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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章越堆越高。</P>
崇祯却一封都没批。</P>
他要的，不是批不批这些奏疏，而是看清楚这些急着替李茂春鸣冤、要把卢象升拽回来的，都是些什么人。</P>
“王承恩。”</P>
“奴婢在。”</P>
“把这些日子弹劾卢象升的奏疏，按人头理一份单子。谁上的，上了几回，都说了些什么，记清楚。”</P>
“是。”</P>
当夜，温体仁悄悄进了宫。</P>
“王崇文那条线，臣摸得七七八八了。”温体仁那张人畜无害的老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这人明面是顺天府粮商，给九边供军粮。可臣查他历年的账报上去的军粮，真进边军粮仓的，不到三成。”</P>
“剩下七成呢？”</P>
“出关了。经张家口，过宣府防线，运到草原。”温体仁顿了顿，“替他在宣府放行的，正是被卢象升斩了的李茂春。”</P>
崇祯冷笑。一个管运，一个管过，串起来了。</P>
“户部呢？”崇祯问，“军粮的文书，做得天衣无缝，光靠一个商人、一个边将，办不到。”</P>
“陛下圣明。”温体仁压低了声音，“臣查到，这几年经手宣大军粮调拨的，是户部山西清吏司郎中，周道明，还有一个员外郎，叫钱守业。”</P>
“这两人，跟王崇文过从甚密。王崇文报的虚账，全是这二人，一笔一笔给平的。”</P>
“不过……”温体仁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这两人品级都不高。他们头上，还压着人。”</P>
崇祯沉默片刻。</P>
周道明、钱守业，都还是中层执行的手。</P>
真正那只手，还在更上面。</P>
“沈棨呢？”崇祯忽然问，“六月就押进京了，案子押到现在还没结吧？”</P>
“回陛下，是。沈棨身份特殊，一直由军督府押着，还没正式会审。”</P>
崇祯站起身，走到窗前。</P>
沈棨。走私名单上的第一个。被他晾在大牢里，晾了整整五个月。</P>
当初不急着审，不是顾不上，是火候没到。</P>
那时这张网，才露出沈棨一个角。</P>
可如今，李茂春被斩，王崇文露头，户部的手浮了出来，朝堂上跳出来鸣冤的言官也排着队冒头。</P>
鱼，养肥了。</P>
“温体仁。”崇祯转过身，眼神森冷，“沈棨这块硬骨头，朕交给你。”</P>
“你亲自去会会他。朕要从他嘴里，撬出他头上那只手，到底是谁。”</P>
温体仁深深一揖，那张老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崇祯都没看清的笑。</P>
“臣，领旨。”</P>
次日，诏狱。</P>
阴冷，潮湿，霉味混着血腥味。</P>
沈棨被关了五个月，须发凌乱，可那双眼睛，却还透着一股封疆大吏的硬气。</P>
牢门开了。</P>
温体仁踱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堆着和煦的笑，活像是来探望老友的。</P>
“沈大人，受苦了。”</P>
温体仁把食盒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里头是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温酒。</P>
“知道沈大人在这儿吃得苦，老夫，特意给您带了点。”</P>
沈棨冷冷看着他，不动筷子。</P>
“温体仁，你不必假惺惺。要杀要剐，给个痛快。”</P>
“杀？”温体仁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酒，呷了一口，笑眯眯地，“沈大人，何至于此啊。”</P>
“沈大人是封疆大吏，朝廷的体面，还是要的。”</P>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落进沈棨耳朵里，却字字带刺。</P>
“老夫今日来，是给沈大人，指条活路的。”</P>
沈棨冷哼：“活路？通敌资敌，我还有活路？”</P>
“怎么没有。”温体仁眯起眼，“沈大人，您也是明白人。这案子，到底怎么定，全在一句话。”</P>
“您要是肯说那便是‘受人蒙蔽、被胁裹其中’，从犯。从犯，留条命，流放，不难。”</P>
“您要是不肯说……”温体仁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透着惋惜，“那这通敌的主犯，这天大的罪，可就全扣在您一个人头上了。”</P>
“您一个人，扛下所有。抄家，灭族。沈家上下几十口……”</P>
他没说完，只是慢条斯理地，又夹了一筷子菜。</P>
