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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长老放下手里的研钵，看着江鹤眠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坐在那儿如老僧入定般没有一丝情绪的林鹿现，神情立刻凝重起来，快步走上前搭上了她的脉门。
诊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门外的穿堂风发出细微的呜咽。周野、赵青鸾和陆云三个人挤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好一会儿，苏长老收回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她看了一眼林鹿现，随即嘴唇微动，只有江鹤眠能听到的传音悄无声息地入了她的识海。
“鹤眠，她经脉无碍，但这丫头的神魂……干净得过分了。我之前跟你说过，她神魂深处缠绕着一缕千年妖息。如今，那妖息被拔除得干干净净。她恐怕……已经彻底遁入了无情道，没有七情六欲了。”
“那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同样以传音入密的方式，掩盖不住江鹤眠的痛楚
“我猜测，这本来就是陆峰主前世想要的效果，只是封印时出了岔子，把带有她自身情感的妖息也封了进去。也就是说她之前产生的所有情绪，都来自于陆峰主，而不是林鹿现本身。”苏长老在识海里叹息。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门外的周野几人只看到江鹤眠和苏长老神色凝重，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江峰主。”林鹿现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既然查清楚了，弟子是不是可以回去了？弟子认为修炼更要紧些。”
那语气，客气、疏离。
江鹤眠硬是将所有的痛楚生生咽下。她转过身，背对着林鹿现，声音恢复了那副没有温度的冷清：“去吧。”
林鹿现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向苏长老行了一礼：“多谢苏长老。”随后，她径直从周野三人身边走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走出了丹药阁。
周野在门口，看着林鹿现走远的背影，急得直跺脚。
江鹤眠已经心灰意冷正要离去时，苏长老又传音给她一句话。
“鹤眠，林鹿现的神魂没了妖息填补，就相当于陆峰主的封印失败了，幻妖要回来了，陆峰主也要回来了。”
第74章混乱
苏长老那句话落下来之后，江鹤眠脑子瞬间空白了片刻，随即无数个念头不管不顾地全涌了上来，搅成一锅粥，乱得她连先想哪一件都理不清。
她原以为自己在崖边听到的那句“心悦”，在坠星海里感受到的依恋，是自己一点点捂热的真心。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从头到尾都是那缕妖息在作祟，是陆挦留下来的情意在借林鹿现的身体给予自己抚慰。林鹿现本身对她，根本就没有半分喜欢。
甚至没等她把这股酸楚嚼明白，另一层更难堪的东西又砸了下来，那就是陆挦的感情。
师尊对她，竟然存了那样的心思。
两百年前在闻竹峰的那些日子，师尊看着她的时候，心里装的不仅是师徒之谊，她不敢想，只要一想起当年自己满心欢喜地在师尊跟前与她亲近，便觉得连呼吸都不对劲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敬重师尊，好不容易弄清楚自己对师尊的感情，如今有人告诉她师尊早就动了心，她只觉得满心都是不知所措的慌乱。
偏偏这个时候，师尊还要回来。
江鹤眠垂下眼，细细摩挲着自己左手腕上那枚玉扣。她等了两百年，求的就是这一天。可真当这个时刻变成现实摆在眼前时，她反而没那么开心。
她跟林鹿现才刚把话说开，缚魂扣才刚系上。如果师尊真的破开封印回来了，带着所有的记忆……那林鹿现呢？那个方才冷着脸说“修炼更要紧”的人，是不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她拿什么去面对师尊？
她又拿什么去面对林鹿现？她刚刚才在宗主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不管是谁，她都只要这一个。
江鹤眠站在那儿，脑子里乱得像塞了一团乱麻。
过了好半晌，江鹤眠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低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过身，步子比来时沉了不少，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丹药阁。
这几日，太虚宗上下都照常运转着，唯有敛光居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江鹤眠照旧每日晨起，照旧坐在案前批阅峰内递上来的公文，也偶尔在剑坪指导周野剑法。
可那张原本只是清冷的面容，如今却像是被封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冰。她不再往西厢看了，也不再过问内门弟子的琐碎闲事，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彻底抽走了最后的一点人情味，只剩下一具按部就班运转的空壳。
林鹿现这几日倒是过得规律，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去演武场独自练剑，傍晚准时回西厢打坐，连吃饭睡觉都省了。
江鹤眠看在眼里，却连半步都不敢靠近。那日丹药阁里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使得她再也不想去触盆对方，她生怕自己一走近，又换来一句不冷不热的“江峰主”。
那种如同陌生人一般的冷漠，让她害怕自己忍不住去质问，逼着一个连七情六欲都没有的人去证明曾经爱过。
于是，江鹤眠选择了逃避。
她又开始频繁地往宗门外跑。只要天枢峰水镜榜上挂了高阶除妖的消息，
她便一个人御剑下山，南荒的妖、东海的水怪、北境的异兽，哪里有战乱她便去哪里。
