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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芷的目光停留在那个男孩被拖走时,在地面上留下的一道浅浅的拖痕上。消毒机器人无声滑过,喷出雾化的清洁液,连这道痕迹也迅速抹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下一个“样本”已经被带了进来,是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
她被同样固定在金属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等待测试开始。
研究员调整了参数。这一次,图形和逻辑题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关于“忠诚”与“服从”的情境模拟。
屏幕上出现虚拟的指挥官形象,下达了一系列明显违背基本伦理、甚至会导致同伴无意义伤亡的指令。
女孩几乎没有迟疑,在每一个模拟节点都选择了“立刻执行”、“消除质疑者”、“销毁证据”。
她的声音平稳,音调几乎没有起伏。
“情感抑制良好,服从性优等,逻辑推理能力中等偏上。”一名研究员记录道,“建议保留,转入‘秩序维护者’预备序列。可适当加强体能和格斗训练,弥补逻辑短板。”
评估迅速完成。
女孩被解下,由另一名守卫带往不同的通道——那是通往训练区或者“合格品”宿舍的方向。
她离开时,甚至没有看那个刚刚被判定为“废料”的男孩消失的金属门一眼。
洛云芷移动了位置,她的空间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延伸向“废料处理”门后。
那不是简单的处决室。门后是一个高效、紧凑的分解流水线。失去生命体征的躯体被自动机械臂放置在传送带上,经过扫描确认生物信息已彻底失效后,送入第一道工序——快速冷冻脆化。然后是高能震荡,将躯体分解成便于处理的均匀碎块。
这些碎块随后进入不同的管道:有机部分流向之前看到的能量熔炉;骨骼、牙齿等无机物则进入另一个通道,被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据说会作为某些高强度合成材料的填充剂;衣物和任何个人物品的残骸则是纯粹的燃料。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一个不久前还在呼吸、思考、因道德困境而痛苦挣扎的生命,就变成了表格上的一个负向数据、能源矩阵里微不足道的一点波动、以及某块建筑材料里无人知晓的组成成分。
她将感知收回,投向“样本观察室”的更深处。那里有一排狭小的隔间,是等待“评估”的“样本”临时拘押处。
孩子们被单独关在不足两平米的透明隔间里,没有床铺,只有地面一个固定的坐垫。
他们能互相看见,但隔音完美,听不到任何声音。
大多数孩子面无表情地坐着,或者抱膝蜷缩,眼神放空。少数几个脸上还残留着恐惧或泪痕,但很快,连这些情绪也会被极度的压抑和未知的恐惧所碾平。
墙壁上偶尔会闪过一些光点或简单的几何图案,那并非娱乐,而是持续不断的、潜移默化的注意力与反应速度的隐性测试,数据被实时收集。
一个隔间里,一个看起来更小些的孩子,或许只有八九岁,正用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洛云芷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清了那孩子划出的、很快又因静电吸附的微尘而模糊的图案——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是太阳,又像是花朵的图形。
孩子划得很认真,嘴唇轻轻嚅动,仿佛在哼着无人听过的、记忆深处的童谣。这举动没有持续太久,隔间顶部的一个微型探头转动了一下,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轻微蜂鸣。
孩子像是被电击般猛地一颤,立刻缩回手,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细微地发抖。那是“非标准行为”的警告。过多的“非标准行为”,会直接影响评估时的“品行”分数。
评估标准,洛云芷已经从多次“旁听”和数据碎片中拼凑出更详细的轮廓。那是一个庞大而扭曲的积分体系。
智力(逻辑、记忆、计算)、战斗潜能(体能、神经反应、能量亲和)、服从性(对指令的响应速度和完成度)、情绪稳定性(面对压力、暴力、道德冲突时生理指标的波动范围)是四大核心指标,每项下有数十个子项。此外,还有“社会性适配度”,考察的是在模拟团队任务中能否高效协作,同时是否具备“必要时果断舍弃低效队友”的“理性”。
而“品行不端”是一个巨大的、充满弹性的扣分项,也是一票否决的红线。
它涵盖了一切可能威胁到基地绝对控制和“纯净未来构想”的特质:过度的好奇心(对非授权领域)、艺术倾向(无实用价值的创造行为)、对弱者的同情(影响任务判断)、对命令根源的质疑(动摇权威基础)、无法彻底摒弃的“无谓”情感联系(包括对已清除亲属的记忆残留)……
甚至,某种无法被现有参数完全量化、但让评估者直觉感到“不对劲”的独特气质,也可能被归入此项。
判定权完全在评估员手中。他们手中的平板连接着基地核心智脑“方舟”,智脑会根据庞大的历史数据和预设模型给出“建议”,但最终打上“废料”标签的确认指令,需要至少两名评估员生物认证通过。
这赋予了他们一种神祇般的权力感——尽管他们自己或许也受着另一套更严密的评估体系的监控。
