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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风刮过下河口大队的土路,刮得脸颊生疼。
唐清书拽着麻绳的一头,往前走。
绳子另一端,绑着明言的手腕。
天还没亮透,四周黑漆漆的。
三个小时前,在卫生所的药房里,那盏马灯的强光晃过明言的脸。之后的事处理得很安静。
唐清书没费什么力气,就把瘫软在地上的明言捆进了杂物间。
她没急着声张。
而是趁着夜色,一个人摸进了知青点女宿舍。
明言的床铺在最里头。
唐清书的手指在那床破棉絮里翻找,动作极轻。
末世里搜刮物资练出来的手感,让她只用了两分钟,就摸到了枕头夹层里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红皮的。
还有一块雕刻过的小木头疙瘩。不,是半截干透的萝卜。
现在,这些东西全揣在唐清书的左边口袋里。沉甸甸的,硌着大腿。
她拉了一把绳子。
后头的明言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明言脸上还糊着没弄干净的石灰粉,被夜风一吹,混着冷汗结成了白色的硬块。
前面就是知青点的大场院。
哨声还没响,但几间屋子里的煤油灯已经陆续亮了。
有端着脸盆出来倒水的声音。
唐清书停在场院中央的那张破木桌前。
她松开绳子。
明言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上。
粗糙的沙砾垫在膝盖底下。
“来人啊!”
明言突然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那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几个正准备洗脸的男知青吓得手里的洋铁盆当啷落地。
水花溅了一地。
“那是她伪造的!她陷害我!”
明言披头散发,双手在半空中乱抓。
“她想赶我走想疯了!是她把那把钥匙塞进我口袋里的!”
她哭喊着,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石灰粉,留下一道道浑浊的白沟。
场院里的门一扇接一扇地被推开。
披着棉袄的知青们拢着袖子,睡眼惺忪地围拢过来。
人群里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张昊揉着眼睛,盯着地上的明言,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唐清书。
唐清书没理会那些目光。
左腿小腿肚子隐隐有些抽筋。站得太久了,寒气顺着裤腿往里钻。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宋余淮家厨房里的那个红薯,这会儿应该已经凉透了。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
她垂下眼皮,看着地上的明言。
明言还在哭诉,试图把那张沾满泥污的脸转向人群里几个平时心软的男知青。
她想装出平时那种柔弱的做派。
但那副尊容实在太狼狈。
唐清书的右手伸了出去。
稳稳地,按在了明言的肩膀上。
力道极大。
明言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她听到了唐清书的声音。
“这出戏,你还想唱多久?”
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冰冷,没有一丝人气。
明言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和三个小时前在药房里,伴随着马灯强光刺入眼睛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明言的双手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十根手指扭曲着。
“呕——”
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干呕从她喉咙里滚了出来。
她趴在泥地上,肩膀剧烈耸动,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唐清书没松手。
她的左手探进怀里。
掏出了一本边缘磨损的红皮考勤簿。
手腕翻转。
“啪!”
红本子被重重地拍在场院中央的木桌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桌面上积攒的薄薄一层灰尘被震得飞扬起来。
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
像是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那个红皮本子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男宿舍那边传来。
皮鞋底踩在碎石地上,嘎吱作响。
陈彦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快步走近。
他的头发有些乱,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还没来得及擦,蒙着一层水汽。
“怎么回事?”
陈彦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不悦。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明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唐清书抬起眼皮。
“陈组长。”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场院里听得清清楚楚。
“伪造?”
她重复了一遍明言刚才的词汇。
左手再次伸进口袋。
摸出了那把偷配的药房钥匙,以及那半包沾着石灰粉的药包。
金属钥匙碰在桌面上。
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药包散开,几缕白色的粉末漏了出来,落在粗糙的木纹里。
唐清书将这几样东西一并推向陈彦的方向。
“陈组长,这上面的萝卜花印章,你要不要当众对对看?”
陈彦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视线从地上的明言,移到了桌面的红本子上。
又移到了那把钥匙上。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天色渐渐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清晨的微光落在大场院里。
地上的晨霜还没化,透着刺骨的寒意。
空气中充满了紧张的对峙感。
只能听到知青们因为震惊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陈彦往前走了一步。
手伸了出去。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才落在那本红皮考勤簿上。
指尖在发抖。
他翻开了封面。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特别刺耳。
一页,两页。
陈彦的视线定格在第十五页。
那是上个月的工分汇总记录。
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颜色稍微有些暗。
边缘模糊。
如果凑近了看,能清晰地辨认出印泥里夹杂着的蔬菜纤维纹路。
那是萝卜刻出来的假章。
陈彦的脸色在晨光下变得铁青。
他死死盯着那个印章。
又翻了几页。
全是满工分。
整整十五天的偷懒旷工,全被这个粗劣的萝卜章变成了满勤。
陈彦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桌子,看向地上的明言。
明言也死死盯着那个本子。
她原本还试图用双手撑着地面爬起来。
在陈彦翻到第十五页的那一刻。
她仿佛被抽走了支撑身体的最后一根骨头。
整个人彻底瘫软在泥地上。
膝盖重重地磕在碎石子上。
粗糙的石子划破了单薄的裤腿。
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钻进骨缝里。
轻度擦伤。
但她甚至感觉不到疼。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的枯草和冻土。
指甲缝里瞬间塞满了黑色的污泥。
“明言。”
陈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这印章……是你自己刻的吧?”
他扬了扬手里的本子。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明言没有抬头。
她只是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再也没有半句辩解。
唐清书双手抱胸,站在木桌旁。
冷眼看着这一切。
人群里的气氛变了。
原本还有些同情明言的人,此刻眼神全都变成了震惊,随后转为极度的厌恶。
在这个年代,偷懒耍滑已经是大忌。
私刻公章,克扣集体的公分,这是在挖所有人的肉。
“呸!”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往明言脚边吐了一口唾沫。
这口唾沫像是一个信号。
“真不要脸!”
“平时装得娇滴滴的,背地里干这种腌臜事!”
“把我们的口粮还回来!”
咒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唾沫星子几乎要淹没地上的那个人。
唐清书没说话。
她看着陈彦。
陈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指尖触碰到镜框,沾上了一点油腻的汗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本子。
又看了看桌上的钥匙和沾着石灰粉的药包。
这些东西现在全归他管了。
作为知青点的组长,这本假账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存在了这么久。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陈彦深吸了一口早晨冰冷的空气。
冷风灌进肺里,激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愤怒的知青。
右手将那本红皮考勤簿高高举起。
展示给所有人看。
那些粗劣的伪造痕迹,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下无所遁形。
人群的咒骂声稍微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举着本子的陈彦。
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