沈棨的脸色，变了。</P>
灭族。</P>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戳在他最软的地方。</P>
“你……你是在诈我。”沈棨强撑着。</P>
“诈您？”温体仁笑了，从袖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叠纸，往桌上一摊。</P>
“沈大人自己看。”</P>
“王崇文历年供粮的账，户部周道明、钱守业做平的虚账，李茂春在宣府放行的关防文书……桩桩件件，都在这儿了。”</P>
“李茂春，已经被卢象升斩了。死人，可不会替您说话。”温体仁的声音，轻飘飘的，“王崇文那头，老夫的人，也盯死了，跑不掉。”</P>
“沈大人，您想想，这条线上的人，一个个，都要保命。到时候，人人都往您身上推，都说是您这个总督，在背后做主、做的背书。”</P>
“您一个死人，还怎么辩白？”</P>
沈棨的额头，渗出了冷汗。</P>
温体仁看着他，笑容不变，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猎人般的、冰冷的算计。</P>
他端起酒杯，又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刀。</P>
“沈大人，老夫再给您交个底。”</P>
“陛下，其实不在乎您。”</P>
“一个被罢了官的前总督，杀了，不过是给那帮言官添点谈资。”</P>
“陛下真正想要的，是您头上的那个人。”温体仁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个真正在朝里替这张网撑着伞的人。”</P>
“您把他供出来……您就是‘弃暗投明、戴罪立功’。”</P>
“您要是替他扛着，他在外头，锦衣玉食，逍遥快活，您在这牢里，替他抄家灭族。”</P>
“沈大人，您觉得，他值得吗？”</P>
牢里，一片死寂。</P>
只有那壶温酒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P>
沈棨死死攥着拳头，浑身发抖。</P>
温体仁也不催，就那么笑眯眯地坐着，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喝着酒。</P>
他知道，这种人，最经不起的，就是这种，把退路一条条堵死、再递上一根救命稻草的，软刀子。</P>
硬刑，未必撬得开他的嘴。</P>
可诛心，可以。</P>
良久。</P>
沈棨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下去。</P>
“我说……”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说。”</P>
“你们，要保我沈家上下，的命。”</P>
温体仁脸上的笑，更深了。</P>
他放下酒杯，凑近了些。</P>
“沈大人，这就对了。”</P>
“说吧。您头上那只是谁？”</P>
沈棨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让温体仁瞳孔都微微一缩的名字。</P>
是夜，乾清宫。</P>
温体仁把那个名字，呈到了崇祯面前。</P>
崇祯看着纸上那三个字，沉默了良久。</P>
他没有意外，更多的，是了然。</P>
“呵。”</P>
崇祯轻轻笑了一声，把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P>
“原来，是他。”</P>
“朕还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P>
温体仁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P>
他知道，这个名字一旦坐实，接下来的，就不再是一桩走私案了。</P>
而是一场，要掀翻半个朝堂的，血雨腥风。</P>
崇祯望着那盆烧尽的纸灰，眼神，冷得像冰。</P>
“温先生，辛苦了。”</P>
“先回去吧。这个名字，烂在你我肚子里。”</P>
“朕要等。”崇祯一字一句，“等明年开春，皇太极的刀架到宣大的时候。”</P>
“到那时……”</P>
“朕新账旧账，里通外敌的账，一笔一笔，跟他们，一起算。”</P>
温体仁深深一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P>
空荡荡的乾清宫里，崇祯独自坐着，望着那盆纸灰，久久不语。</P>
网，已经，摸到了底。</P>
只待东风一起，便是，收网，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