洛云芷曾“看”到一份评估员的内部培训纪要,上面写着:“……必须清晰认识到,你们所评估的,并非完整的‘人’,而是未来人类社会所需的‘功能单元’。
情感、道德、个人喜好,这些属于旧时代的冗余代码,必须在新的纯净系统中被彻底格式化。
你们的冷静、客观、以及必要时毫不犹豫的执行力,是保障筛选程序公正与高效的核心。
记住,每一份被标注‘废弃’的档案,都意味着为整体系统排除了一个潜在的错误或病毒。你们的工作,是建造未来。”
建造未来。以无数孩童的恐惧、痛苦、被扼杀的个性、以及最终无声无息的物理消亡为砖石。
她离开了观察区附近,身影在复杂的管道和结构夹层中无声穿梭,最终来到了“育种中心”的外围。这里的空气循环系统过滤更加严格,带着一种实验室特有的、混合了营养液、消毒剂和极淡信息素的冰冷气味。
透过一个维护通道的缝隙,她看到了比之前惊鸿一瞥更为系统的场景。
巨大的环形大厅中央,是层层叠叠、如同蜂巢般的培养舱阵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数十米高的穹顶。
每个舱体都闪烁着幽蓝或淡绿的光芒,映照着里面漂浮的、处于不同发育阶段的人体。
胚胎期的培养舱最多,密密麻麻,像是某种昆虫的卵室。
监控数据流如瀑布般在舱体表面的透明屏幕上滚动:基因编辑进度、细胞分裂速度、特定蛋白表达量、早期神经簇发育形态……不合格的指标会立刻标红,并触发警报。
洛云芷看到不止一处,标红的培养舱内液体迅速被抽干,那团尚未成形的细胞组织被高速水流冲入底部的回收口,舱体随即自动消毒,准备接收下一枚被筛选过的受精卵。
婴儿和幼儿期的培养舱相对少些,但监控更为复杂。
除了生命体征,还有精细的神经刺激反馈测试——特定频率的光影、声音、甚至微量电流,观察他们的脑波反应,筛选出对战斗指令敏感、对痛苦和恐惧刺激反应阈值高、同时对安抚性信号(未来可能用于控制)有良好响应的个体。
那些表现出过多“无意义”探索行为、对柔和光影和旋律表现出偏好(被视为“艺术倾向”前兆)、或者哭闹阈值过低(情绪不稳定性)的个体,数据会被重点标注,命运多半是转入另一套“调整方案”,或者直接进入“废料评估”流程。
更令人感到寒意的是“社会化预处理”区域。稍大一些、已经可以简单活动的孩童,被置于高度控制的集体环境中。他们被灌输极其简化的“历史”(基地即世界,基地长即父亲/母亲,服从即美德,功能即价值),进行高度重复性的基础学习和体能训练。
任何超出规程的交流、互助、甚至一个共享的眼神,都会被监控捕捉并分析。在这里,友谊是危险的,个性是病毒,独立思考是系统错误。
他们被训练成只能识别特定指令、并在指令下高效运作的单元,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
洛云芷的感知掠过一个较大的培养舱,里面是一个约莫七八岁模样的男孩,身体浸泡在淡金色的液体中,舱体外的标签显示他属于“高能量亲和特化型”,正在接受定向的能量浸润以刺激异能萌芽。
男孩闭着眼,但眉头紧锁,身体偶尔会细微地抽搐。监控屏上,他的脑波图剧烈波动,旁边不断跳出警告:“精神抵抗指数偏高”、“自主意识活动异常活跃”、“建议施加四级神经抑制”。
很快,一名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走来,通过外部接口向舱内注入了某种试剂。
男孩的身体猛地绷直,随后彻底松弛下去,脑波图也变得平缓而规律。
技术人员在平板上记录:“四级抑制生效,自主意识压制成功,能量吸收效率提升12%。”然后平静地走向下一个需要“调整”的舱体。
在这里,从基因片段的选择编辑开始,到胚胎的成型,婴儿的初步筛选,幼儿的定向培养,青少年的最终评估……一条完整的、冰冷无情的“优质人类”生产线清晰可见。每一个环节都在剔除“不合格品”,打磨“合格品”,目标是生产出性能参数完美、绝对忠诚、毫无“冗余人性”的工具。
洛云芷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并非疲惫,而是将这庞大系统运转中每一个残酷细节,更深刻地烙印在感知里。
那些评估员平淡的讨论声,培养舱液体流动的汩汩声,能量熔炉低沉的轰鸣,报废品被分解时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以及弥漫在所有角落里的、那种将生命彻底物化后特有的、死寂的“秩序”感……
眼前呈现的一切看似是洛云芷探知到的,实际是陈楠想让她看到的,是为了引起她的愤怒?还是想要让这些脆弱的生命激起她的良善怜悯?意欲何为……
她重新睁开眼,眸底那点幽暗的冷意已经沉淀得如同万载寒冰,却又在最深处,燃起一丝近乎虚无的、冰冷的火焰。
她看到了,久违的又看到了纯粹罪恶的模样。
不仅仅是残酷,更是一种系统性的、将恶行高度理性化、流程化的极致之恶。用科学的外衣包装私欲,用未来的幻梦正当化现在的屠杀,用“优化”和“筛选”代替了赤裸的暴力,却比任何直接的暴行都更彻底地抹杀了人之为人的根本。
让这样一部机器崩坏?
是的。
但不仅仅是崩坏。
她要让每一个齿轮都发出错误的噪音,让每一条流水线都产出无法预料的结果,让那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定义者们,亲眼看着他们精心设计的“纯洁未来”,
如何从内部滋生出他们最恐惧的“杂质”和“混乱”,如何被他们视为“原料”和“废料”的东西,一点点反噬、侵蚀、最终土崩瓦解。
这游戏,确实比单纯的毁灭,有趣得多。
丑恶的东西的确让人愤怒,洛云芷手掌紧握,绝对掌控的空间波动缓慢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