冻结的泥浆,像坠着两块铁疙瘩。
虎口死死夹着那根冰冷的铁钎。
她不敢弯曲手指。
手背上的冻疮裂口在刚才强行吸收能量时,又崩开了。
半干的暗红色血迹糊在皮肤上。
只要稍微一用力,皮肉撕裂的钻心刺痛就会顺着神经往上窜。
左手腕上挂着那个蓝碎花土布包。
沉甸甸的,随着步伐一下下撞着大腿。
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这是识海受损带来的间歇性虚弱。
两个小时一次,准得很。
她停下脚步,左手抬起来,大拇指用力按住跳动的血管。
指尖冰凉。
脑门上却全是冷汗。
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水。
舌根处涌上一股胆汁的苦味。
从昨天下午咽下那半个干瘪的红薯到现在,她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食道里干得像是在冒烟。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早上出门前,灶膛里的那把柴火到底压实了没有?
别回头风一倒灌,把锅底烧穿了,漏得满屋子都是黑烟。
她摇了摇脑袋。
把这破想法从发胀的脑仁里甩出去。
继续往下走。
到了后山转角处的那片泥滩。
那截被利刃割断的麻绳还在那儿。
一半已经陷进了烂泥里,被冻成了一个畸形的硬壳。
旁边还散落着几根枯木柴。
她没停留。
只扫了一眼,就踩着枯草绕了过去。
右边袖口被野枣树倒刺扯开的那道口子,正往里头疯狂灌风。
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可她的右手掌心,却烫得惊人。
那股极优级的木系能量残留在皮肉底下。
掌心正中央,浮着一个柳叶状的印记。
不疼。
就是烫。
烫得像攥着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红炭。
风向变了。
空气里多了一股村里特有的干冷土腥味,还夹着点烧焦的柴火味。
下河口村的村口到了。
那棵几人合抱粗的大枣树下,围着一圈人。
唐清书把左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脊背强行挺直。
步履虽然虚浮,但落地极稳。
宋艳艳坐在枣树根旁。
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木盆,里面泡着一堆脏衣服。
大队长李娟发了话,剥夺了她的高考预选资格,关了禁闭。
这会儿放出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洗全家的脏衣服,算是惩罚性劳作。
看守的民兵不在。
估计是嫌风大,躲去哪堵墙根后头抽烟了。
宋艳艳没在洗衣服。
她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湿漉漉的手臂在半空胡乱挥舞。
周围站着几个端着笸箩、纳着鞋底的婆子。
唐清书走近了几步,铁钎点在硬土上,没发出声音。
宋艳艳的右手猛地缩回来。
死死抠住右边的袖口。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她却抠得极其用力。
指甲深深陷进粗糙的布料里,来回抓挠。
布料底下渗出了点点红斑。
指甲缝里全是血丝。
她浑然不觉。
“你们没瞧见吗!”宋艳艳的声音尖锐,带着点破音。
几个婆子往后退了半步,互相换了个眼神。
“那后山溶洞里,冒绿光了!”
宋艳艳一边喊,一边咯咯地笑。
笑声黏腻,听得人后背发毛。
“那是锁龙洞里的鬼火!谁去动土,谁就得死!”
唐清书停在那儿。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冷眼看着。
宋艳艳的肩膀在发抖。
那种生理性的战栗,那种毫无逻辑的狂乱,根本装不出来。
这女人疯了。
被接连的抛弃、羞辱和极度的恐惧,彻底压垮了。
宋艳艳猛地转头。
乱发遮掩下的浑浊眼珠子,直勾勾地盯住了路口的唐清书。
她猛地从板凳上弹起来。
带翻了旁边的皂角盒。
木盆里的脏水溅了一地。
“哟,大家伙儿瞧瞧!”
宋艳艳指着唐清书的鼻子,尖声叫嚷。
声音在风里劈了叉。
“这脸白得跟鬼似的!别是真在溶洞里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祸害咱们村吧?”