她将止念剑使得越发凌厉狠辣，剑出鞘必见血，仿佛只有在那漫天飞舞的鲜血和沸腾的杀意中，她才能短暂地忘掉那件压在心头的事。
可等那股戾气散去，心底那份连自己都看不清的惶恐又会重新蔓延上来。
其实除了逃避林鹿现，她心里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这两百年，她心心念念、哪怕掀翻整个修真界也要找回来的，是她的师尊陆挦。可如今，陆挦真的要回来了。江鹤眠不敢想，如果师尊真的带着完整的意识与修为站在她面前，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
她无疑是期盼师尊回来的，那是她两百年来熬过所有孤苦的唯一指望。可真等到了这一刻，她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活了生生世世的师尊。
因为苏长老那句话，彻底挑破了陆挦当年的心思。
如果师尊回来，两人是不是又要回到两百年前闻竹峰的光景里去？难道她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重新做回那个在师尊面前规规矩矩，连一点出格的念头都不敢有的小徒儿？
可她已经知道了师尊对她有情，也知道自己当年对师尊是个什么样的心思。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了，她根本没办法心平气和地退回到那条名为师徒的界线上。
江鹤眠站在沙漠与海相交的分割线上，手里的止念剑还滴着妖物的血。
她想师尊回来，可又害怕师尊真的回来。她舍不得林鹿现这个鲜活的壳子，又觉得那份借壳生出的情感像一面镜子，映照着师尊自己的影子。
风刮过她的脸颊，江鹤眠缓缓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剑柄上。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困在了一个死局里，往前走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退一步是万劫不复。
第75章江鹤眠，拜见师尊
这些天，敛光居的日子的确过得如同死水一般。
林鹿现每天除了去演武场，就是把自己关在西厢打坐。
她修的是真正的无情道，心无杂念，不为外物所扰。
这份绝佳的专注力让她体内的灵气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暴涨，短短数月，丹田内的灵力便已满溢到了临界点，隐隐触盆到了那道通往金丹的门槛。
西厢的聚灵阵内，林鹿现正闭目入定。丹田里的灵气如同沸腾的海潮，疯狂地冲刷着筑基后期的壁障。林鹿现已经做足了凝聚金丹的准备。
可是那些尘封了两百年的记忆碎片，因为失去了妖息的压制，又逢她修为大进冲击壁垒，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蛮横地灌入她的识海。
她看到了自己从一个凡人，登顶天梯成为亲传，斩妖除魔，可身边的人一个个离自己而去，而自己已无所欲，转而修了无情道。从炼气到筑基，筑基到金丹，金丹到元婴，元婴到化神。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拼命修炼到底是为了什么。
直到成为峰主那天，她才对太虚宗有了些许归属感，她才真正想要用自己的道来庇护世人。
林鹿现浑身因为突破强行中断突破而经脉逆行，疼得发抖。
可身体上的痛，远不及此刻她识海里那种翻天覆地的撕裂感。
原本被抽走妖息后，她是一具真正无情无欲的空壳。可现在，随着陆挦的神魂一点点复苏，那些属于陆挦的感情，正如同附骨之疽般，疯狂地倒灌进她干涸的识海里。
林鹿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滑落，她抬手捂住胸口，感受着那里重新变得鲜活的心跳，眼神里满是仓皇。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陆挦的神魂正在她的体内一寸寸地苏醒却无力改变。
“陆挦”这个人的所有羁绊，修为，乃至那份深沉的爱，正在重新接管这具身体。
林鹿现是个凡人，陆挦是高高在上的化神期剑尊。当陆挦的感情涌上来的时候，林鹿现的那点理智根本不堪一击。
她知道自己可能要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师尊了，那个在青崖镇卖符的自由自在的林鹿现，马上就要被陆挦那厚重如山的执念彻底吞噬了。
一旦陆挦彻底苏醒，她会有着化神期的冷厉，带着两百年前的遗憾和对江鹤眠那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的爱。
可她能怎么办？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另一个灵魂融合。
她扶着墙，缓缓站起来，推开了西厢的窗户。
月光洒进院子，好似也在对林鹿现说着告别。
恰好留宿在敛光居的江鹤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推开房门走了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前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带着血迹的林鹿现。
两人的目光在月色下交汇。
江鹤眠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她发现，那双这几天原本冷如冰霜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盛满了泪水和挣扎。
如此深情绝望，像极了两百年前，那个在裂谷中隔着结界最后看她一眼的师尊。
“小鹿……”江鹤眠声音发颤，快步走过去。
“别过来。”
林鹿现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她死死抓着窗框，强行压抑着体内那股属于陆挦的庞大情感。
“江鹤眠，你听我说。”她看着江鹤眠，眼眶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那是属于陆挦的眼泪，也是属于林鹿现的不甘。
“我要变回去了。陆挦的感情……全都回来了。”林鹿现咬着牙，声音因为害怕而发着抖，“我能感觉到她正在醒过来，我控制不住她了。等这具身体彻底被她接管，我……我就不再是我了。”
“你刚跟林鹿现定了终身，结果你师尊马上就要回来了。”