几个婆子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落在唐清书惨白如纸的脸上。
那些目光里带着审视。
带着防备。
还有那种对异类、对未知邪物的原始恐惧。
没人说话。
只有风刮过干树枝的呜呜声。
唐清书没动。
右手的冻疮因为刚从寒风里走进稍微避风的村口,冷热交替下,泛起一阵剧烈的麻痒。
痒到了骨头里。
她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看着那些婆子闪躲的眼神,她忽然觉得极其厌烦。
不想解释。
不想拿出什么赤脚医生的科学依据来证明自己。
她迈开腿。
径直穿过人群。
铁钎点在冻硬的土路上。
一下。
一下。
婆子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
没人敢拦。
也没人敢搭腔。
公共水井就在前面十几米的地方。
井台是用青石板拼的,缝隙里结着厚厚的冰渣子。
刘大婶正弯着腰,双手握着辘轳把手,吭哧吭哧地往上摇水。
旁边地上坐着个玩泥巴的鼻涕小孩。
唐清书走过去。
鞋底踩在碎冰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刘大婶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清是唐清书的那一瞬,刘大婶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眼角抽搐了一下。
“你……你别过来!”
刘大婶脱口而出。
双手猛地往后一拽。
刚提出井沿的木桶被这股蛮力带得一歪。
半桶水哗啦一声泼了出来。
冰冷刺骨的井水砸在青石板上。
溅起的水花直接扑到了唐清书的裤脚上。
粗布裤腿瞬间湿透。
冰凉的水贴着脚踝,冻得人打了个寒颤。
唐清书站在原地。
没出声。
就在这一瞬间,右手掌心的灼热感突然成倍爆发。
那股原本被压制的木系能量,似乎感应到了周围环境里的敌意。
在皮肉下疯狂乱窜。
烫。
烫得钻心。
她几乎握不住那根铁钎。
虎口一松,铁钎往下滑了半寸。
她被迫弯起左手手臂,用手肘的关节处死死夹住铁钎的上端。
粗糙的铁锈摩擦着左臂的棉袄料子。
额头上那层冷汗更密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右手袖口里,隐约透出了一丝极淡的、不自然的绿芒。
那柳叶状的印记不仅没散,反而亮了。
在这昏暗的午后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刘大婶看清了那抹绿光。
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连水桶都顾不上要,一把捞起地上玩泥巴的孩子。
孩子被勒疼了,哇地一声哭出来。
“快走。”
刘大婶压低了声音,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哆嗦。
“别沾了她身上的晦气,那手心都冒绿光了,准是招了狐仙。”
她抱着孩子,贴着井台的另一边,逃也似的跑了。
连头都没敢回。
周围几个原本还在枣树下探头探脑的婆子,见状也立刻散开。
端着笸箩,脚步匆匆。
躲瘟神似的。
唐清书站在井边。
左手手肘夹着铁钎,右手迅速往怀里一揣。
怀里的内口袋里,装着那个空了的铁皮盒。
有些变形的铁皮。
冰冷坚硬。
发烫的掌心贴上铁皮的那一刻,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声。
当然,这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铁皮的低温强行压制住了皮肉上的灼痛。
那抹绿芒被厚重的藏青色棉袄彻底遮死。
她抬起头。
阳光被厚重的云层挡得严严实实。
天色阴沉得厉害。
风吹在身上,像冷掉的油脂,糊了一层黏腻的寒气。
整个村口突然变得空荡荡的。
只剩下那棵大枣树下,还在神经质般抠着袖口的宋艳艳。
宋艳艳看着散去的人群,笑得更欢了。
肩膀一耸一耸的。
唐清书转过身。
左手提着碎花布包,手肘夹着铁钎。
怀里揣着那只发烫的右手。
面无表情地从宋艳艳身边走过。
那股刺骨的冷意让宋艳艳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